- +1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评《我,外省青年》

《我,外省青年》,周凯莉著,花城出版社,2026年10月出版
据说,进入北京大学,要先回答保安的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这是一个流传多年的段子。但三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包含了颇有哲学意味的人生追问。最近读资深媒体人周凯莉的非虚构新作《我,外省青年》,我不断想起这个段子。一个从浙江县城走出来的年轻人,经过北大,又辗转于北京、深圳、上海和海外,走过半生之后重新回望自己的来路,这三个问题似乎恰好可以成为理解这本书的一条线索。
周凯莉2003年考入北京大学,此后进入传统媒体工作,经历了创业和互联网行业的发展,现在旅居新加坡。仅从履历来看,这是一个通过高考改变命运、不断走向更大世界的小镇青年的故事。不过,作者没有把这本书写成通常意义上的个人成长史,而是把大量篇幅留给了成长过程中遇见的人:父母、爷爷、亲戚、同学、朋友,以及在人生旅途中偶然结识的陌生人。有人抓住时代机遇,获得财富与声望;有人怀揣梦想来到大城市,却在现实面前屡屡碰壁。这些人的经历看似彼此独立,却共同构成了一幅跨越二三十年的社会生活图景。
作者说这不是一本自传,而是一部关于时代群像的社会自传,是以“我”入口,进入时代的叙事中。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外省青年》引发我思考——当一个年轻人出生在远离资源中心的地方,通过教育和个人努力进入中心,他是否从此就拥有了值得一过的生活?我们是不是把特定时代的经验,误认为是所有人生应当遵循的普遍规律?
你是谁?
2003年,周凯莉参加高考,取得浙江省文科第七名的好成绩,进入北京大学。收到高考成绩短信的那一刻,全家人都异常紧张。父亲反复确认手机上的数字,母亲忍不住流泪,而作者心中最强烈的感受,是自己终于可以离开故乡了。几个月后,父亲提着沉重的行李,陪她从浙江来到北京。一个原本生活在县城的女孩,终于走进了此前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世界。
我们经常说知识改变命运,但是所谓的知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高考。但所谓改变命运,究竟改变了什么?高考对于当时农村和小镇青年的意义,不仅仅是接受了知识,还在于它改变了个人能够接触的社会环境和机会结构。一个原本生活在县城的孩子,进入大学以后,有机会与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家庭背景的同学共同学习,接触新的知识和职业,建立新的社会联系。作者后来进入新闻媒体,在北京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与她当年进入北大所获得的平台和资源显然不无关系。个人的能力与努力固然重要,但一个人在什么年龄进入什么样的环境、遇见什么样的人,同样会影响他后来的人生道路。
当然,高考并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作者在《宇宙的中心》中写到的五道口服装市场,便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察窗口。当周凯莉在北大读书时,市场里的年轻店主小美已经开始独自谋生。她来自苏北,很早就出来工作,后来在北京经营服装生意。她自己没有多少接受教育的机会,却努力挣钱供弟弟读书。作者给她带去一本《简·爱》,小美非常高兴。后来,随着市场环境变化,她的生意也面临新的困难。作者再次去找她时,已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看到那本《简·爱》仍然放在店里的搁板上。一个来自县城的北大学生与一个来自苏北的年轻店主,在北京短暂相遇,随后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这种对照,让人感受到城市虽然向不同背景的人开放了机会,但这些机会的性质和稳定程度,并不完全相同。
正是这些人物,使“外省青年”这个书名具有了超出地理意义的内涵。“外省”不仅意味着一个人来自大城市之外,也隐含着某种社会身份和心理状态:一个人离开熟悉的社会关系,进入陌生的城市,从边缘到中心,开始重新寻找自己在其中的位置。即使在城市工作多年,拥有了职业、收入和住房,也未必能够完全摆脱作为外来者的感受。城市化带来的不仅是居住地点的变化,也是一次持续多年的身份重构。
你从哪里来?
《我,外省青年》里的故乡,有老街、电影院、新华书店和录像厅,也有后来出现的网吧、商场和旋转餐厅。这些场景并不陌生,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县城,许多地方都有相似的生活。一方面,人们生活在熟悉的家庭、邻里和工作关系之中;另一方面,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外面的世界又不断通过商品、电视、报纸和外出经商的人进入小城居民的生活。新的生活方式令人向往,新的财富故事不断流传,年轻人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也许不必局限于父辈已经走过的道路。
书中的“大姑”就是一个颇有代表性的人物。20世纪80年代,她带着丈夫、孩子,以及一家乡镇服装厂筹集的10万元资金去了深圳,后来经营的工厂拿到了国际服装品牌的代工订单。在作者童年的记忆中,大姑是一个传奇人物,她从深圳带回来香港的巧克力、漂亮的裙子和运动鞋,也带回了关于外面世界的消息。
在交通和通讯尚不发达的年代,一个人的活动半径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他的认知半径。那些率先走出去的人,不仅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也通过商品、信息和经历改变了家乡人对外部世界的认识。深圳之所以成为一代年轻人心目中的梦想之城,不仅因为那里出现了大量新的商业和就业机会,也因为一个个成功者的故事不断传播,使原本遥远的城市成为可以想象、甚至可以抵达的地方。中国城市化的重要变化,正是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拥有离开原有生活环境、重新选择人生道路的机会。
不过,城市化并不是一部所有人都获得成功的历史。作者写大姑的创业传奇,也写跟随工业化浪潮来到深圳的年轻女工。书中小燕的经历尤其令人唏嘘。她在工厂工作,后来与一位香港男人交往并生育子女,生活从此发生了复杂的变化。对于一个缺少教育和经济资源的年轻女性而言,进入城市虽然带来了机会,却并不意味着她拥有充分选择生活的能力。如果说大姑代表了通过经商进入城市的先行者,小燕代表了通过劳动参与城市化的普通人,那么作者则代表了另一条改变命运的道路:通过高考进入大学,再通过高等教育进入新的职业和社会网络。
你要到哪里去?
对于年轻时的周凯莉来说,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难回答。进入更好的大学,去更大的城市,找到更有前途的职业,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这些目标构成了她早年生活中最重要的动力。她的职业经历几乎与中国经济社会的几次重要变化同步:传统媒体蓬勃发展时,她成为记者;创业浪潮兴起时,她进入商业世界;互联网经济快速扩张时,她又进入新的行业。不断出现的机会,使年轻人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有可能改变命运,而那些率先取得成功的人,更加巩固了这种信念。
但《我,外省青年》真正值得读的地方,在于作者没有把这种成长经历写成一条不断向上的成功曲线。她在北京见过事业迅速发展的人,也见过原本风光的人物陷入困境;在深圳见过通过经商改变命运的企业家,也见过在产业变化中艰难维持生计的普通人。这些人物的命运,显然不能简单归结为谁更聪明、谁更努力。城市化和市场化扩大了普通人的选择空间,却并不保证每一个参与者都能够实现自己的目标。
作者在后记中坦率地反思,年轻时的自己和许多从小镇走出来的青年一样,曾经深信凭借个人努力就能够改变命运,并习惯于以高分、绩效、职位和财富衡量成功。她将这种观念称为“小镇精英的傲慢”。这段反思颇有意味,因为对于通过高考走出来的年轻人来说,努力获得回报原本就是最重要的成长经验。这套逻辑在求学过程中不断得到强化,以至于进入社会以后,人们也很容易继续沿用同样的标准评价自己和别人,把更高的职位、更多的收入当作人生进步的证明。然而,生活与考试终究不同。考试有相对明确的评价标准,人生却不存在一张统一的成绩单。
从这个意义上说,作者对优绩主义的反思,并不是要否定奋斗,而是在重新审视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曾经把特定时代的成功经验,误认为所有人生都应当遵循的普遍规律?对于成长于经济快速扩张时期的一代年轻人来说,离开故乡常常意味着进入更有机会的地方,获得更好的教育和职业也经常意味着向上流动。久而久之,人们便容易把地理上的离开与个人成长联系起来,把社会位置的上升与幸福联系起来,仿佛只要不断向前,就必然能够接近理想中的生活。
书中关于父亲的几段描写,恰好为这种认识提供了另一种角度。作者刚考上北大时,父亲提着沉重的行李,把女儿送到北京。多年以后,父亲到北京看她,父女俩在西直门换乘地铁时,误入了复杂的立交桥,绕来绕去找不到出口。面对周围的高楼和车流,父亲感叹北京真大。就在那一刻,作者突然意识到,曾经自己以为“无所不能”的父亲已经老了,自己开始需要带着父亲寻找方向。2022年12月,作者前往新加坡,父亲又一次送她到机场。临别时,她回头看见父亲捂着脸默默流泪,自己也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从浙江县城到北京,再到更远的地方,女儿不断获得新的机会,父亲却在岁月中渐渐老去。对于许多经历过人口迁移的家庭来说,这恐怕并不是一种罕见的经验。城市化带来的收益是真实的,由此产生的分离同样真实,而且这些收益与成本,有时并不由同一个人承担。
读到这里,再回头看作者对于故乡的反复追忆,便更容易理解其中的复杂情感。年轻时,她竭力想要离开县城,后来却在异国生活时不断想起故乡的老街、学校、爷爷和父母。故乡在她离开以后继续变化,那些曾经熟悉的场景,有的已经消失,有的被新的建筑和生活方式取代,而自己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县城女孩。作者在后记中感慨,出走半生,自己已经成为小镇的异乡人。这种失落并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个人在经历长期迁移和身份变化以后,对自己与故乡关系的重新认识。
从作品本身来看,《我,外省青年》最鲜明的特点,是作者并不急于用抽象概念解释时代,而是努力保留不同年代的生活细节。县城老街上的商店、北大校园里的日常、五道口服装市场的拥挤与喧闹、深圳工厂里的劳动和经营,都被写得相当具体。宏观历史可以告诉我们有多少人口进入了城市,却很难呈现一个父亲第一次走进北京时的心情;高校招生数据可以说明多少年轻人获得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却无法呈现一张录取通知书对一个普通家庭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作者记录的那些人物和场景,恰好为宏观历史提供了具体而鲜活的注脚。她以具体的生活细节呈现时代,比如县城少女的美特斯邦威滑雪棉服,北大校园里的铁通电话卡,中国大饭店里的驻场男高音歌唱家,还有香港曾经的海鲜珍宝舫……当然,这种以个人经历串联历史的写法,也不可避免地带有作者自身观察位置的局限,但作为一部非虚构文集,它的价值恰恰在于以个人的观察和记忆,保存了一个时代的具体面貌。
因此,重新回到北大保安的三个问题,或许能够更清楚地理解这本书所记录的成长历程。“你是谁”,回答的不只是姓名和职业,还包括一个人如何通过教育、工作和迁移不断改变自己的社会身份。“你从哪里来”,回答的是一个人的出生地、家庭和成长环境,但在中国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它又包含着城乡关系、经济发展和社会流动等更为复杂的内容。“你要到哪里去”,则是一个更加开放的问题,它既关乎年轻时对更好生活的追求,也关乎人到中年以后,如何重新理解成功、幸福与人生目标之间的关系。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作者在后记中会想对年轻时的自己说一句:“不要着急,慢慢走。”这句话不是对奋斗的否定,也不是对过去选择的懊悔,而是经历了岁月之后,对成长与成功形成的一种新的理解。年轻的时候,我们最关心的是“你要到哪里去”,因为前方有太多等待进入的城市、学校和职业,也有太多尚未实现的梦想。到了中年以后,我们开始重新思考“你从哪里来”,因为那些早年的生活经历,那些影响过我们的人,原来始终参与塑造着今天的自己。而对这两个问题的不断追问,最终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问题:“你是谁?”
年轻时,我们通过离开故乡认识世界;走过半生之后,又通过重新理解故乡和那些曾经相遇的人,认识自己。 这也是《我,外省青年》这本书留给我的最深印象。它写的是一个80后女性的青春与成长,却记录了中国城市化时代许多普通人共同经历的出走、奋斗与回望。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