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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沙尼亚田野观察丨塔林:中世纪老城的数字生活
2026年的初秋,我从赫尔辛基横渡波罗的海,来到爱沙尼亚首都塔林,探望在此定居近十年的一位友人。受行程限制,我的田野停留仅有短短24 小时,虽然做不成深度调研,甚至不够把一条街反复走几遍;但足够观察——在这个“全球知名的数字社会”中“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纪城市”生活的人们,处在怎样的历史与现代的张力之中。
时空折叠下的老城
清晨的塔林,芬兰湾裹挟着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穿过维鲁门两座14世纪就矗立的尖顶塔楼,仿佛跨过一道真实的时空之门:门外是现代都市车流不息,门内便是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中世纪老城。脚下鹅卵石路面历经数百年行人踩踏,泛出温润的光泽,错落的尖顶房屋铺展开来。
这片老城核心建成区仅有 35 公顷,连同外围堡垒绿化保护区一共约 120 公顷,完好保存 1.85 公里古城墙与 26 座防御塔楼。我在 Kiek-in-de-Kök炮塔前驻足,这座1475年修建的炮兵塔楼墙体厚达 4 米,传说站在塔顶可以俯视民居厨房的烟囱。如今厚重的古代军事空间被改造为咖啡馆,成为当地人休闲消费的日常场所。不远处的少女塔,先后见证过条顿骑士团、瑞典帝国、沙俄和苏联,直到 1991 年爱沙尼亚重新独立。同一座塔,换过四种旗。
走上丹麦国王花园,这里流传着丹麦红底白十字国旗从天而降的古老传说。草木之间矗立着三尊兜帽无脸的雕塑,原型是本地广为流传的修士尤斯提努斯的故事:中世纪一名刽子手学徒手上沾染血债,立志忏悔赎罪,却猝然离世,灵魂徘徊城墙。1980 年代老城文化节上仍有不少当地人声称见到过他的幻影,雕塑便取材于这则民间记忆。
以修士尤斯提努斯为原型的雕塑
1475年修建的炮兵塔楼墙体
朋友向我解释,塔林老城之所以能够完整留存,是历史巧合与后天人为克制共同作用的:二战时没有遭受毁灭性轰炸,苏联时期也未被大规模拆除。独立之后当地将其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严格限制老城内部大拆大建,把现代化开发向外疏导,保留老城居住功能,使其没有沦为仅供参观的静态博物馆,实现活态遗产保护。
站在观景平台眺望全城,圣奥拉夫教堂格外瞩目。历史上它的高度一度达到 159 米,曾是全世界最高建筑。但区别与其他欧洲国家教堂尽可能“接近天”的追求,这座高塔的功用并不完全指向“虔诚”。爱沙尼亚属于欧洲世俗化程度相当高的地区,半数以上人口没有宗教信仰;在德意志、丹麦骑士到来之前,本土盛行北欧原始多神信仰。圣奥拉夫教堂高耸塔尖,更大意义是海上航标,为汉萨同盟商船指引芬兰湾的航向。到苏联时期,这座制高点又被改造为信号发射与监视点位。
层层叠加的历史,塑造出当地人特殊的精神底色。对很多爱沙尼亚人而言,“独立”的前提是双重拒绝:既要警惕西欧对外移植的基督教秩序,也抗拒沙俄与苏联的帝国强权输入。戒备感,由此沉淀为这座城乃至整个国家的内在气质。
在观景平台眺望全城
街巷之中可以捕捉到很多惊喜,本土艺术家直接把画作嵌进古城墙的缝隙,粗糙石面与鲜亮画布的共处毫无违和感,给人一种“画入自然”的亲切。转角石阶上,一名大提琴手闭目演奏,低沉琴声在巷道回荡,和远处教堂钟声交织。他说自己并非以此谋生,而是将乐曲献给整座城。老汉萨风格的餐厅内,人们依旧在13世纪留存的石质房屋里,就着烛光享用烤猪手与黑麦面包。
老城的叙事并不只有宁静古朴,惊喜之余还有惊吓。前往下城区途中偶遇中世纪刑具博物馆的街头“活广告”:举牌的是一位以麻绳束腰、红布蒙面的女子。馆藏展品证实了我印象中的“中世纪恐怖”,布满锥刺的刑椅、各式各样的断头装置在我脑海久挥不去。
在这里,古老的过去与鲜活的当下被折叠在同一片空间,被历史反复改写着。
塔林老城街巷
“无摩擦” 的数字生活及其错位
午后,街角的咖啡馆里,友人向我演示了爱沙尼亚人闻名世界的数字生活。她用手机简短操作便完成个人报税,又向我展示电子居民卡套件。该计划于 2014 年推出,至今已经吸引来自全球 170 余个国家超过十余万名电子居民,注册成立超过 4.3 万家企业。与此同时,塔林全域覆盖公共WiFi,数字基础设施无处不在。按通常的想象,接下来该是“一部手机走天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落在街上的行人和商铺的收银台上:行人多半背着包;商铺普遍装了非接触刷卡终端;到了结账,当地人还是掏出实体银行卡或是现金。朋友见怪不怪,笑说当地人就是这样“老派”——跟楼下烘焙店十年如一日的面包样式、餐厅十年不换的菜单,是一个道理。
这不是我的错觉。爱沙尼亚央行 2025 年的支付行为调查显示:银行卡仍是民众首选的支付工具;移动设备支付占比在快速上升;现金使用率已经下降,但老年群体依然高频使用现金。朋友自己也会随身备一点欧元,用于集市和小费。
根据爱沙尼亚央行2025年支付行为调研,银行卡仍是民众首选支付工具;移动设备支付占比快速提升;现金使用率已经下降,但老年群体依然会高频使用现金。我身边的友人也会随身备少量欧元现金,用于集市消费、支付小费等场景。
我问友人:数字体系建设如此完备,为什么移动支付没有发展成中国式的普及形态?
“爱沙尼亚的数字化可能与中国人理解的不属于同一语境。”她解释道。我后知后觉:中国的移动支付根植于互联网商业平台的闭环生态,爱沙尼亚数字化属于制度自上而下驱动,依托XRoad实现政府各部门数据互通,但支付体系的底层主体仍是传统银行,依靠 SEPA 转账、BankID 身份认证与国际卡组织运行,国内不具备大型互联网平台主导的第三方支付土壤。两种数字化路径,形成完全不一样的日常消费形态。
集体记忆塑造了这个小国的生存焦虑,并且进一步影响了国民对待数字与现金的态度。不少爱沙尼亚家庭习惯在家留存部分现金,主动为风险做预案作为危机兜底,爱沙尼亚央行也公开建议民众保留一定应急现金储备,当地不少媒体评论也提及。
我还有一点疑问:塔林被叫做欧洲硅谷,爱沙尼亚的信息技术又如此发达。可130多万人口,却有230多家博物馆,人均逛博物馆的次数还是全欧洲第一。国家是怎么做到既让孩子掌握科技,又让他们对历史和人文感兴趣的呢?”朋友表示:塔林每个月第一个周日是免费的博物馆日,大多数博物馆免费开放,学校也会定期组织参观博物馆。教育方面,比起传授一些硬核知识,在爱沙尼亚,学校更在意教学生们怎么思考。
教育理念发生根本转变,其实是在极其困窘的历史背景下被逼出来的。1991年爱沙尼亚刚刚脱离苏联独立时,整个国家几乎处于瘫痪边缘。全国对外联络只剩外交部的一台海事实用卫星电话,整个社会的通信基础设施陈旧不堪。正是从这种近乎原始的状况下,1996年国家立下“虎跃计划”——政府拨款补贴,强制给全国中小学配电脑,硬性要求2001年之前所有学校必须全部接入互联网。接着在2012年推出“编程小老虎”项目,让7到10岁的孩子不用屏幕,通过积木和简易机器人去感知计算思维,四年级后再引入Scratch图形化编程。
代码可以解决已知的难题,但历史能教会人们如何面对未知。
爱沙尼亚学生在2025年最新的PISA测试中总分在经合组织成员国里排第二,仅次于日本和韩国。这次测试首次评估了“计算性问题解决能力”,重点不是背诵和记忆,而是考逻辑推理、综合研判。这其实和逛博物馆是一种心理机制——面对一个庞大的历史文物或复杂的历史事件,你同样需要把它拆解开来理解,需要耐心和逻辑。
不过,从个人心理出发,如果外界因素越强调某种领域的能力,那么在余暇时光,个体将会本能的越想去探索与这个领域大相径庭的范畴。比起说人文历史本身散发的魅力与给予观众读者的关怀与“后劲”,我更愿意相信是外部因素的刺激导致了人们自发地“反骨”,这点在爱沙尼亚格外显著。
与任何一个教育强国类似,成长模式也是有代价的。当地教育界近十年一直在密切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和生活满意度,因为虽然最新的数据比前几年低谷期有所好转,但依然没能回到十年前的巅峰,呈现出一个“先降后升”的U形恢复曲线。学生们在数字逻辑上突飞猛进的同时,精神层面的幸福感经历过明显的滑坡。所幸的是,如今有高达83%的中学生相信“智力可以通过努力提升”,一种名为“成长型思维”的教育范式在老师和学生间达成了共识,也是家庭在背后支撑。老友感叹道:“对爱沙尼亚人来说,‘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句老话是成立的,所以我们必须用最新的技术去解决问题,同时也用最质朴的方法去浇灌心智。”
回过头来,本文前期提到的基于历史教训的底层防御,同样体现在技术架构上。X-Road系统刻意不建中央数据仓库,而是让数据主权分散在各节点。咖啡厅老板此时加入了我们的聊天:“经历过苏联时代,我们比任何人都害怕数据被集中监控。”这个十分和善儒雅的银发老先生的一番话让我猛然醒悟:爱沙尼亚的数字生活之所以能如此轻灵,是因为它建立在历史沉重的教训之上。
数字化,在这个国度划定了一条锋利的边界。
一处被记忆撕扯的城市伤口
托姆比亚山顶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是这次田野留给我冲击力最强的现场。
站在台阶下仰望,这座沙俄时期修建的俄罗斯复兴风格东正教教堂,黑色洋葱穹顶刺破老城中世纪小尺度的建筑天际线,和周遭环境形成强烈的割裂感。教堂选址就在座堂山高地,紧邻爱沙尼亚议会大厦。这座建筑的存废与象征意义,至今仍是爱沙尼亚公共舆论当中时常被讨论的话题。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教堂
我在广场停留,尝试和路过的部分本地居民简单交谈。在我接触到的受访者当中,不少人对这座建筑流露出排斥情绪。一位女士连连摆手,表示“这不是我们的教堂”;年长的路人低声告诉我,除了整个国家几乎没有东正教教徒外,还有很多本地人刻意避开这里。建筑本身具备沙俄时期东正教建筑的艺术价值,但在不少本地人的认知中,它更多被当作俄罗斯化政策的“有心安排”和政治符号。
“涅夫斯基”这个名字承载着波罗的海地区复杂的历史记忆,1242年楚德湖冰上之战塑造了这片区域长久的地缘格局,历史叙事与当下的地缘焦虑通过一座雄伟的建筑就此重叠。
走进厚重的木门,乳香气味弥。和新教教堂明亮开阔不同,东正教殿堂光线偏暗,烛火摇曳,圣像壁布满拜占庭风格圣像画,整座空间有一种威权式的肃穆。回头望向门外,是老城喧闹的周末人流。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站在现场,我不由得产生一组比较联想。近代在中国土地上修建的异域风格教堂,也曾在特定时代激起社会冲突。如今国内不少这类建筑已经褪去对抗色彩,成为城市文旅景观,有众多游客前往。
同样属于外来强权留下的物质遗产,心态差异根源并不在建筑美学本身,而在于现实层面的主权与地缘处境。当国家主权稳固,外部现实威胁远去,历史创伤有条件完成消化,异质遗存才可以降格为纯粹审美对象。但对于如今的爱沙尼亚而言,外部地缘压力并未消散。
结语
渡轮驶离芬兰湾,塔林层层叠叠的尖塔慢慢退向远方。短短 24 小时的田野如同一段急促却余韵悠长的复调乐章。
爱沙尼亚的现代化进程揭示,任何国家的转型,都被自身地理、历史、集体记忆深刻约束。现代化不是一套可以简单复制的标准答案,每一步选择都是在多重约束下权衡与落脚。
田野观察的价值,在于去理解他者真实的生存处境,并且将来自现场的见闻当作一面镜子,以此消解刻板偏见,促成文明之间更深度的互鉴。
(作者庞轶文系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2025级本科生,研究领域为欧洲政治经济、中美公共政策、中国对外关系史。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转载或引用请注明出处。)
参考文献
[1]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Historic Centre (Old Town) of Tallinn》,世界遗产名录第 822 号,https://whc.unesco.org/en/list/822/。
[2] 爱沙尼亚教育与研究部:《PISA 2025: Estonian students remain among Europe's top performers》,2026年9月8日,https://hm.ee/en/news/pisa-2025-estonian-students-remain-among-europes-top-performers。
[3] 爱沙尼亚央行:《Survey finds that Estonian residents have a high opinion of local payment solutions but are worried about scams》,2025年11月14日,https://www.eestipank.ee/en/press/survey-finds-estonian-residents-have-high-opinion-local-payment-solutions-are-worried-about-scams-14112025。
[4] 爱沙尼亚电子居民计划:《e-Residency in numbers》,2026年9月22日更新,https://www.e-resident.gov.ee/dashboard/。
[5] 爱沙尼亚统计局:《Population census. The proportion of people with a religious affiliation remains stable, Orthodox Christianity is still the most widespread》,2022年 11月2日,https://rahvaloendus.ee/en/news/population-census-proportion-people-religious-affiliation-remains-stable-orthodox-christianity-still-most-widespread。
[6] 爱沙尼亚旅游发展局(Visit Estonia):《Nun's Tower and City Wall Platform》,https://visitestonia.com/en/nuns-tower-and-city-wall-platform。
[7] Education Estonia:《How it all began? From Tiger Leap to digital society》,https://www.educationestonia.org/tiger-leap/。
[8] Invest Estonia:《Estonia's PISA 2025 results place it first in Europe》,2026年9月,https://estonia.ee/stories/estonia-pisa-2025-results-place-it-first-in-eur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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