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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烤”|从“美国梦”到生存账单:拉美裔蓝领对两党都失去信心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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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烤”|从“美国梦”到生存账单:拉美裔蓝领对两党都失去信心

10月29日,在美国田纳西州查塔努加一处投票站,选民进行提前投票。新华社 图

“在这个国家,任何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而且是大问题。”38岁的加斯帕正坐在他那辆崭新的皮卡车的驾驶座上。

车窗外一边是棕榈滩连绵的豪宅,另一边则是他要巡查的建筑工地。作为一名工地质量检查员,他的时薪从多年前的15美元涨到了30多美元,再加上卖健身配件的电商副业,每个月的收入稳定在1.4万到1.5万美元之间。

“房贷大概(每月)3000美元,是一栋很好的大房子。车贷400美元,医保每月从工资里扣60多美元,每周的食物开销三四百美元,每个月再给古巴的爸爸寄一两百美元。”加斯帕熟练地盘算着这笔账。在他看来,美国的生活就像一个循环——付房租、车贷和保险。“只要你把这个循环跑通了,日子就是轻松的。”加斯帕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

30年前,母亲通过抽签移民带加斯帕离开古巴。10年前,加斯帕成了家里第一个支持共和党的人。在他看来,美国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商业体,谁能把生意做成,谁就可以当总统。“我不在乎外界怎么评价特朗普,也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拉美裔。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一个绝不服输的操盘手。美国的一切运转都是生意,他懂得怎么做生意。”加斯帕说。

当下,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促进增长的议程、一个制造业议程,即让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人也能体面生活的议程,这恰恰是过去几十年来美国牺牲掉的东西。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26年9月发布的数据,美国符合投票资格的拉美裔选民约有3900万,占全美符合投票资格选民的比例接近六分之一,是仅次于白人的第二大族裔选民群体。但这一群体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既有虔诚的天主教徒、崇尚财政保守的企业家,也有刚刚拿到公民身份的工薪移民,以及受过高等教育、家族已在美生活数代的拉美裔。

当数百万选民的党派忠诚度越来越固化时,人口庞大且不断增长的拉美裔群体却逆势而行。根据《纽约时报》10月发布的选民趋势报告,美国总统特朗普在2024年拿下了高达44%的拉美裔选票,相较于2016年的28%实现了跃升。两年后,由于对特朗普经济治理成效以及强硬移民政策的复杂情绪,拉美裔对他的支持率一度回落至31%。

“制造业和蓝领岗位是维系中产阶级健康增长的基石,保持向上流动对这个群体至关重要,但两党都没有拿出相应的政策议程。”长期研究拉美裔选民的前加州共和党政治策略师、拉美裔社区研究与公共政策咨询机构GrassrootsLab联合创始人迈克·马德里告诉澎湃新闻。

马德里将这种困境上升到了结构性层面,强调外界不应试图用种族化或族裔化的框架去解读拉美裔选民。“移民问题或大规模驱逐,这些并不是把拉美裔社区凝聚在一起的东西。真正能跨越代际、地域或原籍国,并将他们联结起来的是蓝领议题。当下,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促进增长的议程、一个制造业议程,即让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人也能体面生活的议程,这恰恰是过去几十年来美国牺牲掉的东西。”马德里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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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0月24日在美国得克萨斯州普莱诺一处投票站外拍摄的竞选宣传牌。新华社 图

从奥巴马时代到特朗普时代

加斯帕的外公1970年代以难民身份来到迈阿密,此前生意和船只全被充公。“一辈子辛苦打拼换来的家当,一夜之间全被拿走了。”加斯帕说。

凭借美国前总统林登·约翰逊颁布的《古巴调整法》,1959年1月后赴美并停留满一年的古巴人可申请永久居民身份,该法核心框架沿用至今。2021年后古巴经济危机加剧,又有数十万古巴人涌入美国。

初到美国,加斯帕在沃尔玛里看到满架陌生的食物,“就像迪士尼和天堂一样”,连皮吞下葡萄,胃痛了两天。14岁后,他结交“坏朋友”,染上毒瘾并参与贩毒。19岁时为让母亲宽心他读了大学,拿到文凭便塞给她:“给你,开心了吧。”

毕业后加斯帕当了三个月的采血护士,周薪仅五六百美元,收入远不如工地上的朋友,便转行进入继父所在的建筑业。20多岁时还兼职做说唱歌手,沉溺于酒精与派对。

转折发生在儿子出生时。妻子住院无法工作,房贷、车贷全压在他一人身上,账单总要拖到次月初才能结清。一天深夜,焦虑将他吞没:“你现在赚的钱根本养不活家庭。”他就此戒毒,告别说唱圈,全力养家。“从那之后我做的每一个抉择,全是为了我的儿子。”

如今的加斯帕定居在佛罗里达州西棕榈滩。除了在建筑公司工作,他还从中国电商平台批量采购阻力带等健身配件,贴上自己的品牌后在亚马逊平台销售。

加斯帕的政治立场也在此期间发生了变化。他人生中第一次投票支持的总统是民主党人奥巴马。“我当时太年轻,对政治一无所知。看着身边的拉美裔都在投民主党,我也就跟着选了。”在他看来,许多移民家庭支持民主党并非真正认同其施政纲领,仅仅是因为该党承诺发放食品券和医疗补助等免费福利。

如今,加斯帕成了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他承认特朗普“可能是个疯子”,也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政客,但至少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最重要的是他说到做到。他说要做什么,他就去做了。其他总统尤其是民主党的,嘴上说‘我们要做这个、要做那个’,最后什么都没做。特朗普不一样,他在兑现承诺。”

实际上,从1980年代里根执政时期起,共和党便在南佛罗里达深耕布局,建立了极其高效的政治基本盘,成功将绝大多数反感左翼意识形态的古巴裔选民纳入麾下,美国首位拉美裔国务卿鲁比奥正是这套政治机器的产物。

佛罗里达国际大学古巴研究所今年9月4日至29日对迈阿密戴德县古巴裔选民的民调显示,在已登记的古巴裔选民中,共和党选民占比达53%,远高于独立选民(27%)和民主党登记选民(18%)。尽管76%的受访者反感此届政府将驱逐目标扩大到无犯罪记录的古巴人,但仍有68%的受访者明确表示支持共和党,展现出该群体高度固化的党派倾向。

马德里指出,初抵美国的移民群体多为民主党选民,而古巴裔和越南裔因母国性质而天然倾向共和党,属于特殊的例外。更普遍的规律是,移民家庭在美国扎根越久,政治底色就越容易由蓝转红。

在马德里看来,驱动当下拉美裔选民整体右倾的核心动力在于人口结构的代际转变:拉美裔人口的增长主力已不再是初来乍到的新移民,而是在美国本土出生、成长的第二代和第三代。随着对美国社会融入程度的加深,拉美裔正加速脱离对民主党传统福利叙事的依赖,转向更为保守务实的政治立场。

加斯帕习惯用自己“钱袋子”的变化来评判执政者的优劣。在奥巴马和拜登执政时期,他形容自己始终“在泥潭里挣扎”,时薪一度停滞在15美元,且根本不敢要求加薪。

“当时到处在裁员,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我没有医保,买不起房,开着花两千美元买来的二手破车。”在特朗普执政后,加斯帕的时薪逐步涨到了30多美元。他将此归结为经济环境的改善,认为企业主动涨薪是因为劳动力供不应求、担心员工跳槽。过去几年,他成功置业,买了保险,还能在闲暇时带家人到处度假。“在特朗普执政后,我的生活明显轻松了很多。”他说。

在阿拉巴马州长大的胡安也承认,特朗普首个任期的物价相对较低。“当时汽油每加仑不到两美元,房租低了几百块,超市日用品便宜不少,房价也处在低位。”胡安在2020年以10.9万美元在阿拉巴马州买了套房子,如今市值已飙升至23万美元。在他看来,如今的房价让很多有心置业的年轻人望而却步。

《华尔街日报》2024年10月的分析指出,拜登任内的实际GDP累计增长了11.8%,新增1620万个就业岗位,这两项指标高于受疫情冲击的特朗普任期。但在物价方面,拜登执政期间的消费者价格指数(CPI)累计上涨了近20%,高房价与高房贷利率严重加重了无房者的购房压力。与之相比,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CPI累计涨幅仅为7.8%,中等收入家庭的平均实际净资产在股市、房价与疫情救济金的带动下增长了约30%。

对于这两段时期的经济形势,身为民主党选民的胡安有着与加斯帕截然不同的解读。他认为,宏观经济政策往往存在滞后性,特朗普任期初期的繁荣本质上是享受了前任留下的政策红利。“特朗普只是刚好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把功劳全揽到自己名下。而拜登接手时不得不面对新冠疫情留下的烂摊子。把一场全球性危机的账全算在拜登头上,这显然是不公平的。”胡安对澎湃新闻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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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物价是美国中期选举避不开的民生痛点。图为10月24日,美国纽约市皇后区的居民在一个露天市场采购农产品。新华社 图

物价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涨上去的,单看每一笔好像都是小数目,但全部累加在一起,钱包就越来越瘪,生活的压力也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

经济叙事失灵后

拜登执政时期,美国通胀率一度飙升至9.1%的历史高位。选民对生活成本失控的普遍怨气,让特朗普在随后的竞选中找到了极具杀伤力的经济武器。在多场竞选集会上,他猛烈抨击民主党必须为恶性通胀买单,并许诺将大幅压低油价,全面释放经济活力。

美国劳工统计局10月21日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三季度美国全职工薪劳动者周薪中位数为1232美元,同比上涨1.5%,而同期CPI同比涨幅约为3.5%,实际收入明显缩水。在能源价格反弹等通胀因素的影响下,普通蓝领工人的薪资涨幅已被迅速抵消。

胡安记得,以前每两周去一趟超市,花50美元就能买齐生活必需品,如今买同样的东西却要多掏40美元。温蒂汉堡的一份普通套餐从8.5美元涨到了12至13美元。

“物价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涨上去的,单看每一笔好像都是小数目,但全部累加在一起,钱包就越来越瘪,生活的压力也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胡安无奈地说。

在得州从事保洁工作的拉美裔女孩杰西卡时薪为19.5美元。美伊战事爆发前,她给汽车加满一箱油只要20美元,如今普遍涨到30美元,高峰期甚至逼近45美元。第一次察觉到物价飞涨时,杰西卡和伴侣看着购物袋面面相觑,互相确认是不是多买了什么非必需品。“结果发现什么都没多买,纯粹就是所有东西都变贵了。”她说。

美国劳工统计局10月公布的数据显示,9月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3.7%。其中能源指数同比上涨20.4%,食品指数同比上涨2.5%。

曾被视为经济亮点的就业市场也显露颓势。2026年前九个月,美国非农就业月均新增约6.8万个,较2025年的约1万个有所回升,但仍明显低于2024年的12.2万个。失业率自3月以来始终在4.1%至4.3%之间徘徊。

双重夹击下,拉美裔社群薄弱的经济抗风险能力暴露无遗。在俄亥俄州从事建筑业的拉美裔青年文森特告诉澎湃新闻,虽然他打算在中期选举中把票投给共和党,但实际上不赞同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对其经济治理表现也深感“平平无奇”。最近,文森特打算添置一辆柴油皮卡,却发现加满一箱柴油的费用已从2025年的约130美元暴涨至2026年的200美元。“2025年物价整体还算过得去,但今年的猪肉和牛肉价格上涨得实在太明显了。”他说。

生活成本的持续攀升,正在悄然动摇拉美裔选民的政治立场。家住得州麦卡伦的何塞·路易斯·博雷戈曾在2020年大选中支持拜登,但在2024年因不满拜登宽松的边境政策、寄望于特朗普提振经济而转投共和党。博雷戈目前在家居建材超市担任销售专员,依然与父母同住,指望将来能继承家里的这栋老房子。

“我原本以为物价真的会降下来,日子会越过越好,但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博雷戈甚至开始怀疑,现任政府出台的一系列政策是不是弊大于利。在备受瞩目的联邦参议员选战中,他决定重新倒向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放弃了特朗普支持的共和党籍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他的原因很简单:“民主党候选人的经济政策看起来更具可行性。”

博雷戈体现的,正是一股得州拉美裔选民向民主党回流的浪潮。库克政治报告与总部位于美国的西语多媒体公司TelevisaUnivision在8月26日至9月3日联合开展的民调显示,在该州已登记的拉美裔潜在选民中,经济议题压倒了移民议题,成为决定投票的首要议题。

在参议员选战中,塔拉里科在拉美裔中的支持率以超过2比1的悬殊优势大幅领先帕克斯顿,其中包含了19%在2024年曾投票支持特朗普的拉美裔选民。与此同时,特朗普在该州拉美裔群体中的民意支持率,已暴跌至仅剩33%。

但在特朗普的支持者加斯帕看来,与其坐等政府救济或沉溺于抱怨,不如通过个人奋斗来消解生活成本的上涨。“我的态度始终是:别抱怨,去赚钱。打两份工,就像我以前那样。”

对于美国正陷入的中东军事行动,加斯帕展现出强烈的保守主义安全观。“我百分之百赞同和平、不希望看到战争发生。但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曾拿着刀闯进你的家,威胁要杀了你,当他下次再来时你会怎么做?你必须在他下死手之前先动手保护自己。我们不想打仗,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但那些极端主义者威胁要摧毁这个国家时,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们毁掉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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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10月8日,美国纽约,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一名人员开枪击中一名男子后,抗议者试图在案发现场阻拦一辆据称是移民与海关执法局的车辆。视觉中国 资料图

强硬移民执法引发的撕裂

针对无证移民的强硬执法承诺曾帮助特朗普在2024年大选中赢得多方支持,但在关键的中期选举前夕,这一议题却在共和党选民内部,尤其是拉美裔社群中引发了更深的撕裂。

多项全国民调显示,民众对强硬移民执法的反对正在加剧。在直接受到波及的拉美裔群体内部,反弹尤为剧烈。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与旗下的西班牙语电视网络Telemundo电视台在10月联合开展的民调显示,三分之二的已登记拉美裔受访者认为执法“做得太过火了”。超过四分之一的人表示身边有熟人被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拘留或驱逐。17%的受访者甚至直言,出于对执法的恐惧,自己或亲友正考虑放弃前往现场投票。

住在得州莱克杰克逊镇的杰西卡虽将经济列为首选诉求,但对ICE的行动充满顾虑。目前,她已刻意减少前往休斯敦等大城市的次数。“ICE的过度武力引发了很多问题,甚至有些本土出生的拉美裔公民也会被错误举报。很多缺乏培训的执法人员自以为在维护国家安全,但实际上波及的往往是普通老百姓。”她说。

但在拉美裔内部,支持严厉执法的声音同样存在。文森特认为当前的移民执法“和奥巴马执政时期差别不大”,反对媒体将ICE妖魔化。在他看来,成立ICE本身就是“9·11”事件后为了保障边境安全、打击黑帮犯罪分子的合理举措。

加斯帕对大规模驱逐行动的心态颇为复杂,他坦言这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因为许多勤劳善良的人也遭到驱逐。不过,出于最现实的生计考量,他依然坚定支持驱逐无证移民。

“有很多无证移民来抢同一份工作。我收费300美元的工作,他们只收100美元,客户当然选便宜的。”他打了个比方,“你怎么可能在不打扫整间屋子的情况下只把垃圾扔出去?既然分不清谁是罪犯、谁是勤劳的工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非法入境的人通通清理出去。”

移民问题并非拉美裔群体的唯一关切。皮尤研究中心9月28日至10月4日进行的民调显示,在拉美裔选民关心的议题中,移民问题排在经济、医疗、教育和民主前景之后,仅列第五,“种族和民族问题”更是位列倒数第二。

马德里认为,两党长期的误区在于将拉美裔简单等同于“新移民”。“近八成拉美裔并非移民,且这一比例仍在持续上升。当政客们始终透过移民叙事框架跟拉美裔选民对话时,恰恰脱离了绝大多数拉美裔对通胀和就业等民生议题的核心诉求。”在他看来,如今第三代和第四代拉美裔正全面融入美国主流选民。

拉美裔倡导组织UnidosUS佛罗里达州分支主任贾里德·诺德伦德认为,选民对执法的敏感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直接冲击到身边亲友的生活,如是否丧失了临时保护身份。

对于在无证家庭长大的移民后代而言,他们的成长历程往往充斥着种族偏见与心理创伤。现年24岁的美国公民戴西回忆,每当车辆被警察拦下,墨西哥籍的母亲都会颤抖着画十字祈祷,害怕被移交给ICE。

3岁时随家人途经得州并定居阿拉巴马州的胡安回忆,在那个白人占绝对主流的环境里,从12岁到高中毕业,他始终承受着“湿背”(wetback)、“豆子人”(beaner)等歧视性辱骂以及关于绿卡的盘问。“全校两千名学生中,墨西哥裔只有十来个人,那种持续的排挤会让你感到自卑和压抑。”胡安告诉澎湃新闻。

实际上,移民收紧带来的劳动力真空也开始反噬实体经济与基础产业。密歇根州立大学政治学教授马修·格罗斯曼指出,移民执法行动引发的连锁反应正迅速波及广大非移民群体。

以农业和畜牧业为例,美国农业部去年9月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农场工人中约40%为无证移民。堪萨斯州畜牧协会首席执行官马特·蒂加登直言,全美牛群存栏量已降至75年来最低点,劳动力匮乏让牧场主陷入产能不足的困境,推高了食品成本。

此外,特朗普取消多国临时保护身份(TPS),导致医疗护理和餐饮业出现裁员与人手短缺,个别机构和餐厅的流失比例很高。多个行业协会已向国土安全部发出警告。

在建筑行业,劳动力短缺甚至直接逆转了拉美裔选民的立场。曾三次投票给特朗普的建筑开发商马里奥·格雷罗在中期选举打算投给民主党。“我们在南部看到的执法过于严苛,工地周围的突袭把工人们全吓跑了,直接导致工期无限期拖延。”格雷罗无奈地表示。

得克萨斯大学里奥格兰德河谷分校政治学教授阿尔瓦罗·科拉尔指出,两党在移民问题上都误判了拉美裔的复杂心态。“他们既希望通过强力手段打击犯罪,也希望为勤恳工作的无证劳工提供合法化通道。”科拉尔认为,白宫单方面的极端执法最终在情感与现实利益上同时冒犯了这一庞大群体。

在本次中期选举,民主党若在拉美裔选民中斩获历史性胜利,绝非因为他们做对了什么,纯粹是因为选民在抛弃共和党。

“两党都不懂”的蓝领议程

对于一个被“经济实用主义”驱动的选民群体而言,当政客许下的经济支票无法兑现时,他们的政治忠诚便彻底失去了锚点。

长期研究拉美裔选民行为的马德里向澎湃新闻指出:“2024年拉美裔选民远离民主党的原因,与他们在2026年远离共和党的原因如出一辙:两党从未真正把工薪阶层的经济诉求放在优先位置。”

作为基层工薪族的一员,杰西卡感到两党不仅对拉美裔充满刻板印象,华盛顿的建制派精英对工薪阶层的生活真相更是“一窍不通”。她以新冠疫情期间联邦政府发放的救济支票为例:“当时新闻里把那笔钱吹得天花乱坠,宣称它能帮大家还清账单,撑上好几周。现实是,对一个普通美国家庭来说,1000美元连一个星期的开销都撑不过去。”

美国劳工统计局公布的2024年数据显示,拉美裔占全美16岁及以上就业人口的19.4%,且多数集中在蓝领与体力劳动行业。拉美裔在建筑业的劳动力占比高达35.1%,餐饮服务业占29.9%,农业、林业、渔业和狩猎业占24.9%。有分析认为,拉美裔劳动力高度集中在对通胀和政策变动脆弱的蓝领行业,因此最容易受到生活成本上涨的影响。

然而,这种高密度的劳动投入并未换来对等的财富回报。美国劳工统计局10月21日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全职拉美裔雇员的周薪中位数仅为981美元,显著低于非裔(1012美元)、白人(1261美元)及亚裔(1633美元)。

与此同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拉美裔政策与政治研究所(LPPI)与UnidosUS4月联合发布的报告指出,拉美裔每年为全美贡献约4.1万亿美元的经济产出,预计到2060年将占美国总人口的近28%。然而,拉美裔家庭财富中位数仅为6.2万美元,不足白人家庭(28.4万美元)的四分之一。

马德里强调,拉美裔真正关心的绝非虚幻的“身份政治”,而是最朴素的蓝领生计。作为一个整体结构极为年轻、正处于成家置业黄金期的族群,每五名拉美裔成年男性中就有一人从事建筑及相关行业。对他们而言,住房不仅是安家立命的消费诉求,更是维系生存的就业机会。

对杰西卡这样的第二代拉美裔而言,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已近乎“天方夜谭”。她的母亲年轻时靠打工攒钱,不到20岁就买下了一套小公寓。到了她这一代,每个月能在银行存下一笔钱都成了一种奢望。

杰西卡目前寄住在伴侣父母家中以省下房租,但微薄的薪水在扣除车贷、助学贷款、话费和油费后依然所剩无几。“如果运气足够好,撑到下一次发薪日前,我卡里还能剩个400美元。”独自租房的朋友境况更为艰难,“单是房租就要1000多美元,还没算水电和网费”。

“小时候我听到的‘美国梦’是拥有一套房子、一份体面的高薪工作和组建家庭。长大后才发现,那些经典叙事更像童话。”杰西卡苦笑着说,“如今我的‘美国梦’变得很小:只要能住在一间遮风挡雨的公寓里,付得起一日三餐和日常账单,月底能省下一点钱买本书或给游戏充值,在发薪日前不必每天提心吊胆,我就心满意足了。”

面对蓝领阶层的生存焦虑,即便坚定支持民主党的胡安,也对本党的信息传播策略提出了尖锐批评。“民主党在很多时候对白人男性,尤其是年轻白人男性表现出极强的攻击性。在文化上疏离并激怒他们,最终只会输掉选战。”胡安坦言。

在他看来,民主党若想赢回选票,必须在遏制华尔街资本垄断住房市场、赋能实体经济等实质性议题上拿出更有力的举措。他和绝大多数蓝领一样渴望看到住房改善与小微企业创业扶持。

尽管民主党在拉美裔群体中的民意已呈现回流态势,但其支持率仍远未恢复至十年前。民调显示,约61%的拉美裔选民表示将在中期选举中支持民主党,但仍低于2016年的68%。

马德里认为,民主党显然没有吸取教训。“这种脱节已经积累了数十年,并在2024年集中爆发。在本次中期选举,民主党若在拉美裔选民中斩获历史性胜利,绝非因为他们做对了什么,纯粹是因为选民在抛弃共和党。如果将时间线拉长到十年,拉美裔选民传递的信号再清晰不过:他们对两个政党都不感兴趣,对两边都缺乏信任。”

作为全美有史以来广告竞选支出最昂贵的中期选举,两党在西班牙语竞选广告上的预算却有所减少。广告追踪机构AdImpact截至10月下旬的数据显示,在选情激烈的参议院选战中,本届中期选举的西语广告投放量较上届减少81%,总支出减少了38%,同期英语广告支出却实现了翻倍。

非党派选举数据公司L2总裁保罗·韦斯科特向彭博社指出,这表明竞选团队不再将拉美裔视为单一的族裔票仓,而是更多按照“工薪阶层”、“年轻男性”或“高投票倾向选民”等更广泛的阶层和人群维度进行分类。

“我们目睹的其实是一场深刻的‘脱离政党’(dealignment)浪潮,而非所谓的‘政党重组’(realignment)。”马德里总结道,拉美裔选民并未将忠诚从一方转移到另一方,而是在加速背离两党。

“民主党若仅凭中期选举的短暂回流就认定拉美裔已‘重回怀抱’,无疑是大错特错。到了2028年大选,他们依然是全美最不可预测和最核心的摇摆选民。”马德里分析道,“民主党是否已经真正醒悟仍有待观察。”

这种剧烈摇摆的深层根源,是拉美裔选民务实的政治文化。“拉美裔绝不会为了迎合某个政党而改变自己。我们的生活价值观与文化根基就在这里。”马德里说,“如果政党愿意拿出真金白银的政策回应诉求,我们就投票。反之,我们绝不会为了政党的意识形态教条,去牺牲自己的切身利益。”

(加斯帕、胡安、杰西卡、文森特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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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郑洁
    图片编辑:沈轲
    校对:施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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