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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泥石流灾害救援背后,有位两次“不撤”的消防救援人
今年8月26日,因尼泊尔一侧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西藏日喀则市消防救援支队卡热浦东路特勤站副站长杨奇巧,是灾害发生后最早进入核心灾区的救援人员之一。
11月初,澎湃新闻记者跟随2026年“新征程上看应急”网络宣传和网评引导活动采访团来到日喀则,走进日喀则市消防救援支队卡热浦东路特勤站,了解了这次灾害救援中的很多细节,以及杨奇巧两次“不撤”的故事。

身在救援现场的杨奇巧。本文图片均为 日喀则市消防救援支队 供图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
8月28日凌晨4时,杨奇巧带领搜救组出发,当时,杨奇巧肩上背着30多斤重的装备,身后是七名与他同行的青年队员,目的地是吉隆口岸核心区。
11月3日,回忆当天情况时,身为当时七名队员之一的许辉告诉记者,他们接到任务出发时还不清楚灾害的具体情况,行车在路上的过程中,因为看到网上消息,才意识到吉隆口岸发生了严重的泥石流灾害——这正是他们要去的现场。
然而,越前进,他们越意识到一个问题——前面没有路,只有山。
杨奇巧曾在接受采访时说,“那一侧太陡了,虽然我们带了绳索,但是下降有一定难度,而且垂直高度太高,有一定危险性。我们又到了山顶,转到山的一侧,发现相对平缓一点,我们沿着中间的道路滑下来。”
从萨勒乡到口岸,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着整座山脊。
泥石流把唯一的国道撕成数段,机械进不去,只能走老山林里的牧道。8月28日一早又开始下雨,林子里的刺藤挂着水,踩下去是松土,头上是落石。
杨奇巧走在最前面。不是象征意义的最前面——他持刀劈荆棘,先踩塌方体,遇到要下降的断面,先把自己挂在绳上试一遍,确认锚点稳了,才回头招手让队员过。
“我们一直在想往前走,往前突进,能够尽快到达核心现场,没有具体计算,感觉就是翻过一座山,又是一座山。”他后来回忆。
他们徒步约12小时后于当日16时41分抵达核心灾区,成为首批挺进“生命孤岛”的陆地搜救力量。
这12个小时里,他们中间没有停。渴了含一口水,喘匀了继续上,后来连水也喝完了。

8月28日,杨奇巧和队员们徒步前进中。
当终于站到了口岸上方时,眼前的情况让杨奇巧和所有队员都愣住了。
队员们回忆,2025年7月,吉隆口岸也曾发生泥石流灾害,他们也曾到现场救援。然而,当8月28日下午他们再次来到这里看到的是,现场完全被泥石流覆盖,什么建筑都没有了。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眼泪都在眼睛里面打转。”杨奇巧回忆时说,国门大楼只剩钢筋骨架,冲击痕迹最高到60米,泥最深的地方齐腰。
喊是因为不放弃任何希望
抵达核心区后,杨奇巧把7个人摊成网格:谁负责河道滩涂,谁负责建筑基址,谁负责边坡夹缝。他自己挑最难的一段——国门正下方的淤泥区。
搜法是笨的:喊,听,敲。
“我们采用的搜救方法就是人工搜索,我们喊‘有没有人啊’,去听啊,然后去敲击,用这些方法去搜索失联人员。”
“有人吗?”
泥把声音吸掉一半。喊完,蹲下来,耳朵贴住石缝,屏住呼吸等几秒。没有回音,再敲一下石头——石头有缝隙的地方是重点搜寻的地方,听底下有没有共振。
泥石流是8月26日10时30分许发生的,杨奇巧和队员们是8月28日16时41分到达的,救援现场为何要喊“有没有人”?
在11月3日的采访中,队员们解释,这并非救援中“作秀”,而是废墟搜救中人工搜索环节的基本救援操作。因为雷达生命探测仪只能覆盖有限范围,而人的喊声能直接传进废墟缝隙,若被困者还有意识但无力呼救,听到声音可能敲击或发出微弱动静,同时也能给予受困者信号——有人来救你了。
换句话说,在现场喊“有没有人”,是因为不放弃任何希望。
因此,即便没回应,即便嗓子都喊哑了,杨奇巧和队员们都还在坚持喊“有没有人”。
后来他们捡到衣物、鞋帽、背包,从泥里一件件清出来,擦掉泥,编号,拍照,集中移交——希望能给家属留下念想。
杨奇巧给这条流程定过规矩:不是“捡到就算”,是“每一件都要有名字、有位置、有照片”。失联者没找到,先把这些东西替他们收好。
接到“立刻撤”命令,却申请留守
灾害发生后,核心区公网全断了。后方指挥部看不见里面,里面也传不出去。
队员许辉背着便携相机和北斗短报文终端,爬到高处,把现场一张张压成小图往外发。带宽极小,一张照片要传几分钟。先后发出去11张。
那11张照片里,有国门剩余结构的角度,有淤泥覆盖边界,有还没翻过的屋基位置。
对后方来说,这是第一批“能看清里面长什么样”的图。
11月3日,谈及传照片的事,许辉告诉澎湃新闻,“当时没信号,大家的手机都没网,没想到我的手机突然有网,就赶紧把图片传出去了。”
8月28日17时50分,上游堰塞湖监测报警。
水位在涨,一旦漫溢,整个河谷会被二次泥流卷一遍。指挥部命令“立刻撤”。
那时,队伍已经走了12小时、搜了几个小时,体力见底。杨奇巧把人聚拢,自己压到队尾——点名、拉人、盯落石。
“按预定路线,全员向高处转移。”杨奇巧一声令下,20分钟,全员上到避险点。刚站稳,下面河谷传来泥浆翻涌的轰鸣。
“当时我们在挺进过程中,就已经接到了前方指挥部的预警,说前方的上方有一个堰塞湖,随时有垮塌的风险,让我们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但是我们还是义无反顾继续往前走。”杨奇巧后来对记者回忆,“最后我们下来搜索应该没有多久,上游又垮了,指挥部立即联系我们,让我们马上放下所有搜救工作,立即向高处避险。”
按常理,这时候该趁夜撤回安全区。可当晚杨奇巧用北斗给指挥部发了一条:申请留守。
理由不是“我更能扛”,是“我对这片点位最熟”。那一夜,他们没回撤。找了避雨的岩凹,雨衣铺在泥上,人靠进去。杨奇巧定了钟点,每小时起来一次,摸黑看山体有没有新裂口、听水声有没有变急。山里雨不停,气温掉到10度以下,一个小岩洞挤两三人。
“只能说可以避雨,相对而言安全。”他在采访里说。
增援来了,他再次申请留守
8月30日,天转好,直升机能进来了。指挥部下达轮换:首批突进的人撤出去,换增援队伍进来。
这是杨奇巧和队员们连熬两天两夜后,唯一一次“可以下山”的窗口。
然而,杨奇巧又递了一次留守申请。

9月2日,杨奇巧与救援人员在核心区参与搜救工作。
原因是,杨奇巧手里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一张手写网格。哪片喊过、哪块敲过、哪个缝隙有反应、哪栋房子还没走到,他用铅笔在防水纸上画格子,逐格打勾。并且,杨奇巧在脑子里带着这张图。
这不是习惯,是杨奇巧作为指挥员的职业本能。普通战斗员记“我干了什么”,他作为副站长,要记“这片地方干到哪了、下一个是谁接着干”。
所以,他跟指挥部交底:前期网格是我划的,遗物标记点是我标的,哪片是盲区、哪片清过,换人至少要重新熟大半天才接得住。搜救黄金期,耗不起。
“前方指挥部多次通知我们回营地休整。但所有人都选择继续坚守。只因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一丝希望——多搜寻一处,就多一分可能。”杨奇巧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
直升机把12名增援人员和两条搜救犬投进来。旋翼声在头顶转,他没上飞机,把手绘网格摊在膝上,给新来的队员交底:这段淤泥深,那段有缝隙要重点敲,那边捡过一件外套已经编号。
“其他人员已经进行了轮换,但我主动请缨继续留下。”他在接受采访时解释,“我看到这个环境,看到受灾现场,我感觉不能松懈,我不能放下。”
他继续留了下去。从8月28日到9月初,核心区换了几轮人,杨奇巧一直在。
“多搜寻一处,就多一分可能”
杨奇巧2010年入职,在高原干了十几年。定日“1·07”地震他进去过,18个日夜;聂拉木4300米油罐车侧翻泄漏他处置过,先侦察、再划警戒、再架泡沫阵地,防静电、防爆燃。
吉隆这一役,难的不只是险,是断路、断网、断信号、断指挥链。在这种环境里,指挥员最怕的不是自己冲不动,而是信息一断,前面的人白找,后面的人重复找。
所以杨奇巧死死攥着那张网格图。
“大型机械进场过后,将一些大的沙石全部挪开,更方便我们更深层次地去搜寻失联人员。”他事后向媒体讲述后期搜救思路时,说的还是“层次”——先表层,再深层,再巨石堆叠区,再建筑掩埋点。
机械推进一米,人跟一米。每清一层,先观察、再搜索、再判断有没有夹缝、有没有遗物、有没有未触达的盲区。
这不是英雄主义镜头,是搜救本身的纪律。
9月,陆路抢通,大型设备进核心区,搜索从“人工表层”转成“精细化分层”,杨奇巧还在。
有记者问他累不累,他说,“很累,但是一看到现场,就放不下。”
杨奇巧没有把“不抛弃不放弃”挂在嘴边,但他在一遍遍蹲下去,把泥里的背包擦干净,写编号,拍照,再起身走向下一块没翻过的泥。
他想的是,哪怕找不到人,也要给家属一个清楚的交代。
两次轮换窗口都不走,图什么?对这个问题,杨奇巧只是答道,“多搜寻一处,就多一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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