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向上①丨靠传统集群起家的温岭，如何重装制造系统？

【编者按】

中国大陆第一缕曙光落在温岭石塘，全国最早一批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也发放于此。

这座三面环海的浙东县级市，民营经济贡献九成以上GDP，四十年磨出年产值780亿元的泵与电机产业集群，向着“中国泵谷”持续进阶；同一片山海间，岩洞音乐厅、七彩渔村与灯塔音乐会，又把小城的日子过成了风景。当价格内卷与碳壁垒一同压来，当县域文旅竞相“出圈”，温岭选择把制造系统重装一遍，向高端闯关，也把本土生活做成可体验的业态。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推出“温岭向上”系列报道，看这座敢为人先的小城如何向上生长。

就在两周前，台州温岭经济开发区，宗申集团旗下上市公司隆鑫通用的温岭机车智造产业园开工。190亩土地上将建起近10万平方米厂房，形成45万台的摩托车年产能，产品主要出口南美和欧洲。

隆鑫的摩托车产销规模连续多年稳居行业前二，这样一家企业，把最新的整车工厂放在了一个浙江县城。它图的是什么？用隆鑫人的话说，踏板摩托车领域，台州的产业配套是全国最完备的。

温岭的制造业底座大概是这样的：泵与电机产业总产值780亿元，占全国六成以上的市场份额；机床装备产业约300亿元，集聚机床、工量刃具及机器人企业1200多家；汽摩配件产业近400亿元，配套体系完备；鞋业约200亿元，19万名从业人员托举温岭成为“中国鞋业名城”“中国童鞋之都”。

近一年多来，温岭拿到了两个国家级头衔：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的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第一批）中，全国52个园区入围，温岭经济开发区是浙江唯一；今年9月底，工信部公示首批高标准数字园区建设对象名单，全国91个园区入围，温岭经开区位列其中，台州唯一。

拿到新牌子的温岭，该如何赋能产业转型升级？

温岭经济开发区。本文图片均为微信公众号“温岭发布” 图

老底子新解法

家底厚，坎也明。

前几年，温岭的泵与电机产业产品结构以小型泵为主，“轻量级”的烙印让集群深陷价格内卷。机床产业链条完整，但高端市场上“温岭制造”的身影却依然稀缺。鞋业贴牌代工仍占相当比重。真正让企业坐不住的压力来自海外：经开区企业出口占比超过50%，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进入正式实施期，出口产品要按碳足迹核算成本。对温岭的出口企业来说，谁先拿到可溯源的绿电，谁先保住欧洲客户。

价格内卷和碳壁垒，一内一外，压在这四个集群头上。

有些巧合，又有些必然的是，温岭过去一年拿到的两张国家级牌子，零碳园区对的是出口的碳壁垒，数字园区对的是产业集群破内卷。

牌子能落到经开区，靠的不是临时突击。

国家级零碳园区的必达核心指标是单位能耗碳排放。温岭经开区的这项数据为0.25吨标煤每万元，约为全省平均水平的一半，电气化率85%，全域无煤。这些数字攒了15年：2010年，园区出台招商引资管理办法，给企业的能耗强度、电气化水平和产业类型设立了“绿色门槛”，从源头筛选项目，到2022年，园区评上了国家级绿色工业园区。

数字园区的入围靠的是另一组数字：园区规上企业数字化1.0改造已经实现全覆盖，国家级5G工厂、卓越级智能工厂的数量在浙江同类园区中排得上前列。

8月31日投用的能碳数智平台已经导入200多家企业的用能数据，绿电比例实时计算，能耗异常自动提醒。

绿电

两张药方，先说治出口的那张，零碳。

数据显示，温岭经开区毗邻海域规划的海上风电装机超700万千瓦，“十五五”期间可并网近200万千瓦，已建成的屋顶分布式光伏装机突破20万千瓦，东海塘陆上风电累计发电超10.9亿度。“这些绿电资源已远超园区当前总需求。”温岭经开区建设开发局相关负责人此前接受采访时说。

绿电不缺，缺的是凭证。海上风电并入大电网，绿电和火电混在一起，企业拿不到“物理可溯源”的碳足迹证明。

温岭的解法是给绿电架专线：对东海塘等就近的陆上风电场，通过电网改造实现与重点用电企业“点对点”物理连接；对远海大规模风电，规划建设专用汇集站和输配电网，220千伏颜旭变已有规划，最终形成一个相对独立、可溯源的绿色能源“局域网”。

风电机

零碳园区的骨架是59个总投资近350亿元的项目，涵盖海上风电、汇集站、绿电直供线路、储能和能碳管理平台，匹配这类长周期基础设施的专项贷款今年1月已经落地。“预计到2030年，园区绿电供应将突破10亿千瓦时，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有望突破500亿元。”温岭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林剑说。

休闲车企业浙江朗翔实业八成以上产品出口60多个国家，厂房屋顶铺光伏后，每月七八万元的电费能省下一两万元。园区里大部分企业的屋顶如今都是这样的“发电矩阵”。

内卷出路

另一张数字化药方，治内卷。

制造业集群如果困在价格战里，出路无非两条：小厂把成本和质量做上去，龙头把产品做进高端。这两件事在温岭都没有靠企业单打独斗，做法是让链主企业把数字化能力放出去，让公共平台把攻关成果放出去。

炊具企业爱仕达依托钱江机器人，以“未来工厂+机器人”为载体，为汽摩配件、五金电器、工程机械、仓储物流等多个行业输出智能制造整体方案。“近三年来，我们已服务产业链上下游企业8000多家。”爱仕达相关负责人说。此前它为一家安防行业代工龙头改造铝锌合金压铸产线，近30台钱江机器人替代了75%以上的人工。

高端机床上“温岭制造”稀缺这块短板，交给了平台来补。

2023年7月，温岭市政府与浙江大学共建的浙江省高档数控机床技术创新中心揭牌，联合27家单位梳理出69项“卡脖子”问题清单，目前已攻克20余项。由中心主任傅建中牵头的五轴加工项目获浙江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成果批量配套蔚来、理想、吉利等新能源车企。

不久前，中心发布AI赋能全栈自研直驱系列高端工业母机，用直驱电机替代传统“伺服电机+滚珠丝杠”组合，整机综合性能较国家标准提升30%至60%。“把人工智能和数控系统融合作为突破方向，经过几年努力，我们有希望赶上国际先进水平。”傅建中说。

温峤工量刃具集群深耕四十余年，今年以来销售额已达60.35亿元，同比增长49.96%。创新中心建设的中试平台今年列入工信部公共服务平台，累计服务企业超200家，直接带动企业新增营业收入超10亿元。

4+6+X

温岭的“4+6+X”产业矩阵，把这些装进了同一个框架。

温岭市十五届五次党代会和《温岭市制造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中明确：做强泵与电机、机床工具、汽摩配件、时尚鞋服四大支柱产业，培育壮大“海能机芯空医”六大新兴产业，前瞻布局具身智能、氢能、深海装备等未来赛道。

在这个框架里，传统产业焕新与新兴产业培育共用一套要素配置、同一批创新平台，而不是各写各的规划。

浙江省高档数控机床技术创新中心

最新出台的四大主导产业提质升级五年行动计划，为2026年至2030年画出了路线图：泵与电机产业冲刺“中国泵谷”和“电机之都”，集群规模突破1200亿元；机床装备产业扛起浙东工业母机国家级集群核心区块的大旗，站上500亿元；汽摩配产业向新能源和具身智能赛道延伸，跨过600亿元；鞋业加速品牌化，跃上300亿元。

绿电换的是能源底座，数字化换的是生产方式，“4+6+X”换的是资源配置的规则，三件事一起做，才是把制造系统重装了一遍。

回到隆鑫。配套是它来的理由，落地之后的体验是它留下的另一个原因。

8月21日下午5时18分，隆鑫在温岭市行政服务中心取得不动产权证书，从竞得土地到拿证只用了7个小时。这块土地情况复杂，牵涉民事纠纷和司法程序，正常流程要走15天到一个月，温岭的做法是企业不跑部门、部门来跑。接过证书，浙江隆鑫通用总经理李成彬连用了两个“非常”：非常激动，非常感动。

今年以来，储能系统、通信芯片、新能源电摩等一批新项目相继签约落地，零碳园区成了招商的新招牌。这些新项目接的是绿电，用的是本地的精密配套。

东海塘的风机正在换新。跑了十几年的白色风车，总装机规模将从4.2万千瓦提升到7万千瓦。老风车没拆，只是换了个更大的叶子，接着转。

温岭的制造业，眼下用的也是这个换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