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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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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ne

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片名: 菲律宾女孩

原名: Filipiñana

导演: 拉斐尔·曼努埃尔

编剧: 拉斐尔·曼努埃尔

主演: 乔里贝尔·阿戈托 / 卡门·卡斯特利亚诺斯 / 特罗伊·古兹曼 / 卡洛斯·西古伊纳-瑞纳

片长: 100分钟

地区: 菲律宾 / 新加坡 / 英国 / 荷兰 / 法国

语言: 菲律宾语 / 他加禄语 / 英语

初观拉斐尔·曼努埃尔的《菲律宾女孩》,自然地,影片常被归入 “慢电影”“阶级寓言”“反殖民叙事” 等类别中。上述标签可以覆盖影片的思想议题,却无法解释它在叙事形式上独有的特殊性。

导演贾樟柯曾作为拉斐尔・曼努埃尔的艺术导师,同时担任《菲律宾女孩》的执行监制。影片本身内容并不难理解,它以一座承载着殖民历史的高尔夫球场为核心场地,循着本地女工的日常轨迹铺展人物与空间的关系,土地、阶级的命题清晰地呈现在叙事表层。若从电影形式上看,《菲律宾女孩》并不止于讲述一个关于土地、阶级与殖民遗留的故事,它构成了一场叙事实验。而进入这场实验最恰当的切入点,是声音。

“ 一、声音作为叙事组织:歌曲结构与环境声 ”

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菲律宾女孩》剧照

导演曼努埃尔在访谈中提到,在前期创作中,他与编剧弗朗茨·罗登基兴没有沿用传统的分幕式叙事框架,转而从歌曲的结构里寻找叙事的组织方式,也就是说,将音乐的思维彻底贯穿进了整部影片的创作,大致依照主歌、副歌、间奏(Verse、Chorus、Interlude)的结构将影片文本串联起来。《菲律宾女孩》并没有遵循传统戏剧层层推进的事件叙事模式,而是以重复、变奏、回溯、停顿、间奏的音乐逻辑架构影片时间线。这也让它脱离了“配乐辅助叙事”的惯例,成为一部以音乐思维创作的电影。

传统电影的声音体系带着明确的功能性分工。例如,通常而言,对白传递剧情信息,配乐引导观众情绪,音效强化动作的真实感,即便环境声也始终居于叙事的背景,为烘托空间的写实氛围服务。但《菲律宾女孩》反其道而行之,让环境成为被聆听的主体。高尔夫球场上,喷灌系统扫过草叶的均匀水声、球杆击球时短促的闷响、远处帮工修整沙坑的摩擦声、林间持续不歇的虫鸣,以及大片没有对白与配乐的沉默段落,都拥有自己的时长、节奏与循环规律,不再依附于画面的叙事任务,反而共同搭建起影片的结构骨架。

导演在映后采访中,谈到他对约翰·凯奇(John Cage)的喜爱。关于环境噪音,凯奇认为:日常环境里的声响,当我们刻意排斥、忽略它的时候,它只是扰乱注意力的噪音;但是当我们真正侧耳聆听时,就能发现其中自有的节奏与层次,也就是噪音本身的音乐性。曼努埃尔进一步延伸了这一概念,《菲律宾女孩》中大量的留白与沉默,同样具备纯粹的音乐性。高尔夫球场的喷淋水声、林间虫鸣、行人脚步声、球杆击球的脆响、底层劳动者的劳作声响以及大片绵长的沉默留白,它们保有独立时长,节奏往复交替,独立完成情绪铺陈与文本表意。

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菲律宾女孩》剧照

无论身在何处,我们听到的大多是噪音。当我们对它置之不理,它便会扰人心神;当我们用心倾听,又会发觉它充满魅力。

Wherever we are, what we hear is mostly noise. When we ignore it, it disturbs us. When we listen to it, we find it fascinating.

-约翰·凯奇,1937 年的演讲

The Future of Music: Credo

这正是约翰·凯奇艺术理念的核心价值,其经典“乐曲”《4分33秒》,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观众只能听见现场来自于演奏家之外的其他声音,音乐厅环境中的声音反而成为了主体。

《菲律宾女孩》则借电影的形式完成了相似的实验,并且蕴含深刻的政治隐喻。高尔夫球场本身就是高度规训、充满阶级属性的空间——自然草木被人工修剪,原生土地被精准规划,人的行动轨迹被严格限定,整片土地被资本与上层阶级改造、重塑,成为一片整洁精致、排他性极强的私人景观。

但无处不在的环境声,不断戳破这片虚假规整的景观,暗示被刻意掩盖的真实。虫鸣从未断绝,流水依旧奔涌,底层的劳作从未停歇,原生的土地始终在发出自己的声音。视觉画面来看,影像始终在强调这片土地现在的模样,而多元的环境声,潜在地提醒观众这片土地的过往原貌,以及它尚未被资本、规训彻底同化的本质。

“ 二、曼努埃尔真正意义上的“音乐叙事电影” ”

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菲律宾女孩》剧照

《菲律宾女孩》的音乐性,绝不能简单等同于“影片中出现了音乐片段”。更准确来说,该片音乐性在于,完整的音乐结构被移植、融入到电影叙事之中。

传统戏剧叙事的逻辑是环环相扣、线性推进,无多余回溯与留白,但音乐的叙事逻辑完全不同。旋律,可以往复回归,节奏可以循环重复,一个核心动机(Motif)可以在不同段落中反复出现。更重要的是,每一次反复,都因语境的变化而携带新的意义——这便是音乐的“变奏”(Variation)。

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马南·比戴》(Manang Biday),正是这一逻辑的完美体现。这首歌曲初次登场时,轻盈温柔、浪漫缱绻,带着纯粹的亲密氛围感,是极具地域特色的温情旋律。但随着剧情层层铺展、时代背景逐步显露,歌曲的歌词内核与承载的时代意义逐渐变得沉重、冷峻,甚至暗含悲凉与压抑。当同一首旋律再次响起时,观众已然留存了初次聆听的记忆与感受。

换言之,观众第二次听见旋律,本质上是带着第一次的记忆回望、共情当下。旋律一成不变,但记忆与心境的叠加,让意义彻底重构,这便是影片以音乐结构承载、梳理记忆的独特方式。

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菲律宾女孩》剧照

传统电影的闪回手法将过往片段完整剥离、单独呈现,结束后再强行拉回当下时空,观众很明确地认识到“这一段是过去发生的事”。但音乐叙事无需生硬的时空切割,只需让核心主题、经典旋律重复,观众便会主动携带过往记忆,对接当下画面,完成时空与情绪的串联。这也是《菲律宾女孩》在记忆叙事处理上最精妙、最独特的创新之处。

《菲律宾女孩》的目的,并非将殖民历史直接纪实般地呈现出来。曼努埃尔刻意模糊了时间标记,服装与布景在1950年代与当代之间悬置,俱乐部里的一切都无法被轻易定位到某个具体年份。在压缩宽度、凸显垂直性的4:3画幅里,工人被压在画面底部,会员占据上方,直接以构图暗示权力关系。虽然影片中有大量固定镜头,但画面内部的重复动作构成了动态节奏:球手同步挥杆,员工以齿轮般的精确度清扫、堆叠、清洗,Isabel反复弯腰、放球、退后。球杆击球的脆响在每一轮重复中被放大,喷灌系统均匀地浇灌草坪,而同一时间马尼拉居民在排队领水。历史在重复的动作和持续的声音中,作为当下的一部分,等待观者从中体验。

曼努埃尔在访谈中曾直接援引德勒兹的“任意空间”(any-space-whatever)概念,将高尔夫球场视为这一概念的具体体现。对德勒兹而言,经典电影的运动—影像建立在相对稳定的感知—行动机制之上:人物感知一个具体情境,根据情境采取行动,而行动又改变原有情境,由此形成“情境—感知—行动”的连续链条。与之相对,当感知与行动之间的联结发生断裂,人物便不再能够以有效行动回应眼前的情境,影像也由此从行动的媒介转化为一种需要被持续感知的“纯粹视听情境”。时间不再只是行动之间的间隔,而开始以自身的持续性直接显现。

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菲律宾女孩》剧照

《菲律宾女孩》制造这种断裂的方式,恰恰是重复。《菲律宾女孩》的镜头始终克制沉静,核心运动集中在女主程序化的肢体动作:俯身、放球、后退,循环往复。这套动作被剥离所有叙事因果,无法催生新事件、改变现有情境,仅以机械重复的形式持续上演。而这种重复超越了写实劳动记录,成为关键的形式隐喻。行动失去了叙事意义上的推进功能,反倒暴露出制度如何把个体行动重新吸纳、规训、再生产。

例如,球手们排成一排同步挥杆,构图仿佛随时要变成音乐剧的合唱队列,这正是观众期待的节点,但音乐始终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球杆击球的脆响、喷灌的水声、高尔夫球互相碰撞的声响。这些声音在别的电影里会消失在背景中,在这里直接成了节奏本身。这就是重复生产差异的实际机制,即日常权力节奏的听觉化。每一次击球声的重现,都在观众身上累积一层身体的紧张感。同一个声音再次响起时,它携带的是此前所有聆听经验在身体里的沉积。

也正因为如此,影片里那些看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段落,它们承担的正是音乐里“重复-变奏”的功能,并在重复中生产差异。同一个空间再次出现时,观众已经不是第一次踏入其中;同一个动作再次发生时,人物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移位;同一个声音再次响起时,它已经携带了此前所有的记忆沉淀。

这种手法并非《菲律宾女孩》独有的创造,从《公民凯恩》里用几场早餐戏浓缩一段婚姻的衰变,到布列松反复打磨同一个动作的不同意味,再到《花样年华》里循环出现的楼梯、走廊与街角面摊,电影早已发展出新的形式,即故事不一定非要靠新事件推动,也可以靠旧元素的重复出现来完成深层的演进。曼努埃尔的推进,在于把这种分散的创作手法明确提炼为一套完整的“歌曲结构”,让母题取代事件,成为影片最基本的叙事单位。一个声音、一片场地、一段旋律,这些母题不断折返,每一次归来都因为观众此前的观影经验获得新的内涵。

“ 三、总结 ”

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菲律宾女孩》剧照

这种形式上的探索,最终落点是影片的文化立场,而这也是最容易被观众低估的部分。曼努埃尔曾直言,标准化的传统戏剧结构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绅士化”:当所有故事都必须套用同一种戏剧逻辑、同一种叙事节奏,不同文化、不同历史经验最终都会被削足适履,塞进同一个西方模板里。曼努埃尔试图寻找的,是一种更贴近菲律宾本土口述传统、民间歌谣与集体记忆的叙事方式,而不是把本土的历史与经验简单翻译成成熟的西方戏剧语法。因此,《菲律宾女孩》的反殖民性,从来不只存在于它复述了什么样的历史,而是内在于其电影形式之中——它拒绝用殖民者熟悉的叙事语法,来讲述被殖民者的经验。

这解释了影片始终克制的距离感。它留下一个开放的空间,自己去建立联系。说到底,《菲律宾女孩》真正的特别之处,从来不是它讲述了一个多么新鲜的故事,而是它重新叩问了电影最基本的问题,即电影为什么必须按照我们熟悉的方式讲故事?如果过去可以不通过闪回登场,而通过声音、空间与重复持续存在;如果叙事可以不依靠事件推进,而依靠母题的变奏与回返层层深入;如果声音不只是制造氛围,而可以成为历史的残留与见证;如果沉默不意味着空无一物,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时间——那么电影便不止于讲述一个故事,它同时可以作为一种重塑大众感知、重构现实认知的艺术形式。

— F I N —

排版:杍沐

版面编辑:坤元

文字编辑:留白

责任编辑:Xavier

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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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师从贾樟柯,他用一部“安静”的电影撕开了殖民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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