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导演丁度·巴拉斯去世，他为何能进电影史

当地时间11月4日，意大利著名导演丁度·巴拉斯（Tinto Brass）在罗马去世，享年93岁。巴拉斯的遗孀卡特琳娜·瓦尔齐（Caterina Varzi）以及他与前任妻子生下的子女——博尼法乔·巴拉斯（Bonifacio Brass）和贝亚特丽切·巴拉斯（Beatrice Brass）向安莎通讯社确认了他因突发心脏病离世的噩耗。

丁度·巴拉斯

丁度·巴拉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入行拍电影，作品类型多样，但最为人熟知的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靡一时的软性情色片，包括大制作的史诗片《罗马帝国艳情史》（Caligula）在内，呈现了各种大尺度的香艳情节和视觉奇观，成就了他“情色片之王”的名号。

而对于广大中国观众来说，丁度·巴拉斯的名字伴随着千禧年后DVD的大肆流通而为人所知，并与伯格曼、塔科夫斯基等大师级导演一同，始终在波谲云诡的碟市里不动如山。

拍摄严肃作品受挫转投情色片

1933年3月26日，丁度·巴拉斯出生于米兰，老家在水城威尼斯，他的孩提时代也在那里度过。他的本名是乔万尼，“丁度”其实是昵称，来自他当画家的祖父对他的期许。“我小时候在纸上乱画时，祖父开玩笑说，‘哦，我们家出了一位丁托列托’。”丁度·巴拉斯曾在接受采访时回忆，“祖父指的是十六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画家雅科波·罗布斯蒂·丁托列托（Jacopo Robusti Tintoretto）。总之，这昵称就这么留了下来，后来又被简化成了丁度（Tinto）。”

不过，长大后，丁度·巴拉斯并没有选择绘画作为职业。由于父亲是威尼斯当地的名律师，他也选择入读帕多瓦大学法律专业，毕业论文的主题倒是“电影制作公司的雇佣关系”，似乎冥冥之中已注定日后的职业取向。

24岁时，丁度·巴拉斯移居巴黎，在鼎鼎大名的法国电影资料馆里谋得一份档案管理工作。这份工作没有工资，仅提供免费食宿，他倒也甘之若饴，前后干了将近五年。那些日子里，巴拉斯全身心沉醉于电影的世界，每天要看四五部，渐渐熟稔各种电影流派，于是自己也跃跃欲试，开始拍摄实验短片。

《工作的人注定失败》剧照

丁度·巴拉斯并非一入行就钟情于情色片。从法国返回意大利后，他先是在名导罗伯托·罗西里尼、塔维亚尼兄弟等人的剧组里当助理，也学过剪辑。1963年，巴拉斯自编自导自己剪辑了长片首作《工作的人注定失败》。影片以黑白摄影、实景拍摄，聚焦失业题材，从各方面来看都明显受到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影响，与他日后赢得“情色片之王”头衔的那些作品相去甚远。

在那之后，丁度·巴拉斯基本保持着每年一部新作的创作节奏，电影风格从喜剧片《飞碟》到纪实性的《实话实说》再到意大利西部片《北侠神枪手》，不断尝试，不断变化。始终不变的，则是黑色幽默以及挑战权威的荒诞风格，这既是当时欧洲各国大环境的反映，也是从小就有些无政府主义倾向的他尊重内心的选择。

《嚎叫》剧照

1970年上映的黑色喜剧《嚎叫》是巴拉斯公认的早期代表作。该片制作于1968年的伦敦，片名取自垮掉派诗人艾伦·金斯堡的代表作，故事讲述一名逃婚女子的疯狂冒险经历。《嚎叫》的剧本采用边拍边写的松散手法，剪辑上强调意识流与拼贴风格，有幸入围了第20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不过，那年的柏林电影节，因为评审团主席、美国导演乔治·史蒂文斯狠批参赛片《战场正常不正常》故意反美，威逼主办方将其逐出竞赛单元，遂引发其他评委退赛的轩然大波，最终连金熊奖都没发便草草收场。而在意大利国内，《嚎叫》也遭到反复刁难，直到1974年才被允许公开放映。

这次和有关部门打交道的经历，让丁度·巴拉斯刻骨铭心。心灰意懒的他，就此决定转型拍摄情色电影。用巴拉斯自己的话来说，这其实是一种追求自由的方式。“如果你在性的方面感到自由，那么你也就有力量去推动社会变革了。”晚年接受采访时他曾表示。

“情色片之王”的“左”“右”为难

1976年，丁度·巴拉斯拍摄了他的首部情色片《凯蒂夫人》。该片借纳粹开办妓女沙龙以窃听、掌握德国军官思想情况的历史故事，表达的其实还是他一贯的讽刺权力的作品主题，虽然影片未能获得评论界的认可，却赢得票房佳绩，也引来美国成人杂志《阁楼》（Penthouse）老板鲍勃·古乔内（Bob Guccione）的注意。

这位大亨，当时正野心勃勃想在电影领域大展身手，打造一部堪比《公民凯恩》的情色片，也就是后来的《罗马帝国艳情史》。该片以古罗马皇帝卡利古拉的荒淫宫廷故事为蓝本，大手笔请到马尔科姆·麦克道威尔、海伦·米伦、彼得·奥图尔和约翰·吉尔古德等知名演员加盟，剧本则由美国小说名家戈尔·维达尔（Gore Vidal）创作。

《罗马帝国艳情史》剧照

不过，影片拍摄期间，个性同样强烈的导演巴拉斯与编剧维达尔产生分歧，巴拉斯还对剧本做了大手笔改动。到了后期制作阶段，他又和出资人古乔内彻底翻脸，被赶出了剪辑室，失去了影片的最终决定权。古乔内另找剪辑师接手，彻底打乱了巴拉斯原本的构思，还更换了他原定的配乐，并另外找人补拍了一些煽情的性爱场景，强行塞入片中，导致这部《罗马帝国艳情史》的基调与结构，全都与导演最初的创意大相径庭。为此，巴拉斯不惜公开表示，自己与这部电影毫无关系。而该片当年上映时，片头演职员表中，他也确实仅被列为“摄影”。

经历漫长的剪辑和补拍工作后，该片迟至1979年才开始在各地公映，但很快又因有伤风化，遭到不同程度的审查。当时看过该片的美国影评人，几乎清一色地给出差评。美国知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更是打出了0分，斥之为“一部令人作呕、毫无价值的垃圾电影”。只不过当时很少有人知道，该片最为人诟病的那种“每当剧情渐入佳境时，便强行插入一段露骨的色情画面”的弊病，其实和导演巴拉斯毫无关系。

《罗马帝国艳情史：最终剪辑版》剧照

2023年的戛纳电影节上，电影人托马斯·内戈万（Thomas Negovan）按照戈尔·维达尔的原始剧本，对影片素材重新剪辑，制成全新版本的《罗马帝国艳情史：最终剪辑版》，全球首映，但此举却遭到丁度·巴拉斯的严厉批评，理由是“他们制作的这个版本，我并未参与其中，我也深信它无法体现我的艺术构想……这种擅自使用我名字的行为，只会误导戛纳观众”。

《红辣椒》剧照

《罗马帝国艳情史》后，巴拉斯又执导了根据谷崎润一郎小说《键》改编的电影《欲望之翼》以及具有元电影风格的《不良行为》 等，“情色片之王”的名号就此彻底打响。《爱与激情》《红辣椒》《少妇的诱惑》《偷窥狂人》《激情信箱》《不知不觉诱惑你》……光是听听这些片名，大致也能对其内容略知一二。于是，虽然观众数量与日俱增，也获得了可观的票房收入，但论其艺术性、思想性和前卫性，却和他入行之初的那些严肃作品无法相提并论，而且随着题材和模式日趋重复，也很难再吸引年轻一代观众的青睐。

《不知不觉诱惑你》剧照

“在我看来，女性比男性更懂得探索自己的情欲感受；至少，她们在面对这些感受时，内心更为坦诚。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由衷希望能由女性主宰这个世界。”过往接受采访时，巴拉斯多次提及自己如何敬重、推崇女性力量。然而，他的那些情色片的主要卖点始终都是女性的胴体，再怎么变化，也难跳出物化女性，将女人降格为男性凝视对象的大框架。因此，长期以来，巴拉斯都是左翼女权主义者的批判对象。而在另一边，又因为作品中的腥膻色，他也饱受右翼保守派和宗教卫道士的抨击。

1976年，丁度·巴拉斯（中）试镜女演员。

说起政治倾向，其实丁度·巴拉斯倒是从不掩饰自己的左派立场。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就参与过各种意大利左派团体的政治行动，还在六十多岁时加入了新成立的意大利激进党（Radical Party）。

《奸情》剧照

2005年元旦在意大利上映的《奸情》，成了巴拉斯的最后一部长片。2006年，共同生活逾半世纪的妻子兼编剧合作伙伴卡拉·奇普里亚尼（Carla Cipriani）先他而去。2010年4月，巴拉斯突发脑溢血倒下，此后身体状况大不如前。2017年，84岁的他与第二任妻子卡特琳娜·瓦尔齐成婚，但此后又因为两名子女担心遗产分配不公而闹出家务官司，让他的晚年过得不太平静。

丁度·巴拉斯的死讯传出后，威尼斯电影节主办方在第一时间向其表达缅怀，称其是不拘一格的电影天才，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意大利新电影运动的领军人物之一。就在今年9月的第83届威尼斯电影节上，还专门放映了他1967年的作品《死亡的甜蜜》，并授予他彼得罗·比安奇奖（Pietro Bianchi Prize）。这是由意大利电影记者协会颁发给意大利电影界杰出人物的最高荣誉，因其行动不便，当时由其夫人瓦尔齐代为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