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寻找潘玉良》：不要让她停留在传闻中

纪录片《寻找潘玉良》近日在京放映。影片通过艺术家家属口述、学者专家考据解读、历史原址实地探访、史料实景还原等多个拍摄维度，呈现了艺术家潘玉良的真实面貌。

《寻找潘玉良》放映现场

谁是潘玉良

潘玉良，原名陈玉清，后随夫姓潘改名潘玉良。她1895年生于扬州，幼年失去双亲，十几岁时被卖入芜湖青楼，后由芜湖海关监督潘赞化赎出并纳为妾室。1918年，她考入上海图画美术学校，成为该校首批男女同校生之一，1921年获得安徽省公费津贴，赴法留学，先入里昂中法大学，后进入巴黎国立美术学院，1925年转入罗马皇家美术学院，主攻油画与雕塑，1926年，她的作品在罗马国际艺术展览会上获得金奖，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中国人。

1928年归国后，她受聘为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主任，成为中国高等美术院校西画系第一位女性领导者，并受徐悲鸿之邀在南京中央大学任教，培养出费成武、张安治、郁风等一批后来卓有成就的艺术家。1937年，她再度赴法，此后的四十年里旅居巴黎，直至1977年病逝。

《寻找潘玉良》剧照 

在艺术上，潘玉良将中国传统绘画中的线描与气韵融入油画的语言和结构之中，笔下线条刚劲有力，被称作“玉良铁线”，她的大量自画像尤为后世所重，有学者从中看到一条从被观看到自我确认的视觉轨迹。而她人生最后、也最重的一个选择是临终时她留下遗愿，将毕生作品全部运回祖国，不留在法国。1984年，四千余件油画、彩墨、白描、素描与雕塑作品历经周折运抵故土，最终入藏安徽博物院。

《寻找潘玉良》剧照 

纪录片放映当日，一场深度映后交流举办，潘玉良的义子、研究她二十余年的美术史学者、在里昂美院与她“先后同学”的年轻艺术家、因一本旧书走上文化传播之路的读书博主、收藏了她三十多通信札的藏书家们从各自的角度谈了他们眼中的潘玉良。这是纪录片中所展现的话题的延伸和补充——一个人如何在漫长的遮蔽和误读之后，重新变得真实，甚至精确。

如何寻找她

纪录片《寻找潘玉良》由江明洋与廖楚戈共创，他们分别代表开拍国际与和录两家机构，这部片子是他们推动的“洵览西东：中国20世纪先驱艺术家纪实影像工程”第二部作品，该系列纪录片希望系统梳理中国第一代留法、留日先驱艺术家群体，用真实的影像完整记录20世纪中国第一批跨洋艺术开拓者的创作与革新道路。

我们如何解读潘玉良？广为流传的石楠所著传记小说《画魂》中，她被塑造为浪漫传奇，在流传中很多细节以讹传讹，江明洋和廖楚戈的纪录片中，以某种求证的姿态，抵抗着再度讲述一个猎奇、跌宕故事的诱惑。

《寻找潘玉良》剧照

《寻找潘玉良》有条有理、实事求是地采集探索各类材料，把大量未曝光的档案带到镜头前，进行现场直译与口述记录。纪录片中，通过细密的文字材料，清晰地呈现潘玉良从1938年到1961年，年年出现在法国美术协会的参展记录里，从参展者一步步晋级为核心会员。基金会主席伊莎贝尔·劳森对拍摄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是第一个来查资料的华人”。大半个世纪过去，终于有人回到现场，用原始档案去面对一位在异国艺术中心默默耕耘、又最终将作品送回祖国的艺术家。

《寻找潘玉良》剧照

在江明洋的镜头下，潘玉良不再只是“画魂”传奇中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一个由作品与时代共同定义的人。作词人、收藏家姚谦在评论中写道，文艺创作者最终是以作品去印证自己的存在，同时也对应它所存在的时代。《寻找潘玉良》拨开传奇与讹传的浮尘，让潘玉良坚实的艺术生涯本身开口说话。

这不是一次对旧故事的复述，而是一种观看方式的转向：带着当代的脚步回到史料现场，在浪漫想象与以讹传讹之间，重新建立一个可信的连接。

《寻找潘玉良》剧照

导演廖楚戈同时担任摄影和剪辑，全片手持拍摄，不用灯光，不追求画面的唯美。他过往主要拍摄剧情片，剧组几百人，一切按部就班，而纪录片“就是直面一个人，与他聊天，感受那个时代的心跳和温度”。手持镜头让他安静下来，“重要的是你手持的温度，和跟他交流得到的那个信息，再呈现到大银幕上，与大家产生共鸣”。

他们眼中的潘玉良

潘玉良的义子汪华明年将满九十岁，他与干妈潘玉良的故事发生在1940年代，他六七岁的时候。他记得潘玉良在二战德军占领下的巴黎继续画画、谋生、奋斗，他记得1964年中法建交时在使馆招待会上与干妈拥抱。

收藏家袁立章认为，潘玉良有两个特征：坚韧和自足。他从潘玉良的信札中读出的，不只是艺术上如何在东方基因与西方血脉之间取舍，还有生活中那些具体的拉扯——跟潘赞化的爱情，对王守义的承诺，“什么时候离婚、结婚、放弃、再婚”。影片呈现了潘玉良与张大千、徐悲鸿、常玉、赵无极的交往，1955年张大千到巴黎办展，潘玉良在信里问他住在哪里，说“每天在巴黎期间我们的走动就很方便。还有什么需要帮助”。在海外奋斗的华人彼此抱团取暖，这段历程没有被遗忘。

《寻找潘玉良》剧照

美术史学者董松介绍，1984年潘玉良的作品运回安徽省博物馆时，他的父亲参与了接收；2002年他开始研究潘玉良，2013年出版《潘玉良艺术年谱》；2017年他第一次去法国拜谒潘玉良的墓地，今年又去了一次。他看着潘玉良从一个“与大陆整个中国的艺术圈完全没有交往的人”，一步一步走进公众视野、走进博物馆、走进拍卖公司，最终以一部纪录片的形式被重新看见，“心情复杂”，但也有终于被理解的欣快。

《寻找潘玉良》剧照

历史变得“人声鼎沸”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曹庆晖说，《寻找潘玉良》采用口述与田野调查的方法去追寻，让历史“变得人声鼎沸，不仅有了色彩，也有了人物和感情”。他特别提到，潘玉良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并非无名之辈，市场推动让她和常玉大名鼎鼎，但公众对具体情况的了解仍然粗浅，这部片子“让我们看到了直接的材料和物料”。

历史学者周喆主要研究里昂中法大学的历史，她把这部纪录片比作“一幅由不同部分拼合而成的精彩地图”，自己的研究补上了其中一小块拼图。片中赴法留学生群体让她尤为感动，“他们面对的困难、问题，以及他们的情感和心态，在今天的海外学子身上仍能找到共通之处”。

《寻找潘玉良》剧照

艺术家蒲英玮与潘玉良有两处人生交集：他曾在片中出现的里昂国立美院学习四年，毕业时在新中法大学举办了在法国的首次个展。他从纪录片中看到了一个超出潘玉良个人的维度：今天当代艺术展览中司空见惯的小册子，其机制正来源于沙龙展，“这部纪录片的价值不仅在于潘玉良个人，也在于它为上个世纪延续至今的展览机制及其形成提供了史料”。

江明洋在交流中补充了一个细节，潘玉良去世时没有自己的墓地，王守义先将自己的墓地给她使用，后来王守义也突然去世，友人便将他们合葬。“这是拍摄《寻找潘玉良》过程中得到的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两个人为何葬在一起的疑问，在寻找的过程中被解开，而寻找本身，也让一个原本只存在于画页和传闻中的人，重新获得了被谈论、被争议、被记住的温度。

《寻找潘玉良》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