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后两大党却成真正输家？“反建制”之风也吹到了新西兰

11月7日，大洋洲岛国新西兰如期举行议会选举，既见证了权力洗牌，迎来了第一位亚裔议会政党领袖等新面孔，又预示着该国政坛的分水岭。只有两大党成为真正输家的结果表明，近年来反建制派的世界潮流同样席卷新西兰，民众对传统大党治国表现的失望转化为日益多元化的议会政治格局。

11月7日，在新西兰惠灵顿一处投票站，工作人员协助选民参与投票。新华社 图

尽管最终结果尚未出炉，执政权的归属尚不明朗，但未来政府面对的挑战足够清晰。选民选择政党和政治人物的逻辑已经改变，对国家失望、一走了之的现象愈发普遍。对于朝野政党而言，如今的问题已不再是能否赢回选民投票支持这么简单，而是能否说服他们相信新西兰仍是值得他们驻守、生活、为之奋斗的热土。

一场只有两大党受伤的选战

单看朝野主要竞争对手在选后的表态，就可见本次新西兰议会选举的胶着程度：现任总理克里斯托弗·拉克森强调其领导的执政党国家党再次成为议会最大党，却小心避免对胜负下定论；最大反对党工党党魁、前总理克里斯·希普金斯表示“人民已经表态”，只是“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弄清楚他们表达的意愿”。

根据新西兰选举委员会发布的初步计票结果，国家党和工党的政党得票率分别为29.21%和29.36%，得票数差距仅3650票；然而对比议席数量，国家党还是以42席力压赢得36席的工党，维系议会领头羊地位。工党功亏一篑的直接原因，在于该国混合成员比例选举制度下议席计算与分配方式。

按照这项已实施30年的选举制度，每位选民需要投两张票，即一张投给政党（政党票），另一张投给本选区候选人（选区票）。本届议会原计划选出120名议员席次（71个选区议席和49个政党比例议席）。政党如要进入议会，需要至少赢得5%的政党票或者一个选区议席，而达到议会门槛的各党派按照政党票得票比例分配相应席次。

这一制度设计旨在革除英国等多数英联邦国家“单一选区简单多数制”容易导致两大党垄断的弊病，给更多小党进入议会的机会，但也容易导致一种特殊情况：某一政党的选区议席超过了其按政党得票率能分配的议席。对此新西兰另增“超额席位”，保证所有选区议席获胜者进入议会，议员总数随之超过120人。以往这种机制多适用于能赢得毛利人选区、却无法达到政党票5%门槛的毛利党。

不料今年国家党在选区议席表现相对更稳，延续了其在几个大城市外多数地方和乡村地区的传统优势，赢得42个选区、得票率41.26%；而工党仅赢得21个选区议席。由此国家党获得6个超额席位，42名选区议员全部进入议会，代价就是该党的政党比例议席史无前例地惨遭“清零”。

国家党可以说自己依旧议会最大，工党可以说自己止跌回升、仍有重返执政的希望，可事实是两大党成了本届大选仅有的输家。国家党得票率比上次大选暴跌超过8.8%、议席减少6席，该党副党魁兼财政部长妮古拉·威利斯、司法部长保罗·戈德史密斯、议长加里·布朗利、总检察长兼交通部长克里斯·毕晓普等党内要角竞逐的是政党比例议席，于是成了制度“牺牲品”、告别议会。

得票率比三年前增长不到2.5%、议席仅增加两个的工党同样没有重拾选民信任，而且由于该党并无明显反弹，整个左翼阵营（工党、绿党、毛利党）仅有57个议席，不足议会半数。在两大党失意之外，是其它议会政党的欢喜：绿党和行动党获得历史最好成绩，新西兰优先党拿出2002年以来的最佳表现，毛利党拿到5席亦超出选前预期。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成立刚满十年的机遇党。这个中间派草根政党此前从未出过议员，现任党魁黄秋蕾（QiulaeWong）具有斐济华人血统、来自商界，是典型的“政治素人”。自今年下半年起，该党民调支持率已经超过5%的议会门槛，最终以5.96%的政党得票率赢得7个议席，有望成为传统两大阵营之外的“造王者”。黄秋蕾本人则创造历史，成为新西兰议会第一位亚裔政党领袖。

两大党“难解难分”却双双失败，并不在于计票和议席分配制度的技术性问题，而是源自根本性的政治问题——国家党和工党都无法说服更多新西兰人给自己投下信任票，沮丧的选民决定寻求改变。

此次选举的核心议题，在益普索集团10月发布的民调就可见一斑：64%的民众认定生活成本高企是主要关切，例如住房危机这一“老大难”愈发严峻，自9月以来暴涨14%的燃油成本对普通人可谓雪上加霜；医疗服务短缺、看病难的议题关注度达到八年最高点；经济多年停滞，基础设施建设虚弱，地域发展失衡，收入赶不上生活成本增幅；失业率已达到11年来最高点，年轻人失业问题尤为突出……

遗憾的是，两大党的竞选策略毫无针对性，拉克森和希普金斯花了大量时间互相攻击，不仅让选民看不到他们解决问题的希望，更给了左右阵营其它政党趁虚而入、默默挖墙脚的机会。结果除了存在内讧的毛利党，其它在野党都提高了政党得票率。英国《卫报》用著名儿童图书《老虎来喝下午茶》类比讽刺道：“拉克森和希普金斯把门敞开，坐视客人把食品储藏室搜刮一空。”

政坛版图尚可重塑，但国家“信任赤字”如何填补？

选举投票已经告一段落，政府组建就成了新西兰政坛的后续悬念。从11月9日起当选的131名新老议员已经进入国会，为组阁谈判做铺垫。根据初步计票结果，国家党及其右翼执政盟友行动党和新西兰优先党共赢得67席，已在议会过半。不过在11月27日官方正式结果出炉之前，国家党尚无法高枕无忧、对手工党依旧虎视眈眈。

变数就在于尚未计算完成的“特殊选票”。这一机制同样由新西兰《1993年选举法》确立，适用对象包括不在本选区投票的选民、海外选民、无法前往投票站投票、匿名选民等特殊群体投出的选票。之所以需要等待近三周，正是因为统计这些特殊选票难度更大、耗时更久，而且能在最后时刻改变个别选区和政党比例议席的归属。

今年新西兰大选有超过39.9万张特殊选票，占所有有效选票的14.1%，具有相当的分量。该群体向来多倾向于支持左翼政党，2017年和2023年国家党两次在特殊选票计算完成后损失2席。理论上说，如果国家党因特殊选票的因素失去了领先优势不大的选区（例如仅领先139票的怀拉拉帕），抑或是行动党或新西兰优先党的政党比例议席减少，都可能导致右翼联盟失去过半优势。

面对现实，此前一直排斥与机遇党合作组阁的拉克森也未雨绸缪，放下身段于11月9日在办公室与黄秋蕾会谈一小时，并表示二人的对话“非常积极、非常有建设性”。不过他没有正面回应是否与机遇党携手（后者的态度将在与各阵营政党谈判后决定），还提到了保持悬浮议会、避免重复选举的可能性。

然而无论是国家党延续执政，还是工党逆袭成功，此次大选都成为新西兰的政治分水岭，标志着已经延续90年的两党制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一如半年前地方选举后的前宗主国英国，新西兰原有的政坛版图正摇摇欲坠。

自1935年工党首次执政、1936年改革党和联合党合并组建国家党后，新西兰政坛长期由国家党和工党主导，30年前选举制度的改革推动了议会版图多元化，却并未从根本上改变两党轮流坐庄的格局。直至今年，该国出现颠覆性变化的迹象：选民用选票惩罚了执政的国家党，可工党并没有赢回信任票。

数据是最直观的体现。纵向对比，两党得票率同处低位、都不到三成——以往能囊括大多数选票的两大党，头一次政党得票率相加不到60%。此消彼长间，议会首次有两个非传统大党的政党得票率同时超过10%，所谓的“小党”如今可囊括超过四成的选票和议席。显然新西兰比以往任何事都都更接近碎片化的议会政治格局。

由此可见，反对建制派大党、要求改变旧秩序的全球性潮流已经抵达大洋洲、冲击新西兰。国家党已不能单独代表商界、乡村居民、保守派群体，工党早就不是劳工阶层、大政府、财富再分配、少数族群、环境主义者的唯一代言人。与之对应，选民不再按照传统的意识形态、阶层归属投票，跳出了国家党或工党“选此罚彼”、相互替代的逻辑，而是对整个建制派的治理水平投下不信任票。

国家党和工党很难继续代表国家主流声音，新西兰政治不再是两党之间的钟摆运动。可另一方面随着两党主导力的下滑，六到七个政党共同争夺话语权，左右阵营对垒的态势非但没有被消解，反而可能更加激烈。

国家党失去的威利斯和毕晓普本就是党内最具社会自由主义色彩的阁员，对行动党和新西兰优先党的依赖使得该执政联盟难免被逼到更“右”；绿党和毛利党向来认为工党在环保和原住民权利（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9402455）的议题上做得不够，若是要争取机遇党的支持，后者“激进中间主义”的诉求更令工党“左右”为难。

相比于如何赢回选民对政府和主流政党的信任票，更为严峻的长期考验是新西兰政治人物还能否挽救民众对国家的信任危机。

新西兰智库海伦·克拉克基金会每年都会发布《新西兰社会凝聚力报告》，今年4月发布的2026年度报告表明，评估该国社会凝聚力的各项指标都在稳步下降：只有45%的新西兰人认为是充满机会的土地，社会包容与正义、社会参与度的指标都跌至40%乃至更低的水平，社会凝聚力整体指数已经跌破50%，真正认为自己各方面与新西兰社会密切连接的群体仅剩30%。

在民意调查的抽象指标之外，新西兰人对国家信任危机的直观体现就是“用脚投票”。从1970年代开始，移民澳大利亚的新西兰人数量已经开始超过移民新西兰的澳大利亚人数量。新西兰统计局的数据表明这一趋势在近几年愈演愈烈：2024年8月至2025年8月，移居海外的新西兰公民数量高达73900人（58%移居澳大利亚），创造历史新高（新西兰全国人口为530余万）。

移民海外的新西兰人给出的理由高度相似，即国家经济状况不佳，看不到生存、发展的机会，负担不起越发高企的房价和物价。由于对祖国信心的缺失，海外新西兰人多数没有在近期回国定居的打算，直言“好山好水不能当房租、不能付账单”。尽管新西兰人口总数没有负增长，可中青年群体外流加剧了人口老龄化趋势，足见这场信任危机能产生的长远威胁。

一次大选的成败终将成为过去式，可大选传递的信息比成败本身重要得多。毫无疑问新西兰如今正处于重要的十字路口。传统两党政治版图的重塑已在所难免，新西兰民众对台面上政党与政治人物的不信任票更值得后者警惕。对现行政治的信任缺失或许还有扭转余地，可对整个国家的信任缺失很难在短期内弥补。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