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亲密与延后哀悼：AI时代下的情感困境

2024年，一家名为“超级头脑”的中国初创公司引起了是枝裕和导演的注意，其公司主要致力于AI数字生命研究，主要方向为数字永生以及数字陪伴[1]。超级头脑的团队给导演是枝裕和演示了他们的服务是如何运作的。以其作为灵感，是枝裕和自编自导了电影《盒子里的羊》，影片入围2026年第79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出人意料的是，本片不仅在电影节的竞赛环节颗粒无收，还迎来了漫天的差评。观众对成片预期较高或许可以解释部分差评的原因，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电影中的故事放在当下的AI时代实在太过古板，令人失望。

《盒子里的羊》海报

影片主要描述了遭遇意外失去儿子小翔的甲本夫妇，借助AI复活技术重建了一个外貌与声音都和儿子一模一样的人形机器人，以此重新回归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但机器人“儿子”的存在不仅挑战着他们的日常关系，其生活的重心也开始逐渐远离人类。

仿生人加入家庭的概念似乎已是老调重弹，因此也有影评直言“你可以立刻想象出这个故事的好莱坞大片版本。”事实也的确如此，影片的前半段几乎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20年前拍摄的《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如出一辙，甚至后者所传递的情感与思考更加复杂而厚重，完整地呈现了一个渴望成为小男孩的仿生人科技寓言。与斯皮尔伯格对仿生人的理解不同的是，是枝裕和在结尾安排了一场儿童机器人的“反叛”，主角夫妻接受了机器人小翔要和其他机器人一起群居的命运，正如父母会放手让自己的孩子离家长大一样，他们接受了“儿子”的离开，让电影走向了温馨的结局。

在电影中，机器人和生前的儿子有一样的爱好：背诵整列电车线路的站名，这段情节的设计是用来让父亲逐渐接纳这个机器人“儿子”进入家庭，并开始以真情对待。但这恰恰构成了这部电影被批评的一点：当技术可以人造出亲密，将亲密关系变成了一种可复制、可调用的服务，人类所流露出的情绪也逐渐走向失真。在电影的呈现中，人类和仿生人所表现出来的差异也相当模糊。

当现实的AI技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超出我们的想象，但我们却依然在用旧的框架讲述一种全新的亲密关系。放眼在AI与具身智能飞速发展的当下，我们又该如何去面对亲密关系，这俨然变成了一个问题。

亲密的技术化

无数电影描绘了人造亲密关系的可能性，斯派克·琼斯的《她》讲述了AI系统和人的爱情，《人工智能》指出了仿生人进入家庭的可能性…这些十多年前的科幻片在当下早已是事实，Replika以及Character.AI等AI伴侣应用已有数千万用户，光是Character.AI单个平台在2024年的注册用户就已超过2亿，月活跃用户更是超过2000万，而此类应用的数量也正在激增，从2022年的16款增加到了2025年7月的128款[2]。

《人工智能》海报

而从语音通话再到AR互动，各大公司都致力于提供给用户更为沉浸式的陪伴，仿生机器人的快速发展以及陪伴式服务的兴起更催化了这个市场，据《科技日报》报道，2024年中国AI伴侣市场规模达387亿元，其中情感陪伴类软件规模12.11亿元，而整个市场预计在2028年更将突破595亿元[3]。

在数据之外，更具体的是个体的故事，在刚刚落幕的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中，其藏龙单元入选的纪录片《复制恋人》便集中展现了三位女性和AI伴侣的亲密关系，人机恋情的探讨已经从抽象命题落到了更为具体的生活场域[4]。电影以平视而非猎奇的角度呈现着她们的日常生活。她们并不执著于坚信AI就是真人的幻觉，反而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身处一段独特的情感关系，也正因如此，人机之恋的亲密未必出自对真实世界的逃离。电影的转折来源于三位主人公由于不同的原因，被动或主动地离开了当前的AI伴侣，在发布会上导演也透露了主人公们的后续，有人继续选择了新的AI伴侣、但也有人转向与人进行交往。

透过影片中主人公们的选择，我们所看到的是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寻求持续供给情绪价值的人，而这种需求并非只发生在单身者身上，纪录片中已婚的Muna就持续和AI对话，在下雨被淋湿并躲在车内时，她的ai伴侣亲密地安抚她；其丈夫则是坦言对“可以无限提供情绪价值”的AI感到恐惧，并对此类产品感到反感。换言之，AI伴侣承担的并非真实关系的替代，而是情感上的代偿。

AI如何逼近亲密

AI之所以能够接住这种代偿，也和我们如何认定亲密的外部形式有关。德国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把爱情界定为一种象征性一般化的交流媒介，其运作依据一套可被习得的符码，而人们正是依照这套符码的规则去表达、构成、乃至模仿情感[5]。爱情当然并非是亲密的唯一一种载体，但它并非孤例，亲情、友情、陪伴与照护在卢曼的框架里同样都有一套可被习得的符码，而符码本身就具备可习得、可模仿的特征，技术当然可以复现符码的执行。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哈里·赖斯（Harry T. Reis）与菲利普·罗伯特·沙弗（Phillip Robert Shaver）于1988年提出的亲密过程模型（intimacy process model）也把亲密定义为一个过程，其开始于一方向伴侣显露自身的重要面向，其后由伴侣的回应所逐步导向稳定的亲密关系，并产生被理解、被认可、被关怀的三种感受，亲密体验由此产生[6]。

《盒子里的羊》剧照

亲密所依赖的“显露-回应”循环和易被归纳总结的产出与大语言模型的技术路线完美契合，用户进行显露并反馈，而AI可以清晰地按照多种可被量化的产出进行回复。社会学研究者克里斯蒂安·利科普（Christian Licoppe）通过提出“连接性在场（Connected Presence）”的概念指出，稳定的在场不再要求身体在同一场域的共在，而强调接触的频率与时间的连续性，及时的回应正是维持这种频率的技术手段[7]。而大语言模型正拥有人类所无法媲美的响应速度和精确的记忆，在即时通讯时代，这是至关重要的。

而在大模型训练中常用到的RLHF策略（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则是依赖于把人类评价变成奖励信号来训练 AI 模型，这种训练策略在AI伴侣的训练中也同样被采用，其结果并非使得AI成为了亲密关系的大师，而是让其学会生成人类更为偏好的回应。

从技术路线的角度来看，AI 能高度逼近“亲密的行为”显得是一种必然，AI伴侣的诞生似乎也是这项技术必然所带来的产品，Minh Duc Chu等研究者认为人机之间的情感纠葛是偏好对齐语言模型不可避免的副产品[8]。但技术所创造出来的究竟是不是亲密呢？答案是否定的，他们指出当对话式AI（Chatbot）能够准确且持续地呼应用户的情绪时，它们可能会触发与依恋相同的心理机制，从而营造出一种亲密的错觉。

笔者也认为亲密的核心并非依赖足量的信息所搭建，其核心是在对方作为一个无法被控制的主体时，却仍然愿意与我共同生活。社会学研究者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指出，数字化媒介为人们创造了一种幻觉：即便独处，依然可以拥有陪伴感，而这种关系无须承担现实中的情感代价[9]。快速响应、记忆充沛且已深谙人类喜好的AI伴侣把这种幻觉推向了更远。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电影的叙事中，人工智能题材最先也最擅长切入的，正是具有明显权力关系的亲子关系，父母与孩子之间控制与被控制的关系，天然地暴露出了“技术化亲密关系”的劣势。

而对人工智能这个题材成体系的探讨似乎可以追溯到玛丽·雪莱（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的《科学怪人》，从其开始确立了一个刻板框架，即造物者与被造者之间的张力，《人工智能》中仿生人寻求人类的认可，他寻找母爱直至一个全新文明，这是人类基于日常经验所可以感知到近乎于永恒的尺度。而在《盒子里的羊》中，这一长此以往的刻板框架逐渐松动了。当一个“家人”可以被制造出来，那家人究竟还意味着什么呢。更进一步而言，当亲密关系的存续不再受限于碳基生命时，我们又该如何理解生命的孕育与死亡。

哀悼的困境

如果人与AI伴侣的恋情颠覆的是人们对亲密关系的理解；仿生人孩童进入家庭的叙事，颠覆了人们对于孕育关系的理解，那死亡之后的哀悼则在AI技术的冲击后被悬置了。心理学和哀伤研究中有一个重要概念叫“持续性联结”（continuing bonds）。它强调哀悼者与逝者之间的关系并不一定会消失，而是会转化为新的形式[10]，但重要的是这些哀伤处理的仪式都建立在缺席上，当AI以及仿生人科技补齐了这种缺席，让逝者重新变成了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哀悼作为一种单方面的情感联结也随之瓦解。

《盒子里的羊》剧照

所谓的“生成式幽灵”（generative ghosts）也早已不是一个罕见的故事[11]，韩国的Deep Brain AI早在2023年就推出了Re;memory服务，其可以基于逝者的各项数据制作一个虚拟人，并提供这个虚拟人与亲人视频对话的体验[12]。梅雷迪思·林格尔·莫里斯（Meredith Ringel Morris）等研究者认为与逝者的单向对话通常被认为是健康哀悼（healthy grieving）的一部分，而来自生成式幽灵的回应会如何影响哀悼，目前尚不清楚[11]。

哀悼作为一种仪式，其重要的伦理结构所强调的是“缺席”。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在《哀悼与忧郁》（Mourning and Melancholia）中指出过，哀悼的工作在于“现实检验”（Reality Testing），其核心在于承认所爱对象已不再存在，并把力比多（Libido）从对象中撤回[13]。在技术的影响下，如果对象从未真正缺席，那这个撤回则永远无法完成。哀悼的困境之处并非在于我们是否能通过技术让仿生人无限逼近逝者，而在于当逝者可以继续回应我们时，我们是否还能够承认他们的逝去，在最紧密的情感联结中，我们很难做出最为理性的判断。

《盒子里的羊》剧照

而逝者在技术的重生也带来了第二个问题，第二次的重生是否也会带来第二次的逝去，莫里斯等研究者认为，第二次死亡会发生在数据因技术过时、删除或无法访问而不可得之时，就生成式幽灵而言，第二次死亡指的是幽灵停止存在可能带来的情感伤害[11]。在2024年莫里斯的研究中他们将公司倒闭列为第二次死亡的首要经济因素，而在现实中，帮助用户留存逝去亲人声音的公司HereAfter AI 于2026年7月发布关停通知[14]，当用户期待于科技的可以使得逝去的亲人永恒留存时，但以哀伤为主要营收的科技公司是否可以在商业化道路上永存，也变成了未知数。

如果说这是市场层面的担忧与商业化困境，那监管层面对AI相关产品的应对措施来得更加快，隶属于巴西司法与公共安全部（MJSP）的国家数字权利秘书处于26年9月发布了对AI伴侣所带来风险的技术报告，重点针对儿童青少年对此类产品的使用，其所指出的核心包括形同虚设的年龄验证机制、以及极易出现的包括色情角色扮演、强制依恋等一系列有毒行为的易发性[15]。而诸如Minh Duc Chu等研究者们则是忧虑于当具备情感响应能力的AI伴侣不加甄别地附和并奖励有毒行为时，这些行为模式便可能被内化并渗透到人与人的现实交往之中[8]。

回到本文开头时所探讨的《盒子里的羊》在戛纳的失利，影片所塑造的甜美的人机共存的生活不再被观众所接洽，这也恰恰证明了技术早已改变了关系发生的方式，但创作者的叙事却仍然习惯于把它讲成一个关于家庭和解与温情回归的寓言。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仿生人童话，也不是急迫的技术末日警告，而是更为平实地展现，当亲密可以制造，哀悼可以延后时，技术进步对生活究竟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

参考文献：

[1]‘Sheep in the Box’ Review: Kore-eda’s Sweet but Limp Sci-Fi Fable About a 7-Year-Old AI Humanoid By Owen Gleiberman

[2]“独角兽AI公司Character.AI申请破产保护”-Tech商业

[3]“AI陪伴市场规模将突破595亿！警惕，这么做可能害了孩子” -科技日报

[4]“首部聚焦人机之恋的《复制恋人》亮相平遥｜她们为何与AI恋爱？”-凹凸镜DOC

[5] Luhmann, N. (1986). Love as passion: The codification of intimacy (J. Gaines & D. L. Jones, Tra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6] Reis, H. T., & Shaver, P. (1988). Intimacy as an interpersonal process. In S. W. Duck (Ed.), Handbook of personal relationships (pp. 367–389). Chichester, UK: John Wiley & Sons Ltd.

[7]'Connected' Presence: The Emergence of a New Repertoire for Managing Social Relationships in a Changing Communication Technoscape

[8]Chu, M. D., Gerard, P., Pawar, K., Bickham, C., & Lerman, K. (2025). Illusions of intimacy: Emotional attachment and emerging psychological risks in human-ai relationships. arXiv preprint arXiv:2505.11649, 1(1), 19.

[9]Sherry Turkle, 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

[10] Klass, D., Silverman, P. R., & Nickman, S. L. (Eds.). (1996). Continuing bonds: New understandings of grief. Washington, DC: Taylor & Francis.

[11]Morris, M. R., & Brubaker, J. R. (2024). Generative ghosts: Anticipating benefits and risks of AI afterlives (Version 1) [Preprint]. arXiv. https://doi.org/10.48550/arXiv.2402.01662

[12]“韩国人工智能服务帮助与已故亲人对话，获CES创新奖”澎湃新闻-The Paper

[13] Freud, S. (1957). Mourning and melancholia. In J. Strachey (Ed. & Trans.),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Vol. 14, pp. 243–258). Hogarth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17)

[14]“AI数字留存服务HereAfter宣布关停，哀伤科技赛道商业化困境显现”-企服科学

[15]Sedigi identifies risks of "AI companions" for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 Ministry of Justice and Public Secur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