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与冯会东的桂花树之交

谈到归有光，最有名的肯定是他家院子里面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实际上这位来自昆山的大散文家，对于桂花树也有很深的观察与体会，例如现在的成语珊珊可爱，最早就是由他写出来形容项脊轩里的桂花树风移影动，珊珊作响。除此之外，他与沪上名士冯会东的桂树故事更是幽默有趣，惺惺相惜。

冯会东追求高远，思想深邃，行为有古狂士遗风，归有光慧眼独具，以他特有的敏锐感捕捉到了冯会东在桂花树下苦吟的闪光点，离经叛道地写入墓志铭，反过来冯会东又有足够的胸怀包容归有光的创新与出格，互相欣赏，互相理解，书写了苏州人赏桂爱桂的一个独有高峰。

归有光石刻像 刻于清道光七年 清 孔继尧 绘 谭松坡 镌 为《沧浪亭五百名贤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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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竹轩主人冯会东出难题，昆山归太仆用桂花树巧妙回应

归有光有段时间大概很怕见到冯会东，因为他的肚子里面有一段说不出口的“头大事项”。这位冯先生家里盖了个房子，按照明代雅士的传统，取名“雪竹轩”。名字其中大有深意，与主人冯氏的政治主张、生活审美都有关联。房子落定后，冯想要请归有光写个文章予以记录。这本来是江南文坛的常见习惯，近的如沧浪亭，苏舜钦自己写了《沧浪亭记》，远的如岳阳楼，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也要写信请范仲淹为岳阳楼作文纪念。

能接下这个任务，说明冯会东比较认可归有光的文章水平。可是归有光推脱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动笔，而且一直没有说出其中的原因。按理来说，散文大家写个小园子，应该不难。归有光的心结，主要就在两个字——雪、竹！

都快明代中期了，雪是高洁的，竹是有风骨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文学常识，不过试图将两者拼起来，写一篇让人眼前一亮的文章，实在太难为人了。前代名家尽出，题无余意矣，比如东晋谢氏家族聚会论雪，就有“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后世咏雪佳作更是频出，“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咏竹之作自苏东坡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更是千古绝唱。

这是归有光的心事，他也没有留下文字，此处之所以敢如此推测，就在于后来这篇《雪竹轩记》还是写成了，翻读全文，没有一个字写雪，更没有一个字写竹，只是开头简单点了一下雪竹的名字，倒是花了很多的笔墨写了桂花树。

昆山亭林园古桂树 图源：昆山文体广旅

山人少喜为诗，诗出而上海陆文裕公亟称之。先是，山人居昆山之安亭，及予来安亭，则山人已迁上海界中，与安亭隔一江。予尝过永怀寺，爱其古桂，坐久之。问寺中所往来者，僧曰：“地僻，绝无人。惟有冯山人时时过江来，独吟桂树之下。”

归有光来寺中游玩，一眼相中桂树，接着又问寺僧庙中来往人物，僧人回答寺庙偏僻，唯有冯会东常来桂树下吟诗。归、冯二人因桂树结缘，归有光为雪竹轩撰写记文，自然也将这件事写入文中。归有光与冯会东两次三番无缘相见，归有光在昆山时，冯会东搬到了安亭，归有光搬到了安亭，冯会东又迁到了上海，两人一江之隔，未曾谋面，最终结缘在永怀寺的一棵桂树下。

虽然跑题了，但是主人一点也不恼火，欣然接受。文章写成之日，冯会东的雪竹轩早已落成，题额牌匾也早就做好，所以名字仍叫雪竹轩。但是归有光如同一个优秀的记者，在散碎的人生片段中，一眼相中了这个闪光点，作为全文的文眼。冯会东的狂人形象也彻底立住。这是归有光的看家功夫，他的散文厉害，就在于经常在这些小事上着浅墨，人却很立体。

修缮前后的雪竹轩内院

图源：上海市历史建筑保护事务中心

冯会东的墓志铭也是归有光写的。归有光还把他于古桂下吟咏的事情写入了墓志铭：“滨江有禅寺，会东时时独坐古桂下，吟不辍，人多笑之”。墓志铭生后大事，必然是作者与家属共同认可的结果，归有光敢写，而家属有这个眼光与胸怀接纳，才能将这颗桂树永久留在历史记忆里。

《震川先生全集》 [明] 归有光 撰 道光二十三年南昌府学本

02

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古今散文写桂树之冠

将上述的话题拓展开来说，归有光能在冯会东丰富的生命体验中一眼找到那棵桂花树，可能也与归有光对桂花树的私人感情有很深的关联。归有光对枇杷树主要是痛苦的思念，而在珊珊可爱的桂树之下发生的回忆，则都是甜蜜温柔的。

提到归有光《项脊轩志》中的树木，脑海中首先想到文末“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篇文章里还有一棵桂花树，枇杷树的亭亭如盖对应着桂花树的珊珊可爱。读者往往记住了枇杷树，忽视了桂花树，然而有关桂花树的文字极为精妙：

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此段文字乃古今散文写桂树之冠。二十字间夹杂三种写影手法，明月半墙是借助月亮在天空中的轨迹，树影在墙上的变化，就是月亮的升降变化，桂影斑驳则是月光透过树峰，在地面形成一个个投影，按照小孔成像的原理，被挡住的部分为黑，穿过的部分为白，斑驳错杂，风移影动则是沿用张先的“云破月来花弄影”，月随云动，云顺风势，墙影在动，树影在动，微风拂过树叶，扰动发出的声音更是珊珊可爱，整个画面如同精心剪辑过的电影片段般流畅。归有光摒弃浮华美辞，用最平淡质朴的文字，用最符合音韵节拍的布局，堪称古今写桂花树影散文之冠。

《震川先生全集》 [明] 归有光 撰 道光二十三年南昌府学本

后人评价归有光文风如风行水上，自然流畅，此文就是写风用风之典范。开头描写桂树，结尾描写枇杷树，桂树记叙少年往事，枇杷树记叙妻子旧事，一头一尾形成对仗呼应。枇杷树的亭亭如盖对应桂树的珊珊可爱，高大的枇杷树如同伞盖一般，枝叶繁茂，上下之间差距大，似能听到有空气流过，珊珊则是微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扰动之声，若有似无，枇杷树与桂树的形容用语依然是一组对仗呼应，二者动静结合，没有珊珊可爱就没有亭亭如盖。

枇杷树是亡妻的遗物，桂树是母亲与祖母的旧日记忆。归有光的母亲周孺人，名讳为桂，不知归有光在形容桂树珊珊可爱时，是否也觉得母亲同样珊珊可爱。周孺人生下归有光姐姐后，将孩子交给住在项脊轩内的奶妈照料，由于不放心孩子，经常来到项脊轩前，隔着房门询问孩子饮食起居，问到动情处便潸然泪下，归有光得知母亲昔日旧事后，也不禁留下泪来。祖母夏氏看到在轩内苦读的归有光，调侃孙子性格像女孩，转身又将自家珍藏的象牙笏板交到归有光手上，希望其能读书上进，入朝为官。

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项脊轩中的桂树不仅承载了归有光18岁的记忆，还是他今后人生的道标。晚年的归有光在跟好友沈敬甫的书信中提到“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前者是指归有光在湖州长兴当知县，为百姓做实事，后者指在松桂环绕的项脊轩内读书的往事，一收一放之间觅得读书人逍遥。

归有光墓 图源：昆山文体广旅

03

人多笑之吟不辍：时代精神与笔法源头

墓志铭或者记载墓主的丰功伟绩，或者赞颂墓主的人品道德，文字可以夸张，事迹可以虚构。因此桂下出神这种级别的事情一般不会写入墓志铭，归有光偏将之写入且放到开头，这既是他以微小细节动人的写作风格，也是时代精神与区域文化的投射，只是归有光的作品恰好是其中最为出彩的。

冯会东，名淮，字会东，号雪竹，诗名著吴下，刻有《江皋集》，性好游山水，为避倭寇之乱迁居上海，得地方名士陆深看重，获赠田宅以起居。冯会东育有六子，分别名为适、迁、遂、逵、述、逊，其中冯迁与冯遂最为出彩。冯氏父子兄弟常相互唱和，以耕读传家，不汲汲于名利，虽与名士高官往来，耻于干谒，不向人借贷钱粮，日夕苦吟。

古人撰写墓志多叙述生平得意之事，如官至三公，爵封万户，或在某地任官时开仓放粮，卓有政绩，或引领文坛，冠绝当代，至不济也要为乡里造桥铺路，造福四方。归有光却在冯会东墓志开头一刀截断，直接以冯会东好诗，经常到禅院桂树下悟道，被人嘲笑都不在乎，彰显行为之狂简，不故世俗非议，人物一下子就立起来了。性格如此特立独行的冯会东拒绝走正途科举入仕，却又能往来于高门名士之间，丝毫不见羞祛，还能赢得众人尊重，便也顺理成章。

刘德贞墓志盖拓本

图源：《江苏苏州吴山岭明刘德贞墓发掘简报》

刘德贞墓志拓本 故吴氏妇刘氏圹志铭

图源：《江苏苏州吴山岭明刘德贞墓发掘简报》

在归有光之前的苏州墓志中就有此类创作手法，如苏州吴中区吴山岭出土的明代早期刘德贞墓中的圹志铭提到：

吴郡提学彭城刘公时之女，讳德贞，嫁延陵吴用之从子獙，为之配。幼通慧习礼容，□乎有恭顺之美。长而妇事舅姑，以孝谨闻；相夫子，以柔顺合；友娣姒，以忠爱结。纫缝之劳，酒食之养，职之而不惰。凡里人之有子妇者，教之妇道，必取法焉。一有不至，则嚷之曰:“汝曷不为吴氏妇耶？其为人不景慕乃尔？”

刘德贞圹志铭起始部分遵从墓志常规，后面邻里以其为榜样，一旦家中子妇事情不到位，就嚷嚷着你为什么不是吴氏妇，为什么不跟别人学，这种话语特别有家常感，特别有生活气息，特别有画面感，不论古今都是用别人家的与自家相对比，然而得出结论。这种邻里闲谈比前面讲述她贤良淑德的空洞话语强不知多少倍。这种以细节见妇人性情的手法多用在叙述散文，墓志铭要彰显妇人勤于家务多使用套词，如《有宋孺人林氏圹志》：

性宽厚端淑，动循矩则。始归之时，人意孺人盛阀阅，未必屑家事，久之，综理微密，凡米、盐、筐、筥，隐细无不经心。承上接下，以敬以豫，人有急难，说簪珥以赒之，无所靳。御左右宽而节，有去思复来，愿终身以老焉者。

徐谓礼妻林氏圹志拓片 图源：中国书法杂志

墓志作者用林氏细心管理家务，显露其虽大家闺秀，却能弯腰劳作，以卖首饰救人急难，展露仁爱品德，以仆人愿终身追随，彰显宽厚端淑。可是这些细节是按照礼教来写，似乎在走形式走流程，难以打动人心，远不如旁人一句“吴氏妇”接地气。

刘德贞是女性，按照礼教规范，生活范围有限，事迹有限，作为家庭主妇生命一眼能望到头，难怪这类人群会有宁愿痛苦，也不愿麻木的感慨。冯会东是伟丈夫，能按照自己心意生活，能畅游天地、泛舟五湖，去过江西、福建等省，高寿七十九，历经数朝，生平总有几桩大事，归有光却先谈桂下吟咏，以真情实意塑造人物。

04

《江皋集》里寻桂踪

以雪竹自诩的冯会东，对桂的喜爱未必在归有光之下，这也是为何买椟还珠，要竹得桂之后，他还能欣然接受的潜在原因之一，其《江皋集》里处处皆有桂树痕迹，最典型的当属《桂花下对月鼓琴》：

小山南畔月华临，坐石琅琅弄玉琴。

天籁不鸣人语寂，夜乌啼出桂花阴。

在桂下对月鼓琴，冯会东用独自抚琴的方式，发泄心中寂寞。他的雪竹轩从安亭搬到上海，最后迁到蟠龙，居所凡三变。他来上海是因倭寇之乱，到蟠龙则不知是何缘故。随波而流的生活怎么不令冯会东感到寂寞，能开解冯会东寂寞的药，还是需从桂中找，他在《药名无题》中有“桂心终日不曾宽，樽酒凭谁为合欢”。

《丛桂斋图》 文徵明 明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冯会东的诗作同样吸收了前人的吟桂经验，如他在《送陆承道北上》中有“香吹桂子风千里，凉送蘋花雨半篷”，化用了宋之问的“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在送别诗中最典型的植物意象为柳树，取“留”谐音，表达不舍，冯会东以桂花送别，则意在蟾宫折桂，其本人布衣终身，无心官场，却能尊重友人北上赶考，献上真诚祝福，并在诗末提到“年少勋名须努力，侍郎衣钵旧家风”。

归有光与冯会东有着很近的亲缘关系，这种关系能够令冯会东不厌其烦地请归有光作记与墓志铭。归有光的继室王孺人出身安亭望族，与冯会东母亲是亲姐妹，按照辈分来算，冯会东是归有光的姨甥。从年龄来算冯会东出生于成化二十二年，归有光出生于正德元年，冯比归大21岁，年龄上冯大归一辈，亲缘上归大冯一辈。

冯会东一生经历颇多，细细琢磨总会有值得书写之事，桂下吟诗乃是归有光的选择，正如太阳照射大树，在地上留下树影，归有光写冯会东，留下了自己的思想印迹，冯会东的爱桂，是投射了归有光的爱桂。在这种感情之下，归有光对冯会东与雪竹的关系含糊而过：

冯山人为予言：“吾甚爱雪竹，故人以雪竹呼吾，因以名吾轩，请子记之。”予不暇以为，而山人求之数岁，或以诗，或以书，日月一至。予以山人所以得于雪竹者，山人自知之，岂有假于予之言？是以旷岁而不答也。

《震川先生全集》 [明] 归有光 撰 道光二十三年南昌府学本

雪竹轩展出余德耀美术馆分馆特展

图源：上海市历史建筑保护事务中心

按理来说，归有光与冯会东既是亲戚，又是知己，归有光给冯会东写记文应该立笔而就，断不至于隔数年之久，甚至拖到冯会东年老体衰，行将就木之时。可冯会东的墓志铭写于嘉靖四十三年，彼时归有光准备参加第九次会试，为雪竹轩写记文同样是归有光北上入京考试的时候。

科举是归有光一生头等大事，他考了6次乡试、9次会试，从风华正茂的青年考到垂垂白发的老年，但真抽不出一点时间给姨甥冯会东写记文吗？答案的确如此，归有光为了证明自己，为了告慰祖母，恐怕下定了不中进士誓死不休的决心。苏州考运不佳的人很多，如祝允明连考了5次乡试、7次会试，文徵明考了10次乡试，两人就死了科举的心，归有光则是一直考试，即便他文名满天下，文坛地位已很高，依然冒着被旁人耻笑的风险与诸多后生晚辈一起奔赴考场。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下，若不是与冯会东惺惺相惜，都对桂花树情有独钟，又怎么会为之写记文与墓志铭。

- 结语 -

在面对隐居不仕的冯会东时，归有光的心情必然是复杂的，可能会畅想自己如果也选择放弃，是否能够像冯会东一样终日游山玩水诗歌唱和，潇洒度过一生。这种纠结的心绪或许才是冯会东想见归有光一面，却始终不能如愿的原因，归有光与冯会东在桂花树下是知己，在人生奋斗目标上大相径庭，相见不如怀念，闻名胜过见面。

参考文献：

1.归有光：《震川先生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2.冯淮：《江皋集》，明刻本。

3.沈云迪：《上海地区明代文学研究》，上海师范大学，2017年博士毕业论文。

4.吴君神：《徐谓礼与林处端的南宋爱情》，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微信公众号，2024年1月12日。

5.苏州市考古研究所：《江苏苏州吴山岭明刘德贞墓发掘报告》，《东南文化》，201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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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归有光与冯会东的桂花树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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