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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扰数学界 167 年的世纪难题“黎曼猜想”,一夜之间被“证明”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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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扰数学界 167 年的世纪难题“黎曼猜想”,一夜之间被“证明”了两次

本周是会被科学史铭记的一周。

周三(11 月 18 日),旅行者一号飞到了距离地球一光天的位置。这是个罕见的距离单位,光在真空中走过整整一天,约 259 亿公里,从这里发出的信号,要整整 24 小时后才能抵达地球。

四十九年前,它从地球出发,飞向深空。携带的 10 台科学仪器如今只有两台仍在运行。就在抵达一光天距离前不久,它再次发生数据中断,没有传回科学数据,只有无线电载波信号仍在发回。

困扰数学界 167 年的世纪难题“黎曼猜想”,一夜之间被“证明”了两次

旅行者一号的艺术想象图丨NASA/JPL-Caltech

人类或许永远无法亲身抵达它如今所在的地方,但我们仍然期待着它传回的每一次信号,依赖着这台逐渐衰老的探测器,试图将自己的感官延伸到 259 亿公里之外。

两天后,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疲惫不堪的数学界再次迎来一轮震荡。Anthropic 公司的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宣布,他与 AI 模型 Claude 合作,证明了黎曼猜想。据称 AI 生成的证明材料长达 25 万页,Alpöge 没有发布它,说那些是不可读的 AI slop,取而代之的是 4 页 PDF 说明和 14 个代码压缩包,里面有 1740 万行 Lean 代码,一种能让计算机验证数学推理的机器语言。

困扰数学界 167 年的世纪难题“黎曼猜想”,一夜之间被“证明”了两次

Anthropic 公司的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黎曼猜想被宣称证明了,但却有 25 万页的 AI 生成证明材料。

人们还没来得及消化如此庞大的数字,几小时后,美国数学学会主席 Ravi Vakil 在他的代数几何基础课程笔记网页上发表了一篇名为“仓促宣布:Alessandro Masullo GRH”的帖子,表示斯坦福大学的数学家 Alessandro Masullo 也有一个广义黎曼猜想的证明,他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耕耘了长达十二年,数论专家 Brian Conrad 对他的工作也已经审核了几个月,本来 Vakil 还想让 Masullo 再花一年时间打磨论文细节,但 Alpöge 的声明迫使他们提前公开了草稿。

Vakil 特意强调了一句:该论文全部由人类完成,没有 AI。

相对 Alpöge 和 Claude 的证明,Masullo 的论文“只有”940 页,名为《素数的音乐》。论文前言里写道:“如果这份工作旨在向那些因当前学术氛围的节奏和基调而感到沮丧的数学家传达什么信息的话,那就是:我们依然在这里,我们充满活力,我们哪儿也不去。”

困扰数学界 167 年的世纪难题“黎曼猜想”,一夜之间被“证明”了两次

Masullo 的证明论文《素数的音乐》

黎曼猜想已经困扰了数学界 167 年之久,而今天,它被宣称证明了,两次。

黎曼猜想究竟说了啥?

黎曼猜想说的是素数的分布。

素数是大于 1 且只能被 1 和自己整除的自然数:2、3、5、7、11……它们在自然数中的出现看似没有规律,有时候间隔可以任意大,甚至能够用阶乘轻松构造出任意长的一串连续自然数,n!+2,n!+3,……,n!+n,它们全都不是素数。有时候间隔可以非常小,目前已知最大的孪生素数对是 2996863034895 × 2¹²⁹⁰⁰⁰⁰± 1,每个数有 388342 位,写出来就能填满一本书,但它们之间只差 2。

局部的难以预测并不意味着整体上没有规律,19 世纪末得到证明的素数定理告诉我们,当 N 足够大的时候,不超过 N 的素数大约有 N/ln(N)个,因而随着数字越来越大,素数出现得越来越稀疏。并且这种稀疏的程度可以被数学精确描述。

但“大约”是什么意思?如果使用更精细的数学方法,实际的素数数量与预测之间,误差可以被限制到多小?

1859 年,德国数学家黎曼提出了一个猜想,他研究了一个被称为黎曼 zeta 函数的数学对象,这个函数能够将所有素数的信息编码到一起。它的零点,也就是函数值恰好等于零的位置,与素数分布的误差有着密切的联系。尤其是零点在复平面上的位置,决定了数学家能够将这种误差限制到多小的量级。

黎曼猜测,黎曼 zeta 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都位于复平面上一条实部为 1/2 的直线上。

困扰数学界 167 年的世纪难题“黎曼猜想”,一夜之间被“证明”了两次

德国数学家伯恩哈德·黎曼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意味着数学家就能将素数分布的误差限制在极为严格的范围内。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对素数分布的预测,数学家们以黎曼猜想成立为前提,建立了一系列的数学结论,这些结论又进一步延伸进了计算数论、算法设计与密码学等应用领域,用来支撑某些算法的效率分析、理论边界或特定构造。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一旦黎曼猜想不成立,现有的数学与密码学大厦就会在一夜之间沦为废纸、安全性立刻崩塌——现实没有那么脆弱,只是那些建立在猜想之上的条件性结论,需要重新审视。

在过去的 167 年间,数学家们验证了很多零点,却始终无法证明,黎曼 zeta 函数的所有非平凡零点都位于那条直线上。今年 8 月,在 Claude 辅助下,数学家们将已知位于这条直线上的零点比例下界,从 41.6% 提高到 67.2%。这已经是数十年来的重要进展。

而广义黎曼猜想更是把同样的断言从黎曼 zeta 函数推广到所有 Dirichlet L- 函数,这是一整个函数家族,猜想他们的非平凡零点的实部都是 1/2。Alpöge 和 Masullo 声称证明的都是这个更广的版本。

截至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两个证明哪个对,或许都对,或许都不对。

黎曼猜想被 AI “证明”

数学家该恐慌吗?

就在证明公布的两天前,数学家 Jordan Ellenberg 在知名数学科普博主 3B1B 的播客中有一段近乎预言的对谈:“如果有一个关于黎曼猜想的 Lean 形式化证明,长达 200 亿个 token,而且没人看得懂,那它就不算黎曼猜想的证明,我也不在乎这种证明是否存在。”

这代表着一种传统的古典数学审美:证明不应当只是某种形式化的正确推演,还应该可被人类理解、验证与交流。一百年前希尔伯特在定义形式化证明时就提出过,证明必须完全“可总览”(Überblickbar),能够从头到尾被传达和检验。按照这个标准,无论是 25 万页的 AI 生成证明材料还是 1740 万行的 Lean 形式化验证,统统不算证明。这些数字过于庞大,超过了人类能处理的尺度。

但什么尺度范围是可被接受的?数学家邓煜在看完 Alpöge 的声明后表示拿出 500 页版本前看都不看,而 Vakil 对 Masullo 的支持,也似乎表明 940 页是个可被接受的体量。这个数量级下,单个人类数学家还能处理。有限单群分类定理的完整证明则超过了一万页,分散在几百篇论文里,整个验证工作花了几十年,但人类数学家社区作为一个整体消化了它。至于 25 万页?就不是给人类读的。

可是数学界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人类无法阅读的证明。1976 年,Appel 和 Haken 证明四色定理时,证明的关键一步依赖计算机穷举约 1500 种构型,这当然不美,因而也引发了争议。此后,数学家不断改进和简化这一证明,直到 2005 年 Gonthier 用证明辅助系统 Coq重新完成了形式化验证。因为 Coq 的核心足够小,人类可以审查,不需要信任那个穷举式的证明,只需要信任那个很小的检验器内核和人类的代码。

在这点上,Alpöge 的 Lean 证明其实差不多,Lean 的内核也足够小,也可以被审查。只是四色定理的情况有一个关键区别,人类其实理解那套证明的方法,归约到有限种构型再逐一检查,人类只是做不完计算。这是个认知上可把握,但算力上不可及的问题。而 Alpöge 和 Claude 合作的 25 万页的证明过程是 AI 生成的,即使Lean逐行确认了每一步,还是没人能知道细节。而且 AI 究竟能否把复杂的数学证明可靠清晰转译成 Lean 语言,也尚且有待商榷。

Alpöge 说他相信这个证明可以被显著简化,甚至证明的核心想法是可以被几句话描述的:使用 theta lift 链模拟 Stepanov 方法中的重数,针对长度为X的素数加权求和,取链长为X的平方根。或许这 25 万页能被压缩成几百页,甚至几十页,而后被所有人理解。

但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是否总会存在某个数学问题,不管是不是黎曼猜想,其证明的复杂程度就是远远超出人类所能处理的尺度?

证明复杂性理论中验证过,某些定理在形式系统中的最短证明也必须拥有指数级的步骤。这意味着或许真的存在一些数学真理,它们的证明在物理意义上就无法被任何人类读完。

可是人类似乎一直在试图触碰超过自己处理限界的尺度。

曾经有一个说法,活跃于 19 世纪的数学家庞加莱是最后一个数学全才。如今这种评价标准已经不再有人提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掌握现代数学庞大分支中的全部知识,也没有人能够亲自检查每一项科学发现背后的所有证据。一个数学家可以直接使用前人证明的定理,而不必重新完成全部推导。一项漫长的计算可以被归结为一个经过验证的结论,成为下一项研究的起点。

我们依靠这些经过检验的知识与工具,建立了一整套共同建立的规则与信任机制,让有限的个体能够处理远远超出自身能力的复杂性。每一次信任链往外延伸一环,我们能触及的世界就大一点。哪怕偶尔有人怀疑甚至拒绝接受信任链中的某一环,那也恰恰是知识边界被重新审视与扩张的契机。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知识不断向前发展,人类不断向更远的地方探索。

旅行者一号在一光天之外,仍然在发送信号。信号抵达地球需要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可能会被中断,但我们仍然想要接收那些信号。因为那是我们造的东西,从我们到不了的地方传递的唯一线索。

也许数学正在进入一个类似的阶段。我们造出的工具到达了我们自己尚不可及之处,然后我们试图从它们带回来的东西中读出意义。

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遇到一个已经得到严格证明、却始终无法被自己理解的数学真理。彼时的数学,是否仍然能够继续向前?

策划制作

作者丨antares 计算机图形学硕士 游戏行业从业者 科普作家

审核丨王涛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青年研究员

策划丨徐来

责编丨王梦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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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困扰数学界 167 年的世纪难题“黎曼猜想”,一夜之间被“证明”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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