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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长城上的神和人

本文系大赛50强入围作品
文 | 天涯神驴
第一章、 “我每年都瞎逼给五爷庙扔几个钱......”
老吕决定用自己擅长的“古典”方式把这张照片送到偏关,他担心这张A4纸大小的合影如果交给快递还不知给揉搓成什么样子。照片上这对夫妻是老吕的朋友---偏关县老营镇的黄强、冯玉英。天气预报显示:未来48小时之内,整个华北将会有一场降温超过12度的寒潮。他必须马上行动。
老吕居住的山西省省会太原市距离目的地有300公里。他需要先乘火车抵达朔州市,然后包一辆出租车赶到大山深处一个叫南西沟的偏僻村庄。在那儿,那道极其宏伟壮观的中国古代军事工事---长城将为他指示方向。只要向北徒步约75公里,他就可以完成作业。这事要搁在古代,老吕就是一个“铺兵”,也就是邮差或快递员。在中国商代,承担各类通信、运输等勤务活动的运行机制便已成熟。用车马的叫“传”、靠走路的叫“徒”。发展到长城大兴的明朝,全国有急递铺一万四千多所,平均间距10里,由铺兵徒步传递文书军情......
始发站乘客不多,除了列车员来回闪过,几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在凝神关注着自己的手机。路过忻州站时上来四个穿“驴友”行头的大妈坐在老吕周边,那噪音分贝马上盖过了铁轨的“咔嗒”而显得格格不入。她们给车厢演讲的内容是:刚从五台山下来,要回大同的家。非常闲,闲到回家以后都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灵魂。一个说想东,其他人立刻朝西;一个想往北,余众都又去南,完全不知所措、胡言乱语。有句话给老吕印象挺深:“我每年都瞎逼给五爷庙扔几个钱就下来,太没意思,但还不能不去......”老吕不禁伸手摸了摸钱包,那里面恰好有一个从五爷庙请回来的护身符。五台山是中国文殊信仰圣地,但不知何时,由文殊菩萨化身为龙王的“五爷”成为五台山最灵验的招牌。老吕那几年也常去五爷庙,有几次看到异常旺盛的香火把钢铁香炉烧塌。最悬的一次,为躲避被消防武警驱逐的混乱人海,老吕扛着老婆被挤在庙里一个角落纹丝不动达两个小时之久。
想起那次危险经历,老吕把注意力飘向窗外。一堵崭新的城墙闯入眼帘,吊车正在把水泥提前浇筑成型的拱形构件安装到城门上。老吕一直盯着这个画面直至它消失。这就是恢复中的忻州老城。老吕这几年拍摄过不少老城门。简单说,老工艺是把城砖立起来排列,直接通过墙砖之间的挤压、摩擦,以及粘合剂的合力来把城门拱起来。在闭塞的山西省,一个叫耿彦波的四品官员因为恢复大同古城被公认为极富时代特征的人文现象,追踪他工作经历的纪实电影《大同》因此还获得台湾金马奖。大同城,北魏废都,中国明代长城“九边”军镇之一“大同镇”首府,号称“边隅要冲,神京藩屏”。尽管耿彦波因动用公权在老城强力拆迁、大刀阔斧地干预历史遗存而饱受争议,但以大同为示范的太原古城,以及眼前的忻州老城还是这样重装出世了。看着眼前的大同大妈,老吕觉得她们很荒诞,也太荒唐。
第二章、“拜啥子神,拜个鬼哟!要拜就拜风电机!”
南西沟是明代长城关防中非常平凡的一个。袖珍关城和长城墙体连在一起,村子就在长城下。
上一次老吕来这里时还是那年端午,村民老刘管了饭。老刘头六十五岁,羊骨旱烟锅从不离口。他对老吕的印象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做饭的婆姨不是他老伴儿。她是神池县城人,老公去世之后就和这位养毛驴的老光棍儿生活在一起,没领结婚证。她的两个孩子均在政府机关工作,不仅没反对,反倒是极为支持,每逢节假日都带着礼物来探望两位老人。在山西省,这种生活方式叫做“搭伙计”。换成时尚一点的说法,就是现在城里人探索的“同居式养老”。那一夜,老吕和村里的羊倌儿睡在村委会。这回还没进村,羊倌儿就远远跑过来和老吕叙旧。当老吕爬上关城回望村子,只瞭到老刘的两头驴。
冷空气提前登场,太阳很快变成一个随时坠落的惨淡剪影,山梁上的风电机们都开始转动。据说风车转一圈可以发5毛钱的电,为了打发寂寞,老吕开始为风车数圈圈。就这样五毛一块的攒,老吕在成为万元户的时候赶到了20里开外的利民堡。
彭菊花可能是利民镇最能干的女人,短发、短脸、短身材显示出精明强悍的气质。当老吕投宿到她的旅店时,发现这位老板娘也是四川人,她来自广元。操中国西南三省口音的女子在长城上不是一个孤立风景。三年前,在大同阳高长城上,面对牧羊女熊女士,老吕第一次知道了她们的存在。在后来的多次行走中,应县摘西红柿的婆姨、偏关黄家梁撸猫的小媳妇、平鲁十九墩村的王家老婆、平型关城的风湿残废女人等都给老吕留下了深刻印象。有意思的是,除了阳高熊女士坦承自己被拐卖的经历之外,其他人均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彭菊花就是这样。
彭菊花的店处于古堡居民出入必经之地,不好准确定义是什么,其功能兼饭馆、旅店、理发店、超市、快递和麻将馆于一身。里里外外干活儿的,也就她一个人。等天黑踏实,彭菊花这才有时间为旅客和自己下了一锅速冻饺子。风卷残云后,彭菊花盘腿上炕,开始不断抽烟,这团紧绷的发条似乎才卸完劲儿。她的脸正好在阴影里,所以她的故事就随着烟头明灭和阵阵烟雾,断断续续地涌到亮处来,乡音未改。
“我就是自己来的。刚过来的时候也没觉的有啥子。养羊种地,我都一样干......”
“再后来有了孩子,是姑娘......挺好的。是我家的突然生病,天就塌了。前后花了几十万,卖了财产借上高利贷。钱花光了,人也死球了......人财两空!”
“咋地也得生存呀!这就开始到处找活干,只要给钱啥都干。男人干的力气活我也没问题,但一直都赚不到钱,穷疯了。拜啥子神,拜个鬼哟!我不信。后来是熬到风电机上来,我这才翻过来,要拜就拜风电机!”
“我接下给风电机挖坑的工程,再后来盖工房、运输啥工程也都接。攒了一点钱,连工地的伙食和住宿也都包了。就这样还了债,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嫁给现在这个男人,要了个小子。他在朔州陪儿子读书,一般周末才回来。姑娘不错,考去武汉读大学。我们每晚通电话。这就不回来啦,回来干啥子!村里人几乎都出去了......”
“你去里屋睡,炕都烧热了。钱啥子钱,算了算了。你是赶路的,一顿饺子嘛。明天几点走?早饭还煮饺子?......”
户外的风开始越发猛烈,老吕听到一片坍塌坠落的声音。彭菊花的手机响了,来自武汉的问候如约而至。
美国某公司做过一个实验,规则要求所有人在一个月之内不能有任何性接触、包括自渎。结果才过一个礼拜,无论男女老少都受不了,纷纷指责这种玩儿法“反人性”。朱元璋为了巩固江山采用了兵员南北互调的方法,因此大明北部边境的长城几乎都是南来将校所筑就不足为奇。为了保证边兵的战斗力,大明可谓煞费苦心。那时,被征召的戍边军士不仅被允许携带家属,朝廷甚至还专门从山东调集“寡妇营”充边以安军心。女人对于长城,一直是如“私盐”一样珍贵的商品,她们不仅能照顾家,还可以和男人一道上前线。一个守军死亡,他的女人回到故里所得到的抚恤要远远低于那些愿意留下来的。长城,一直是中国最显性的贫困地带;女人,也一直是长城最富战略价值的人群。这些从未纳入主流视野的她们才是保证边疆稳定的基石。人性与反人性的反复折磨,一直是中国长城从未愈合的隐性伤疤。
天色方白,老吕已登上了离城堡最近的山丘。狂风不知何时减弱,大风车们几乎全部安静下来。晨曦开始慢慢地浸染这座建于1489年的明代军堡。炊烟弥漫处,幻影飘渺,隐现无定。紫蓝红金胶结的光芒中望不到一个人,一切宛如海市蜃楼。壮景转瞬即逝,老吕赶紧拿起相机拍摄。但当他回放照片时,却发现显示全是黑屏。他赶紧把相机收回背包,取出另一台备用老尼康来。但这支老枪只射击了两下也宣告哑火。这种尴尬老吕在左云摩天岭长城也遇到过,实时气温显示为零下二十四度。
第三章、“你去找你的老领导吧!”
老吕40大几,行走长城已经持续了五年。这缘起据说是受到一对猪蹄的召唤。九年前,他在嘉峪关中国长城博物馆看到一对来自偏关烽燧守军的猪蹄,深感家里有那么多长城资源自己居然一无所知实在“说不下去”,之后就入了坑。他喜欢摄影,喜欢读历史书。老吕说,走长城是一件靠谱的事。它不会使你轻易迷失方向。你的来处、现在的位置以及将来的去向都在脚下和眼前。
很快,沉浸式的体验给老吕带来了些许回馈。他开始给一些报纸杂志做向导、摄影师,还为大学生做过几次主题分享课。但,恰恰就在他周游长城的这几年,中国经济发展和市场运作模式发生了剧烈变化,互联网、大数据几乎占领了整个商业版图。老吕的营生是在省城做电子器材的代理批发,给老吕供货的那些厂商们如今只用一部手机就能把手伸到每一个具体用户面前,像老吕这样做传统代理行业的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存在价值。在他已经看得见的传媒行业,老媒体的没落速度和新媒体的风口变换频率同样快。老吕赖以谋生的每一个元素都变的不稳定,甚至彻底消失。
近二年老吕和许多人一样非常背,忙来忙去钱包却越来越瘪。为此,本来很支持他的妻子也跟他经常翻脸。惨淡现实要求他必须放弃这个已经影响到正常生活,像黑洞般烧钱的爱好,抓紧时间转行谋生。但随后一件事又让他亢奋起来。
某日,友人非让老吕陪着一起去请一个著名“大师”给“安顿安顿”未来。他办完后自然怂恿老吕也体验一把。老吕很好奇,只把名字给了大师。为了测试他是否灵验,老吕不说话。大师一边在黄裱纸上勾勾画画,一边说着一些让老吕不觉疼痒的东西。最后,大师放低音量说:“你的前世是武将,今生从没有在意过你前世的老领导,现世的护法,才会有所羁绊。关二爷、玄武大帝,你赶紧找他们去吧!”老吕立时有提壶灌顶的快感。关二爷是武财神尽人皆知,这玄武大帝是明代长城守军供奉的最高战神可不是随便什么人所知道的。那长城军堡所有北墙最高处的建筑几乎全是真武庙!老吕谢过大师,毕恭毕敬去关帝庙烧了香。下一步,他还必须得老老实实上长城去拜拜真武爷。天注定。
从利民到偏关北场关有30公里,老吕足足走了12个小时。那个70升的登山包里,装载着户外生存所需的一切。南西沟的羊倌说他,你这是背着铁哇!老吕说:是命。徒步长城要与起伏连绵的山势反复较劲,那些无路可走的断崖是最危险的。这种强度的运动会给膝盖带来沉重负担,脚底打泡反倒是小事。老吕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刚过野猪口,膝盖就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北场关也叫长林堡,他幸运地找到了住处。体力透支的老吕意识都有些恍惚,以至于他只记得那位姓苏的老太太性格开朗健谈、抽旱烟,他吃了人家满满二碗豆面擦尖。
第四章、“我不用顶神了!”
那只讨厌的黑狗缠着老吕进了地椒峁,膝盖只允许他到这儿了。苏杰一家已经不知去向,他家三间窑洞成了一堆碎石。第一次来地椒峁时,穿着羊皮袄的苏杰根本没有拦住黑狗的意思,像对待间谍一样盘问了老吕好久,直到他觉得满意。老伴儿陈天花筛着胡麻籽,一声不响的看。她是四川德阳人。
一群羊不知何时围上来,夕阳把羊儿渲染成一团团移动的金子。老吕对羊倌高升喊:“还认得我哇?”高升说:“认得认得。你咋又上来了?”老吕上了烟,看到苏杰曾佩戴的护林员臂章如今裹在他的胳膊上,便问。高升答,他们家搬去南堡子乡里了。“那补贴的钱够安置?”“那谁知道?反正我不去。”
村长刘玉斌的家就在苏家废墟隔壁,哥哥刘玉明出现在院子门口。他戴着一个老式飞行员风镜大声招呼老吕过去。老吕问:“你的眼好了?拐杖扔了?能看见我?”刘玉明说,他刚在省眼科医院做过手术,可以识别近处物体的轮廓。走路、干简单活儿没有大碍。
黑狗此时才停止叫唤,这哥们儿记性可不是一般的差。上回是后半夜,徒步三天没有解大手的老吕突然起意,抄起纸就往屋外跑。院里没厕所,只能在空地上一气呵成。光腚很快冻麻,但倍感轻松。突然他感觉有个更冰凉的东西在腚上很轻微地触了一下,很快又结结实实来了第二下。老吕瞬间炸毛弹起,哆哆嗦嗦打开手机一照,这才看清是这家伙盘着自己的排泄物大快朵颐,那更冰冷的东西是它的鼻头。死狗盯了老吕一眼,两盏幽幽的冷光绿灯笼逼得老吕不顾大脑缺血的眩晕跑回屋才擦了屁股。
这回老吕还住村长家。他拥有地椒峁最大的羊群,有300只。屋里终于有了光,哥哥也能搭把手做饭了。上一次,老吕面对的是一个漆黑一团的窑洞、一个面无表情的村长、和一个呆若木鸡的盲人。三个男人靠老吕的头灯煮了一锅挂面。外界很难想象,这个沉没于黄土丘壑海洋中,连地图都没有标注的长城村落就从未通过电。刘家窗外那盏太阳能路灯,还是前两年山西实施美丽乡村工程才装上的。他们的室内照明都采取了利用汽车电瓶通过逆变器连接手电灯泡的方式来解决。这可比古代戍边将士先进多了,比较准确地体现了人类文明的电气化成果。对于村长,由于太阳能路灯支在他家屋外,所以电瓶坏了他完全可以长期弃之不理。一个羊倌儿和一个盲人,随便借点什么光就足够用了。
2016年开始,中国举国向贫困宣战,政府立誓要彻底根除妨碍民族伟大复兴的一切障碍。像地椒峁这样生活条件恶劣、人丁不兴、脱贫无望的村庄就被列入整体迁移的名单。但是,这里真的穷吗?
苏杰曾对老吕说,在这住着基本不需要钱,子女们都已在外成家立业。养些羊,随便开些地、种点胡麻莜麦,日子能过就是好。如果必要,给老营打个电话,收羊的就上来了。地椒峁这些人和黄强很熟,他们之间的关系源于农牧交错带特有的生产方式。春天,山上的人只要把种子撒到地里就不管了,一切等待天命。老天爷如果赏饭,待收获之时,劳动力少的地椒峁自然会请人口多的老营上人来帮忙。而这种交易,也是以物换物为多,基本不需要货币。黄强和他的“老娘娘”(偏关方言:指妻子)就都上来帮过忙。老苏说:人上了岁数,舍不得、不想动。他还兼着护林防火,政府这点补贴足够用。搬迁只给补贴三万,但下头三万连个窑洞都盖不起。啥都是开销,账都算不过来怎么活呢?
村长家的挂面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只是老苏不会像上一次那样过来抽烟聊天了。难道是他算过账来了?老吕问村长为啥不走,刘玉斌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哥哥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情绪简直判若两人。毕竟能看见东西了,哪怕是再微弱的光。他本在县城工作,眼疾让他生不如死,在手术筹钱阶段只能躲到长城上来耗着。地椒峁是偏关海拔最高的地方,空气好,还没有费用。他说再休养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把风镜摘了。“我要顶神,神仙才能救得了我。”这是盲人刘玉明;而今天趁着弟弟收羊进圈,复明后的他专门为老吕表演了从井里提水然后倒进羊圈水槽的全过程。“感觉真好,我不用顶神了!”刘玉明神采飞扬,如同驾驶着一架双引擎螺旋桨飞机正在起飞。直到我们聊起黄强,不太爱说话的刘玉斌这才插了一句:“也不知他姑娘的病好了没有。”老吕一脸茫然。
沿长城去老营仅有12公里。老吕为了养腿就没有起早。吃了自带的方便面,他专门绕到不远的北齐长城转了一圈。北齐仅仅存世27年。对于长城建筑史,这个帝王普遍变态残暴的王朝是值得记忆的,史载它累计修造长城达7000里之巨。其遗址主要分布在山西境内,有些墙体与明长城高度重合,很多资源至今都没调查清楚。地椒峁北齐长城就紧邻明长城主线,与明长城垂直交叉。北场到地椒峁是中国内长城偏关段最美的部位。站在地椒峁关城极目向北,这条蛟龙从眼皮子底下一直飞到天地分界线,再猛然左转向西,变成一道弥合天地的拉链。那些分布均匀的烽火台正是拉链上的齿。
在安儿沟,一个几乎垂直的U型沟谷把长城齐齐截断了。完全没有路,而且沙棘遍野,那密度连兔子也钻不过去。老吕悬在几乎垂直的山坡上,只能依靠体重和背包的分量硬往前连压带挤,沙棘果浆直接把冲锋裤染成了山地迷彩。刺扎进肉里,老吕放声嚎叫咒骂,以缓解寂寞和疲惫。这只迷彩“刺猬”通过虐心的安儿沟花了一小时,然后他又用了整整一小时才顺过气来。下午两点,老吕站在南梁文笔塔下,养育偏关的关河就在眼前,偌大的老营城正盘踞在河谷偏北的台地上。
第五章、“我相信科学!”
冯玉英正要上锁出门。一见老吕进院,马上把他让进屋,黄强明显不在家。背包终于可以卸下,老吕可算松了口气。让老吕感到意外的是,冯玉英似乎对这千里迢迢送来的照片没有兴趣,她只是礼节性的微笑,随着“真好”两个字出口就戛然而止了,紧接着涌上额头的是一股郁结之气。老吕是照相的,还算敏感。他问:出啥事了?就这一句话,冯玉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姑娘丢了,她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丢几天了?报案没有?”“报了,三天。”老吕不知怎样接茬,冯玉英却极快地调整了情绪要给老吕做午饭。老吕说:“吃过了。你要出门你先忙,我去镇上转转,这事见着老黄再说。”
老吕在镇上转悠,想抄点“生动画面”带走。他路过肉铺,屠户一家正热火朝天的忙活。锅里煮着、架上吊着、地上躺着、墙上栓的,似乎都不足以消解屠夫的旺盛精力。几个行动木讷的闲人围观着一次次手起刀落把羊变成羊肉的把戏;几只流浪狗在拼命舔舐地面上已经发黑的污血。据老吕观察,晋北、包括陕北宰羊的方法几乎一样,都是脖子放血,蹄子吹气,然后剥皮开膛。而蒙古人不这么干,他们只需在羊脖子下方下划一个小口,然后伸手进去把心脏动脉掐断.......一切都很干净。
“这有啥拍的?”老吕引起了屠户注意。
“老营羊肉啊,不是说偏关羊肉老营最好么?”
“哪呀,地椒峁的最好。那里环境好,他们的羊都是找我杀。”
“我刚从地椒峁下来。我认得村长。”
“玉斌呀,他在老营有房子呀。他是舍不得上面那些羊哇!那老娘娘好像是四川的?”说着,屠户把名片递给老吕,上面印着经营范围:鸡鸭鹅鱼兔猪驴牛羊狗山鸡.....老吕不禁失笑:你这超度范围还挺广!屠户哈哈大笑。这时围观的说:他应该去杀贪官污吏,比这还利撒!于是一群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老吕和黄强在家里见面了,老吕把下午在屠户家遇到的笑话说给黄强听,黄强说,别听他们这些胡说八道,没水平!这正是老吕所熟悉的黄强。正如先前他们聊天,老吕提到了冯玉英信奉的基督教,黄强也如今天似的断然否定:哪有功夫信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吕问,那你信啥?黄强说:我相信科学!这次见面,黄强满脸胡茬,看来有几天没收拾了。老吕说他,这才多长时间没见,你都成老头儿了!
不见黄强提起女儿的事,老吕就主动问起,表示自己有时间完全可以陪同他一起去寻。黄强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到墙上那个十字架:“没用,走丢过几次,都是别人捡着了打电话我们才去接。她跑不远,但咱们真没地方找。这姑娘生下来正正常常的,搞了个对象不知遇上啥挫折就成精神分裂症了。我带她去太原治过几次,看着是见好了。这突然犯病,谁也防不住。她嫁过两次,第一次嫁给边墙上一家,过不下去。再嫁给平鲁一个残废人,开着小卖部,平时就知道打麻将。说好的药不能停,肯定是这给耽误了。”冯玉英坐在小板凳上紧锁眉头一言不发,黄强的孙女黄萱独自在炕上蹦蹦跳跳地玩耍。她的父母目前在广东一家造船厂工作,都是熟练焊工。
认识黄强是2017年夏天,老吕正在拍摄老营城门。黄强指着嵌入墙体并直通到城墙顶上的一溜砖垛对老吕说:“这就是钉子墙,用来挂外墙砖。”他的家就掏在紧贴城门的夯土墙体上。老营城墙基础厚达10米,高度超过8米。“它太硬了,一镐下去只留个白点,得一錾子一錾子掏。我20岁单干,盖不起房就跟大队打了招呼开始在这凿。后来我去天津当兵三年,我哥利用闲工夫帮我掏。当兵回来,我就在这里成的家。”黄强说话一贯条理稳健,甚至有一点庄重。他的体态相貌像极了江南“毡帽客”。他没有宗族意识,也不清楚大明戍边将士和今日居民的内在联系。1536年大修老营城的兵备道贾启来自湖北黄冈,副总兵孙吴来自安徽当涂,而偏关第一镇边家族“万”氏则出于江西南昌。自雍正三年,一道上谕把长城沿线所有军事聚落就地转化为县镇乡村,守边军人也即刻成为真正的守土之人。这历经数代,如果不是刻意记录,谁是从哪里来根本与过日子无关。
下午的游逛,老吕没有在曾经有三十多座庙宇的老营城找到真武庙。在历史某瞬间,它们几乎在同一时刻烟消云散。老营城的规模仅次于偏关,它从未被北方铁骑攻破,因此号称“生铁疙瘩”。它和偏关城一东一西扼守的长城地带,史称“偏老防线”。老营也是明代同时管理内、外长城的超大型军事系统,攻防架构至今保存完整。这包括:六十四里长城墙体、十五座砖楼敌台、十八座烽火台、二处边贸口岸、以及险峻的三十二处要隘。城里曾驻扎着一个奇兵营加守备营以及一个守御千户所接近5000人兵力,与现有居民基本相当。如此实力,以至于当年的镇守将官级别至少也是正三品。然而,底蕴如此厚重的古城连块像样的碑铭都没留下。也是在某个瞬间,太原某国防基地发生事故,老营上百口大碑被拉走、磨平、刻字,最终被伫立在新一代守军烈士的坟头。
第六章、“你过来,这一脚下去就是三百块!”
一大早,老吕坐着黄强找来的“蛋蛋车”上了柏杨岭。司机就一骗子。他说老路被新建的“长城一号旅游公路”给挖断了,得绕一个极大的弯子才能上去。老吕和黄强就信了,结果车还是从老路走,15公里单程200元。
柏杨岭上原来有个烽火台叫丫角墩。从山海关经大同而来的外长城走到这儿一分为二:一路朝西过黄河奔陕北而去,这是外长城;另一路掉头向南,经偏关老营、宁武关、雁门关、平型关进入河北,最终接入北京居庸关,这一路就是内长城。丫角墩的战略意义在于:它是中国明代内、外长城交汇处,也是中国内长城0公里,还是大同镇与山西镇的结合部。柏杨岭属于老营防区,无数大员名将前来巡边勘察,生怕掉链子。大同镇那边也同样紧张,和柏杨岭衔接处那个叫“白草坪”的军堡后来干脆改名叫做“将军会”。老吕有个幽默,他会根据每次出行的长城位置,七拼八凑为自己拟一个古代官名发朋友圈。此时此地,卸掉“铺兵”身份的老吕是:大明钦差镇虏伯太子少保谨身殿大学士督察院左佥都御史领兵部尚书衔左军都督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兼理三关粮饷马政太原吕某......(注:此处无标点)!
老吕的山西省,有着全国第三的长城家底,历代长城遗址号称有3400公里,完整保存了明代“九边”两大军镇的原始风貌。老吕这次的活动范围,就是在内长城的三关镇,也就是山西镇境内。长城外的内蒙古自治区,长城储量全国第一,明代之前的早期长城遗址几乎全在那里。长城早已成为优质的文旅资源,只要开发得当,就是堆在青山上的金山银山。尽管明面儿上大家都说“长城内外是故乡”,但为了它的所有权,双方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不为人知的暗战。山西、内蒙以长城为界。照常理,一道长城分华夷,长城为防御北方部族而建,所有权自然属于建造方,但国家文物局却把偏关这段外长城全部划给内蒙管理。丫角墩上过去有块明代石碑,详细记载着这段长城修造、归属的珍贵信息。但不知何时,这块碑跑到墙外边的文管所去了。“吕某”“巡边”就是冲着碑座而来。
界山柏杨岭,无风九尺浪。顶着大风,老吕眼泪哗哗的流,呼吸都有些困难。好歹碑座还在。尽管碑体不翼而飞,但碑座的位置也是饱含信息的历史物证。老吕照了相就赶紧下撤。就算人能坚持,相机受不了。
走回老营又是下午,老吕一路问到了黄强的大棚。如今的老营是远近闻名的反季节蔬菜之乡。政府为了振兴乡村也是想了各种办法。老营八个生产队,全都投入温室蔬菜生产,西红柿、大辣椒、西葫芦、黄瓜等北方人喜闻乐见的菜品被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来。从高处俯瞰,被大棚密集包围的老营城也是一道古今合璧的好菜。黄强原有32亩旱地,其中一半交给政府退耕还林,留下的也都遵循农牧交错带的生产规律,撒下种子就完事儿。能够保证家庭收入的来源,除了养些猪羊、打点零工、领取扶贫补助外,最重要的就是这政府扶持的大棚。现在来老营寻个谁,家里基本扑空,棚里准可以找到。
一进大棚,老吕的眼镜和相机镜头上就呵上了一层雾气。黄强穿着短袖,居然把胡子也刮了,两口子正蹲着给黄瓜苗引爬高绳儿。他们干这个已有两年,非常熟练。黄萱玩儿得不亦乐乎,累了就缠着老吕拍照片。引完绳儿,冯玉英出去修补遮盖大棚的草垫,透过塑料布的身影就像皮影戏似的。黄萱觉得好玩儿,踩上凳子就去抓。从没着过急的黄强喊:“你过来,踩坏苗呀,这一脚下去就是300块!”话音刚落,黄萱连人带凳子一下子扑倒,一片黄瓜苗被压瓷实了。黄强赶忙过去把萱儿扶起,小丫头立刻嘻嘻哈哈飞走了。“哎,这孩子呀!”黄强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棵苗上的黄瓜到春节就能换回来300块,你数数我这棚里有多少?还行,明天再观察吧,顶多压坏一两个。”由于有这个资源优势,黄家做的腌黄瓜非常地道:脆而耐嚼,后味发甜,一口淡淡的植物清香。这道家常菜黄强说放上两年都没有问题。
下午四点,为了保证大棚恒温,黄强决定收工。冯玉英和黄萱爬上大棚顶打开每一卷草垫儿,黄强在下头按下电机,一棚子的绿色宝贝就被主人暂时悄悄地藏起来了。回家路上,黄强还给老吕参观了他的太阳能发电站,这也是政府补贴的。
正在吃晚饭的时候,黄强的电话响了。“喂,哪位?哦,在哪里?”冯玉英听到后“噌”一下站起来:“找见了?在哪?”老吕也说:“在哪?我陪你去!”黄强左手压压,示意大家别说话。老吕只听见电话里说:你们快点,再跑了我们可不负责。结束通话后,黄强说,姑娘在路上晃悠,被一个熟人看见就送到村委会。就在平鲁长城边一个村子,女婿离得近就让他去吧。随后,他给女婿通了话,老吕这才看见他轻轻地长出了一口气。
老吕明天就要离开了,黄强拿出老吕送来的照片看了又看表示感谢。他们互留了电话,黄强说,回了太原能否帮我个忙?姑娘的药!老吕说:明白。第二天一大早,黄强把老吕送出老营城,但老吕突然起意要去趟桦林堡。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再去那里看看。
第六章、“我不种地,但在村里就是最实用的文化人!”
长城作为完备的军事攻防系统,一切有益于攻守的山川形便都被修造者直接用作长城的一部分。这就是“用险制塞”。柏杨岭来的外长城与黄河的交汇点,就是“中华民族两大图腾长城和黄河握手的地方”:山西省偏关县万家寨镇老牛湾村。这是中国独一无二的长城皇冠。黄河就是长城,长城就是黄河。它们向南并行35公里后抵达河曲县铁裹门村,与对岸的陕西墙头村隔河相望。在那里,长城墙体再次跃出地面,最终落脚在甘肃嘉峪关陶赖河悬崖边的天下第一墩。沿黄长城的特色是充分利用河险,只在制高点或河流平缓处点缀烽台和短墙,并在守军视距内建造军堡。这种做法从老牛湾一直贯彻到河曲下游的保德县,史称:“河保路”、“黄河边”。桦林堡就位于防线正中央。它的东墙下有一排平房,这就是桦林堡小学。
同样是2017年夏,当老吕刚从城堡穿出来,就听见墙里面传出的朗朗读书声。再转回去,才发现女教师和她的三个学生。孩子们分别是五年级的吕骁、二年级的赵文元、和一年级的女生梁建宇。可能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陌生人,而且还照相,孩子们都很激动。拍了一通照片刚要走,女教师突然示意老吕去她办公室坐一坐。
她说:“你是记者?能否关注一下我的问题?我叫蒙秀琴,乡村代课教师,就是临时工。教了20多年书,工资只有590块钱。我现在偏关住。这两头跑,每个月花在小巴上的钱都200多。我生存不下去啊!我做梦都想落实编制问题。现在我年龄越来越大了,还是弱智,不是不是,激动的,是弱视.......”的确,48岁的她看东西时,她的眼镜和被视物之间不超过二厘米。
老吕接近中午抵达桦林堡。教室锁着门,桌椅板凳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有使用过。这时隔壁办公室门开了,“呀,吕老师,快进来。”蒙秀琴说:“你还记得我呀!”老吕进屋一看,只见梁建宇正趴在课桌上写字。老吕问孩子:“记得大叔吗?”“嗯!”几个月不见,小女孩可比上次邋遢多了:刘海儿已经长到遮住了上眼皮,亮闪闪的眼神和衣服上的大片油渍一起发着光。
“其他孩子呢?”
“开学就都转走了,吕骁去了镇里读书,朱文元去了忻州特殊教育学校。”
“梁建宇为啥不走?”
“.......,放学以后再和你说哇。”
一个老妇接走了女孩儿。蒙秀琴和老吕一人一碗方便面。
“那是孩子姥姥。这走不了的都是有问题的人。梁建宇妈妈是聋哑人,脑子也不行,生活不能自理。她爸爸是陕西人,一年只回来一次。他是在寺沟修长城景区时和梁建宇妈妈好上的。但一有了闺女,这男人就不喜欢她们了。孩子就只能姥姥、姥爷管,饿不死就行!你看那孩子身上脏的,身上、内裤都臭了。我和他家提出来,人家反而还嫌弃我呢......”
“难怪老太太的眼神不太对劲,他们家遗传?”
“不是不是,老两口很正常,孩子姥爷是方圆几里挺有名的阴阳先生。”
“......!”
“你咋样?”老吕问蒙秀琴。
“还那样,我也快神经病了!这算天峰坪镇联校的教学点,上面一直叫我好好教,就能给我解决编制。我也做到了。学生还多的时候,我就一直带着毕业班。我的学生们考上大学、去了北京的都有。我的一双子女也是我在这教出去的。现在生源都向城里集中,这里马上就断了。我今年48岁,要再不解决编制,我就失业了。像梁建宇并不傻,就是慢,教别人一遍,她得三遍五遍。现在的学生质量就剩下这了。教一个就等于过去教好几个。小学全部课程我都带着,就这眼睛,真的都快瞎了!我向有关部门反映过,也上访过,还拦过教育局长的车,都没有用。这些年县里倒是有过两次转正机会,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还是没有资格!这不对呀!你说是哇。哎,不说了不说了!明天31号就放元旦假,你啥时候走?”
老吕一琢磨:“你能否明天加班再上一天课,我为学校录一个短片,发出去让外界知道你们的故事,说不定能帮上忙。你帮我联系一下村里谁家能住哇。”
“行!吕老师。我信你,你说咋样就咋样。”
下午上课的时候,老吕见到了送孩子到校的阴阳先生——李乐。
“你是太原来的啊,挺好挺好。我家情况蒙老师和你说了哇。蒙老师可是个好老师,梁建宇的学业可全靠她了,她可不能走。梁建宇妈妈天生就是那样子,生活基本能自理,就是不认识孩子。他爸爸叫梁小军,是榆林靖边县大路沟乡蛇耳沟村人。常年在外打工,每年回来住几天,给家里带一两千块钱。他和孩子不亲。但我就图他对孩子妈妈好,孩子妈妈也就认得她男人。每次他一回家,可要收拾打扮自己半天呢!梁建宇的作业都是我辅导,她可是我们全家最后的希望啦!”老吕后来专门查证,靖边大路沟乡是陕北“延绥镇”长城途径之地,但在地图上没有查到蛇耳沟村这个地址。
面对这个衣着还算体面的老男人,老吕说:“得罪一下,听说你是当地最有名的阴阳先生,办别人的事有一套,怎么自家就遇到这了,有没有解释呢?”
“没有解释,开始我自己也感觉到很奇怪。从我爷爷开始,我家就传下来做这个营生。我爷爷特别神,上你们太原念个咒五分钟就过去了。当然我没见过,是老人们这么说的。这业务不是算命,主要就是红白事择择日子,选个风水吉地什么的,没有干伤天害理的事。你看我,又不种地,但在村里就是最实用的文化人。我的同学们又是厅长又是县长的,我根本不羡慕。前年一场车祸我在医院躺了一年,还是活了。所以,我啥也不想了,祸就是福,福也是祸。只要孩子们好,将来梁建宇嫁个好人家,能把这个家撑起来,我才能安心闭眼呢。”
看来,李乐已经千万次地问过自己了。老吕请求晚上能否去家里看看,他爽快答应了:“行,家里现在有个业务,我就不陪你了。”
下午,老吕一直在观察这两个人的学校,脑子里组合着明天拍摄所需的画面。放学后,蒙老师马上给老吕找住处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对老吕说:“还是住村长家吧。我还说就住梁建宇家,结果人家说怕你是个坏人……”
蒙秀琴着急赶小巴回偏关先走了。老吕把包放到村长家,然后一路打听来到梁建宇住处。外边看还算整洁的一个小院里有三孔窑洞,背后就是军堡南墙,老吕推开中间一个,没有人,罕见的凌乱令他震惊。好家伙,幸亏不是住这儿,老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最里边的窑洞门开了,接送女孩儿的姥姥招呼老吕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钨丝灯泡,那亮度还不如地椒峁的电瓶灯。等眼睛适应过来,老吕发现屋里除了已知的家庭成员还多了一个女子。矮胖身材、杏眼圆睁,像庙里的金刚。她总往老吕身后站,搞得老吕不知所措。屋门左手是一个大灶,油腻程度同样令人咂舌。大锅里刚做好炒面条之类的食物,老妇人盛了一碗,送到盘腿坐在大炕正中的李乐手里。他背后的墙中央贴着一个令老吕感到无比诡异的符咒,下面是梁建宇的一串奖状。这时梁建宇正站在炕沿左侧写作业,大炕右侧坐着一个穿白色秋衣的女人。自打老吕进屋,她就一直背对着外面,像一尊陷入禅定的神像,一动也不动。李乐说,这就是孩子妈妈。
眼前的景象让老吕觉得自己进了一间怪异的神庙。他蹭着炕沿坐下,一边看孩子做作业,一边听李乐讲述那过去的事情。他吃完以后,老妇人才给那尊雕像端过去一碗----满满一大海碗。“快吃哇……”老妇人说。那尊雕像看到碗筷,开始慢慢转身背对着李乐吃饭。这时屋里人都没说话,她突然朝老吕这抬了一下头,又以极快的速度复位了。但就这惊鸿一瞥,也让老吕大为意外。这是一位面貌秀美的女子,她端碗的手指像玉一样洁白修长,大大的眼睛虽然没有直视老吕,但她是用余光来审视突然造访的陌生人。梁建宇一写完作业,就缠着姥姥玩儿,炕上的妈妈并不存在。老吕决定告辞,身旁那位女金刚实在令他感到不安。
村长姓刘。他家也是城墙掏下的,比黄强家要宽敞许多。窑洞后壁已经把城墙打穿。透过这窗户,可以看到川流不息的公路和远处的黄河。
刘村长说起他的桦林堡:“这可是偏关最穷的地方。人多地少,没有资源,农业靠天吃饭,大棚、牧业都搞不起来。我和吕骁还沾亲戚,他家100只羊就算很多了。你去的柏杨岭、地椒峁,那地方可不穷。羊跑起来质量就不一样啦。今年羊肉得20多哇,你算算。你说过去靠黄河吃饭的,是老牛湾、关河口这些能跑船、能停靠的码头。桦林堡位置不对,讨生活只能走西口。”
老吕提起今天的见闻,村长说:“蒙老师还行,不容易。不过她的问题得专业对口单位管,咱们村里人爱莫能助。那学校都是村里你一把我一把拉扯的,我都是从那里念出来的,有感情。走不了的学生问题太大,不是单纯扶贫的事。你不知道,梁建宇她大姨脑子也是坏的,就是一直站在你身边那个女的。家里说是十几岁时被房上掉下来的木头把脑子给砸坏的,反正不犯病和正常人差不多,吃起饭来比男人都能吃。梁建宇妈妈怕没有几年了,以前还见出来转悠,这有两年就没见出门。你们城里人,根本不知道我们村里人为了孩子的教育要付出多大代价!能动的都会为孩子的教育拼上一切,好的都走了,留下的就困住了,村里经济能发展起来吗?那个赵文元,智商有毛病,爸爸还是聋哑人,妈妈五年前被拉煤车撞死了,上面还有奶奶。吕骁妈妈是四川来的,也要照顾家里老人。你看看,都是这情况。”知道我要拍视频,刘村长从优酷里找出一个片子,“这是我们村去年九曲龙门阵灯会,你没见过哇,好东西还是有的!”
2017年的最后一天,拍摄很顺利。吕骁放假回来陪着梁建宇。好久没有和同龄人玩耍的小女孩玩的很开心。由于要过新年,又来了老吕这么个特殊客人,蒙秀琴买了猪头肉和速冻饺子留下梁建宇一起吃午饭。老吕看着梁建宇的吃相不禁感到阵阵心酸,她真的三月不知肉味了。
新年第一缕阳光开始照耀大地,和往常并无不同。老吕专程走到黄河边的护宁寺。这段长城因寺得名,叫寺沟长城。千里冰封的岁月长河仿佛触手可及,老吕也搞不清楚护宁寺和长城到底是谁关照着谁。或许真相是,它们是一个存在两种化身,一起守望着这方水土这方人,一起度过了至少500年早已彼此不分。但它们真的能给人们带来安宁吗?和大同、忻州、太原这些新“古城”一样,寺沟长城高大的墙体和圆形烽火台经过包砖已不复本来面目,元代遗构护宁寺也披上了靓丽的新装,看来它们同样也在认真地焦虑着。长城自诞生以来,一直与它的神和人同处于文明的边缘地带,想要获得关注,走进人们的主流视野还必须得打扮一番。但无论怎样装扮,某些很宿命很敏感很脆弱的东西会使所有努力在一瞬间前功尽弃、面目全非,令人大失所望。什么叫宿命,宿命就是与生俱来。在大明守军雕像下,老吕念起梁建宇。这是她父母缘起的地方,她这算长城守军第几代了?不知道。尽管老吕和很多人一样也相信科学,也知道命运可以在自己手里,但,也确实很难说:“掌握”。因为好多好多,会从指缝间流走。老吕收起相机踏上回家的路,满载着“黑金”的大车排着大队从他身边隆隆驶过,大地也因此而微微颤抖。直到现在,他想要朝拜的玄武大帝还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后记
2019年4月1日,蒙秀琴在电话里对老吕说,吕骁和赵文元又回来了。吕骁说受不了镇里的住宿生活,觉得还是蒙老师教的好。赵文元,是上不起了。天峰坪联校桦林堡教学点又回到了老吕初见时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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