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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小兵

文 | 莲一
谨以此:纪念努力生活过的爷爷
爷爷,麦子
公元2019,己亥猪年,大年初三。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上,北风硕硕,霜气逼人。
一个矮胖、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正在路上拉开一串红红的鞭炮,然后把8个连环炮立在路中间;另一个60多岁、略瘦的中年人则在一个坟头前忙活着:他点上了四根香,摆上4个苹果、四碗贡菜:碗里有胡萝卜、海带、白菜和炖好的猪肉块,这都是北方人常吃的食物。
“爹,大年初三给你送钱花了,还有你最爱吃的肥猪肉!”中年人点着了火盆里的纸钱,念叨着:“在那壁别舍不得花钱,要啥记得托梦……”纸钱一点着,路上的中年男人便点着了鞭炮,鲜红的鞭炮像是一个急速舞动的狂蛇一样,噼里啪啦地扭动着,吼叫着;然后是连环炮:先在地上响一下,然后窜到空中轰鸣,像是高射炮一样,想把天空刺破一个窟窿。
一时,寂静的乡间田野上一下子变得无比热闹!“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过年能吃上一碗肥猪肉!然后把脚好好洗一洗!”这样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徘徊着,声音洪亮,像是永远不会生锈的铜钟一样。我能理解过年吃一碗肥猪肉,但是我至今都不理解,为什么要等到过年才洗脚,没等我问明白,他已经在坟头里了。
他就是我的爷爷,放鞭炮的人是我叔,烧纸的是我爸。
这场小小的祭奠活动,既简单又热闹,鞭炮轰鸣过后又是如长夜般无边的寂静,农村里的田野大多如此。我的爷爷也像地里的麦子一样,寂静、努力地生长着,分蘖、抽节,扬花、灌浆,成熟,然后在一场热闹的收割之后归于平静。
枣树,河沟
然而,在80年前的某一天,爷爷可远没有这么“寂静”,这天是暮夏季节,阳光刺眼,岁月“静好”,空气的清新和干净程度是我们现代人所不能理解的。但是爷爷可没兴致欣赏这“良辰美景”,早上起来,他就在村子里乱窜,急的像一个吃了蒜的猴子一般。
爷爷转悠到村外,正饿得眼冒金星时他看到了几颗枣树,像是看到了猎物的野兽一样,他不知道好几顿不吃饭,自己是怎么爬到树上的。只记得,那一刻是“收获”的季节,爷爷把生熟不烂的青枣子往肚里猛塞,他只记得这样的好日子可能几年也赶不上一次,灵长类动物的特长和潜力那一刻在我爷爷身上得到了极大的开发。
枣树上的枣时间不长就被我爷爷吃完了,只剩下树尖上的几颗枣,它们因为高度幸免于难。吃完枣子,爷爷一路向北,沿着那条发白的小路一直走到距他坟头一公里的河沟子上,这个小河沟,有雨时是一条深的可以淹死人的怪兽;大旱季节,又像一个干燥温暖的土炕一样,躺在温暖的河床上会让人舒服得忘记一切,甚至是饥饿。
爷爷站在河沟边上,他肚皮滚圆,透明,几乎可以看到里面青的红的枣皮和枣肉,里面的东西咕噜噜地蠕动、吼叫。在20世纪30年代的饥饿年景中,是没有胖子的,人身上大多也没有什么肉和脂肪,大都是薄薄的一张皮包着一副轻轻的骨架,像春天空中的风筝一样,只要风稍微大一些,骨架就会被吹得变形甚至散架。
爷爷伸展了一下四肢,做出几个拉伸的动作,他的身体像一个气球上扎着四根纤细的小棍,不断拉伸、变形。然后一头扎进了河沟里,扎猛子,狗刨,踩水……从水里出来后,晒了一会儿太阳,爷爷感到了极大的满足。以至于多年之后,爷爷都说,这个河沟是他小时候感觉最幸福的地方,冥冥之中似乎注定,因为河沟的北面就是我奶奶的村庄。
西边泛红的时候他开始往家走,一路上站满了长得像人一样纤瘦的庄稼,玉米,谷子,高粱……记得爷爷生前说过一句话:“那个时代,如果谁长的白胖些,便会招很多人眼红!”因为胖代表你家里生活条件好,有粮有田!胖是可以直接用来炫富的!
大家可能有些疑惑,为什么爷爷总是一个人在外面玩,因为稍微糊弄肚子里一点食物的大人是不会出来耗费体力的,他们算得很精明:还有一顿晚饭和漫漫长夜没有吃的,需要肚里仅有的一点食物去打耗。而小一点的孩子,要么是饿得走不出家门,要么是家境好点孩子大人怕出来被拐走了。
为什么我爷爷能得天独厚,任意逍遥呢?因为他亲妈早就去世了,是在生完他弟弟不久走的,至于他爸爸嘛,就是我太爷,每天总要喝上二两小酒,抽上几口大烟,然后在微醺中暂时忘记眼前的苦难境遇: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作为一个贫贱的中年鳏夫,没有田地,仅靠出一些苦力过活……他实在管不了平时没衣服穿,没食物吃的爷爷。
走在乡间路上的野孩子就是我爷爷,他大名叫赵锡贵,小名叫成宝,虽然坐拥百家姓第一大姓,大小名字里也充满了富贵和财宝,但是这些也只能是美好的梦想。就像村里老人说的一样:梦都是假的,和现实是反着来的。
弟弟,妹妹
爷爷回到家里已经是昏黑了,他其实并不愿意在白天走在街上,因为他没有上衣,也没有裤子,身上仅有的一个短裤也是一条多年的裤子随着他成长的速度变成短裤了,屁股上的窟窿也缝不严实,太爷缝补的衣服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随意,爷爷穿着太爷缝补的裤子经常能感动屁股后面进风,尤其是跑起来的时候感觉气流强劲地在屁股上乱窜。当兵以后他更害怕这种裤子,因为屁股一凉会让他误以为屁股上中弹了!
多年后,我给爷爷开玩笑:你真是大地的儿子,因为,你身上几乎没有人工做的东西!爷爷总是无奈地笑笑。他说,那个时候是不希望被邻居看到。因为一条街走下来,最穷的就是我们家,说穷得掉渣吧,都不过分。因为身上真的是连渣都没有。
爷爷说:“我们这条姓赵的街上,从北到南,大部分人家的日子都能过下去,还有三家是地主,他们家顿顿都能吃上黄锅饼子,也能穿着不错的衣服,每当碰到地主家的孩子或大人,他们都会叫我兔子、穷小子。”
我懂事的时候,还有好事的邻居叫我“兔崽子”。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问我奶奶,总会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一顿,然后再恶狠狠地骂耍弄我们的老人:“他们家就好到哪里去了,地主羔子,老黄牛!”
对于穷,大概只有恶狠狠地回应,好像才能遮丑。后来才知道,爷爷小时候因为没有吃的,营养不好,很大了还没有长头发,所以大家就叫他“秃子”,时间长了就叫成了“兔子”。不得不不承认,底层的人们的智慧是无穷的,在那个贫乏、枯燥的岁月里,人们总得找点乐子。
虽然爷爷是块笑料,但是他不愿意被取笑。所以,他愿意一个人在枣树上、在小路上、扎河沟里,而不愿意在赵家的过道里遇到一个人。在他们眼里,这个穷哭的家庭和孩子似乎很快就到尽头了。
到家时,爷爷看到院子的破车上盖着一卷破席子,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是什么。他没有多问,因为,一天折腾下来他早就饿了。没有多说,他进屋里,看到两个妹妹饿得有气无力地依靠在坑边上,太爷没在家,也不知道去西庄赌博了,还是喝酒去了,反正这么晚找不到人也是常事,爷爷把两个老姑奶奶抱到炕上就睡了,他实在太累了,他脑子里还想着,怎么没见到经常饿得坐在地上哭的弟弟,他很疑惑,但是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就像在外面飞了一天的鸟一样,他困极了,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还睡着,爷爷就听到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叽里呱啦的,不像是当地人。他听到一个硬生生的声音说:一袋白面,不能再多了!再多你找别人去!然后是太爷的声音,无奈地说:中吧。接着几个人闯进了屋里,他们的眼光飞速地在家徒四壁的屋里扫罗着,很容易,坑上的三个孩子就成了焦点。
“卖哪个?”一个中年大汉问,在门口的太爷说:“小闺女”,他声音有些暗哑。小姑奶奶是他的子女当中最漂亮可人的,多年之后,就是老太爷去世二十周年时,被卖到外地的小姑奶奶来过一次,那也是我见她的仅有一面,虽然60多了,但是五官依然端正,她在太爷坟前痛哭不起,很多人都拉不起来,祭奠完太爷她没有在我家里吃饭就跟着儿子回商城老家了。
卖闺女,太爷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但是他经不住一袋白面的诱惑,他觉得自己无力养活年纪较小的小姑奶奶,小姑奶奶在睡梦中、饥饿中被两个强壮的男人带走了。她没有怎么反抗,因为没有力气,只是眼里浸满泪水,她哭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我不去,我不去。”她大概见过卖孩子的,知道怎么回事儿,小姑奶奶被装在麻袋里,经过太爷面前,太爷嗫嚅着,他不敢看小姑奶奶的眼,他也没看清小姑奶奶的脸,小姑奶奶被带出家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永远回不来了,也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可能是城里,可能是地主家里,也可能是更可怕的地方,她想不出来,也不敢想。
她害怕地大声喊叫,希望邻居能听到帮帮她,但是很快被塞住了嘴,然后装到车上被带走了,拉车的是一匹力气很大,但是不能生育的骡子。赶车人一声“驾”骡子冲开步子,一溜烟儿就冲出了赵家的街道,没有了。街上有几个起得早的老人在看爷爷家里发生的一幕,但是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这家人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爷爷记得自己拦了一下,但是被人贩子有力地给甩到了一边,他追出了门外,直到看不到小姑奶奶了才回来。老太爷在屋门口蹲着,抽着旱烟,院子里有一袋白面,白面不远处是破车,破车上盖着一领破席子。太爷对爷爷说:“吃烙饼吧,吃完跟我去北地!”太爷用卖小姑奶奶的白面做了一锅烙饼子,说是烙,其实根本没有油,就是贴在锅上烤熟的,但是爷爷和大姑奶奶已经吃的很香了,他们自出生就没有吃过白面,这是第一次:白腻、香滑、扛饿,不会像红薯一样吃了转个圈就会拉出来,也不会像树皮一样吃了死活咽不下去,拉不出来,这种好的粮食,就像是长生不死药一样,他们兄妹认为,吃一顿可以好几天不饿。
吃了最好吃的饭,喝了点热水。爷爷感觉比趟在河沟的河床上晒暖舒服多了,那是想象中的意淫,而这才他妈的是真正的满足!
“走,跟着我去北地!”太爷的话把爷爷从满足中叫醒,太爷在前面拉车,爷爷在后面推着,又是老赵家的那条街道,这让爷俩很难抬起头来。“赵象,车里拉的谁呀!是不是一车粮食?!”爱嘲笑人的地主跟太爷说话,从来不用过脑子的,在村里人眼里,这对父子怎么嘲笑都行。“拉的你祖宗!”太爷生气地说,地主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出了村子,破车一路颠簸,爷爷看到了他弟弟的小腿,因为那双脚他是认识的,那么小,那么瘦,上面沾满了泥土。小爷爷最终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年的饥荒,这一年是民国32年,“水旱蝗汤”轮番轰炸多灾多难的中国大地,水就是水灾、旱是旱灾、蝗是蝗虫成灾、汤是汤恩伯的军队,他们像土匪一样到处掠夺东西财物,被人们视为自然灾害之一,中原大地饿殍遍地,卖儿卖女的人不计其数。
往北走了很远,到村界,再往北就是奶奶的村子了。爷爷正要挖坑时,太爷把小爷爷从破车里拉出来,扔到了村界的一个田埂上,爷爷呜呜地哭了,太爷说:“没长成的人是不能下葬的!”爷爷说,他当年看到太爷流了两滴泪,迎着风他们站了一会儿,好不让野狗马上把小爷爷叼走,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野狗迟早要把小爷爷叼走的。
回到家,爷爷看到窗台上晒着几只青绿色、圆圆的,像是枣子一样的东西,他拿起来便习惯性地往嘴里塞。太爷爷大声说:“那个不能吃!不是你小孩子吃的东西!”爷爷见太爷拿刀把这些果实一样的东西割一道口子,伤口里就流出来浓白色的东西,像牛奶一样,晒干了,装在烟袋锅里抽,爷爷才知道那是大烟,的确不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不成问题
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屋里空荡荡的,爷爷感觉很难过,很憋闷,但又无可奈何,能怎么办呢,小姑奶奶如果不被卖,如果没有这一袋白面,全家人都可能饿死。他又听到隔壁大梦家放大鞭炮的声音,噼里啪啦,鲜红喜庆,他知道,大梦昨晚又得手了!
大梦是附近几个村的惯偷,身上颇有些功夫,据说拜过名师,“都是这乱世闹的,我是劫富济贫呢!”他经常跟邻居们这样说,但是,爷爷说,见过他劫富,可从来没见过他济贫。大梦说自己是义贼,偷东西之前都是跟财主家打好招呼的,所谓打招呼一般就是,他用麦秸扎一个草马,到了夜深人静时,大梦手持小草马,溜街串巷,走到有钱人家门口就大声说:“小马,小马想吃啥,是大米,是白面,还是银疙瘩?”财主家如果不抛出点值钱的东西来,他便会趁财主家的人睡后,溜门撬锁,推窗入户,去偷更多的东西,附近村的财主知道这个规矩后,一般都会花钱买个安心。
爷爷经常扒着墙头看大梦吃锅饼子或者烙饼,他总是笑嘻嘻地说:“成宝,吃过没?这是烙饼,”他举得高高的,“但是不能给你,这可是老子拿命换来的!想吃,得拜我为师才行!”爷爷没有他这份胆量,也没有这份功夫!只能看着流口水,肚子咕咕叫!
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白面很快就吃光了!家中又过上大眼瞪小眼,肚子咕咕叫的日子。但是老天没有开眼,反倒把眼睛闭上了——村子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兵,有征粮的,有征东西的,还有问路的。为什么这些人会找到太爷呢,因为太爷是村长,他不喜欢干农活,喜欢管点闲事,所以,就当了我们东庄村的村长。
那天晚上,人脚落定后,突然从村西口传来了一阵狗叫声,伴随着几声枪响,常年战乱,村里人是知道枪声的。太爷爷支棱起耳朵仔细听着,作为村长,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替村里人把风,脚步走近了,他吓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门咚咚地被敲响了。太爷不敢不开,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开的话,门外的人会把门砸烂,或者拿枪打死他全家,这比隔壁会武功的大梦可厉害多了!
太爷开门之后,看到了一伙端着枪、牵着狗的人,说话叽里呱啦的,他一句也听不懂。一个翻译官说,这是皇军,打听到你是这村的村长,想问你几句话。听到问话,太爷松了一口气,翻译官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程庄在哪里?怎么走?”
太爷想了想说:“程庄?我们这里没有程庄这个村儿啊!”
翻译官叽里呱啦地告诉一个带头的日本人,太爷前两天听说日本人要来了,没想到这么快。
“八嘎!”说着皇军带头的扬手就扇了太爷两个耳光,太爷吓坏了,说:“我没有说错呀,真的没有程庄!”他害怕日本人一怒之下把他全家杀了!
“胡说!皇军说程庄就在你们村东南方向3公里之外,你还敢说没有!”翻译官恶狠狠地说:“你是不是通共?”
太爷说:“长官,真的没有通共!你说的那个地方叫‘程庄儿’,不叫‘程庄’”!原来,我们那里的人说话带儿化音,太爷没弄明白也是正常的,翻译官和皇军听完之后没有再为难太爷,他们又一阵风似的走了,太爷为此被村里人笑话了好长时间,大家见了他就会问他:“程庄在哪里”或者说“八嘎”。
过了几天,又是夜里,这次没有枪响,也没有狗叫。静悄悄的,太爷听到有人轻轻打门说:“开门,老赵!开门,老赵!”太爷听到有人叫老赵,知道是熟人就开了门,叫门的是隔壁村的一个人,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都是农民打扮,但是腰间别着盒子枪。
“老赵,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被子来?”
太爷听完,想了想说:“不成问题!”这是他刚学会的“新名词”。
“那我们明晚上来取!”那个人小心地说。
“不成问题!”太爷觉得这样说很自豪,因为他见村里人这么说,感觉很有派头。
第二天晚上门又响了。
“老赵,被子筹备好了吗?”那个人仍是小心翼翼地说。
“被子?我们家还没被子咧!”太爷说。
“老赵,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昨晚上答应的好好的呀!”这人有些着急。
我说了啊“不成问题!”
“那为啥没有被子!”这人感觉和太爷沟通起来真难!
“不成问题,就是没-有-被-子!”太爷肯定地说。
“好好,那你说怎么弄点被子吧!”
“我去地主家借吧!”
于是,夜深人静时,太爷带着那两个腰里别着盒子枪的人,去地主家借来了一些被子。说太爷狐假虎威也好,反正他觉得认识了带盒子枪的人,自己有底气多了。但是他又多了个外号,叫“不成问题”
但是有底气不能当饭吃,爷爷和大姑奶奶仍然是整天忍饥挨饿。太爷还是经常出去喝酒,喝醉酒后,他就把爷爷装在麻袋里,冲着在麻袋挣扎的爷爷大声喊:“天到午时就开斩!”爷爷有时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会去找一个本家要点东西:“大哥,有吃的没,给我一点儿!”多年后,村里人还经常在背后嘲笑太爷、爷爷当年说过的这些“名言!”
后来,爷爷干了一件大事:他在村口捡了个黑不溜秋的铁家伙,觉得有点意思,于是就抡圆了胳膊把那个东西扔到了他经常去的河沟里面。“轰”地爆炸了,爷爷也吓了一跳,幸亏扔得远,要不然自己也要被炸死了,为此村里人以为日本鬼来了,他们携家带口逃跑了十来里,吓得在玉米地里趴了一下午,等了大半天发现没有鬼子扫荡,才敢回到村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爷爷捡了个炸弹,扔着玩的。
苦难的岁月并没有阻止爷爷成长。16岁那年,他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村里的一个大他几岁的人说:“成宝,想不想吃鸡蛋卤子面条子。”
爷爷想都没想说:当然想吃!这是本能的反应。
面条,天堂
爷爷说,15岁那年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了,他整天在村里晃荡,像流浪狗一样寻摸点东西吃。那次他看到街上好多人在跑,一个年龄大的人说:
“成宝,想不想吃鸡蛋卤子面条子?!”
爷爷说:“当然想。”
“跟我走啊!”
爷爷就挤在人群中,跟着人流走。后来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他迷了路,找不到带他的人了,他就一直往前走啊,走啊,竟然还真找到有面条的地方了!看到有面条吃,爷爷又发挥出了灵长类动物的特长,他嗖地挤到了前面,盛面条的人给他盛了一碗面条:咸咸的,有鸡蛋,爷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完了,像夏天的惊雷和暴雨一样,面条瞬间就没了。这可是盐呀,这可是鸡蛋卤子啊,爷爷多年后回忆还很感慨。
吃完饭后,爷爷才发现施舍面条的是身穿军装的人,他们给了爷爷一套军装。问:愿不愿意参军,跟着党的部队走。爷爷说:当然愿意,有面条吃还不愿意?就这样,爷爷稀里糊涂地参了军,这一干就是一辈子。后来爷爷回忆,带着他找面条吃的那个人也参了军,但是是国民党的部队,后来他害怕打仗偷偷逃跑回来了,晚景凄凉,用村里人的话说:最终也没混出个水花来!
爷爷参加的是地方部队,后来整编才归到70军里面。因为年龄小,爷爷当了一名小号兵,每次上战场前都会有好吃的,这是他最高兴的。他的任务是吹号,部队发起攻击的时候,他会找一块高的地方,仰起头、昂起胸,像打鸣的公鸡一样,嘟嘟地吹着小铜号,弟兄们就往前冲,他觉得挺有意思,不吹号的时候他就跟着部队一起往前冲。
我问他,打仗害怕不。爷爷说一开始不知道害怕,过了一段时间知道害怕了,上战场前吓得腿肚子直转筋,等上了战场,机枪声响起来,冲上去就不害怕了。爷爷经常说,子弹声像刮风似的,呜呜呜地在头顶和身边飞过,自己能做的就是冲锋时要跑,跑得越快越好,子弹不容易打到你。这是他参军一段时间后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爷爷并不是每次都那么幸运,那次路庄战役差点要了他的命。多年后说起,他自己都说,那是一个奇迹,一定是赵家的列祖列宗不忍心看着赵家断子绝孙,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他。
民国三十八年,爷爷的部队驻守在河南的路庄,那年爷爷17岁,仍然是大家眼中的“小兵”!
一天,爷爷的军队在附近遭遇了国民党军队,双方见面就开了火,开火一会儿后,他们发现敌方的机枪很多,炮弹也很多,这才发现:坏了,对方可能是精锐部队,因为双方的装备差别很大。局势一下子紧张起来,但是战争一旦打响,是不可能停下来的。
爷爷说,每次冲出去一个排,在前线打一阵子,回来就剩一两个人,大家都杀红了眼,我方捉到的俘虏也趁机发起了反攻,内外打成了一片,整个路庄打得搅成了一锅粥。打到最后爷爷的团长都牺牲了,阵地上只剩下了爷爷和连长,爷爷是号兵,使不好手榴弹,他就负责给连长扛手榴弹,连长在阵地上往外扔,敌人仍然不断地攻上来,为了防止敌人知道我方剩下的人少,连长只能不停地往外扔手榴弹,拖延时间。爷爷想吹号求救,但是铜号里塞满了土,怎么吹都吹不响,连长大声地说:“成宝,你冲出去,求救!”
爷爷听完,再一次发挥出了灵长类动物的本能,他撒开两条大长腿,在阵地上跑开了,多年后他自己也说,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能跑那么快,阵地上到处都是死尸、壕沟、枪,别说跑了,走都困难,但是他硬是迈过这些障碍物,一路飞奔着。头顶上的子弹不停地在耳边嗖嗖地响,感觉子弹在飞,他自己也在飞。这股洪荒之力,不知来源何处,爷爷后来说,十几岁的小伙子,敢闯阎王殿!我想,爷爷说的是对的,他当时就像是生命的深井里,一股神奇的力量,一旦被激发出来,将直冲云天。
跑了好一会儿,天快黑时,爷爷听到一片坟地附近有机枪声。仔细听了一下是营长的声音,他才敢跑过去。七拐八绕的墓地,到处是坟头,爷爷是踩着每个坟头的顶部,像是蜻蜓点水一般,一路窜到营长跟前的,他觉得找到部队了,连长还有希望活着!
他站在离营长最近的一个坟头上大声跟营长说:“团长死了,弟兄们也都死了!”没等他说完,营长揪起他胸前的衣服,把他扔出了5米开外。
爷爷觉得很委屈,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来报信,竟然被营长凶狠地扔了出去。这时的营长没工夫跟爷爷废话,他正光着膀子,拿着一停机枪冲对面的敌军扫射,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一样,在那个年代能带兵打仗的人大都是身上有些功夫的,要不然营长也不至于把爷爷扔出那么远。
这时才有人告诉爷爷:“你站的那个地方已经被打死了好几个了,营长这是在救你!”
爷爷大声地喊着:“阵地上就剩连长一个人了,他需要救援!”于几个人跟着爷爷,一路飞奔救出了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连长。这一场战役,全团在阵地上的人只有爷爷和连长活了下来,其余全部牺牲,爷爷说,战后光是解放军的尸体就用大车拉了3天,这还不包括国名党那边的尸体。
黄河,拦截
1949年,全国基本都解放了,国民党的军队也几乎被消灭光了,但是还剩下两个团,这两个团想伺机逃跑。爷爷的部队接到任务是防止这两个团逃跑,于是就在黄河地区对这两个团展开了追击,另外一支部队负责在前面拦截这两个团。
当时黄河发大水,河南南部成了一片汪洋。爷爷他们一路蹚水追击,爷爷说这事发生在秋天,黄色的黄河水漫到了脖子上,地里种的高粱只看到一个红红的高粱穗,河南的农民这一年又遭受了特大水灾,眼看着将要收割的庄稼都跑了洪水肚子底下。
爷爷当时还小,他跟着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在水的海洋里日夜穿行。一个晚上,爷爷照常跟着大部队马不停蹄地往前赶,没想到一股湍急的水流突然冲了过来,爷爷年龄小,身子薄弱,一下被水流冲倒了,喝了几口水,顺着水流一直往下,眼看着距离大部队越来越远,他心里很害怕,手不停地抓挠,但是想喊又喊不出声来,天又黑,爷爷像一根木头一样,无声地顺流而下。幸运地是,危机关头爷爷抓住了一个高粱穗,他总算停了下来,站稳了,又逃过一命。
爷爷说是高粱救了他一命,如果不是那一个高粱穗,爷爷的小命就搁到悠悠的黄河大水里了,他永远感谢高粱!爷爷说路庄战役是他在阎王殿前打的第一个转,这次黄河拦截就是他在阎王门前转的第二个弯。
经过爷爷部队的奋力追击和前面部队的拦截,国名党的两个团被逼到了绝境上,最后没有办法,他们只有举手投降了!
抗美援朝去
从北打到南,再从南打到北,爷爷用脚几乎踩遍了中国的每一寸土地,等他从南方回来的时候,中国终于解放了!解放后爷爷在高炮部队当机长,驻扎在中南海,当时中国只有两个高炮部队,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用爷爷自己的话说是:保卫我们的领袖毛主席!
1950年10月美国军队开到了鸭绿江边上,傲慢的美国人企图在圣诞节前结束战斗。我们的国家又一次遭到恶意的敌视,爷爷说,“他们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能不打他们吗?”爷爷当时整20岁,是杠杠的热血青年!作为高射炮部队的一员,他很有幸,又跟着部队开到了朝鲜。
爷爷所在部队的任务是保卫清川江大桥。清川江大桥,是朝鲜北部重要的交通要塞,更是连接抗美援朝战争前线和后方的主动脉,前方所需要的各种物资主要是通过这驾桥输送过去的,为了切断这条主动脉,美军先后派出数千架飞机,对大桥轮番轰炸,投下来的炸弹有数万枚之多。
爷爷说,最残酷的一次是美军发起了对他们的绞杀战。连续、密集地对大桥进行轰炸,爷爷和他的战友们连续守了七天七夜没敢合眼。美军的飞机一出动就是200多驾,每次都轰炸半个小时以上,飞机过来的时候太阳都被遮住了,像蝗虫一样乌压压一片,所过之处再没有完整的地方。炮弹像冰雹子似的往下砸,爷爷说,美军的一个炮弹砸下来会在地上炸出很深的一个坑,甚至能看见地下水,耳朵都会被震得流出血来。
当时守卫大桥的,中国有四个跑团,朝鲜有两个炮团,苏联有两个炮团。面对武器上占优势的美军,爷爷和他的战友们除了保卫大桥,也向敌人发起猛烈的反攻。一次,美军来袭,爷爷所在的部队,团长一声令下,立马准备:炮手们摇动转轮,找方向、测距离、测高度、速度,战士们各个精神高度集中,摩拳擦掌,指挥员一声令下,85高炮、37中高炮和高射机枪连,群炮齐鸣,形成了一堵强有力的火力网,对敌人穷追猛打!吓得敌人不敢在空中停留,仓皇投下几枚炸弹就跑了。爷爷他们用智慧和血肉之躯迎战美军的飞机与炸弹,击落美军的多驾飞机,也俘虏了不少美军官兵。
清川江大桥多次被炸毁,但是每次都是炸毁再修,修完再炸,爷爷所在的高炮部队负责保卫大桥,而另一支工兵部队是负责修桥,当时的志愿军1师,1团,1连负责搭建清川江大桥,他们先后搭桥12次,最后搭出了钢轨架浮桥,随着美军的轰炸程度加剧,最后志愿军们甚至想出了在水下搭桥的办法,来躲过美军的侦查和轰炸,弹药,食物、医药就这样在美军眼皮底下源源不断地运到了前线。我们都知道前线的上甘岭战役很残酷,但是后方清川江大桥保卫战的残酷程度也可见一斑,无数和爷爷一样的人,是在用生命保卫这所生命之桥。爷爷说,战后曾有人想把这段历史拍成电影,但是战争太残酷了,始终也没有拍成。
多年之后说起这段历史,爷爷总是不自觉的抹掉眼角的泪花,有时候说着说着还把脸遮起来哭了。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曾经天不怕,地不怕,说起往事竟然像孩子一样哭了。我问爷爷,是想起来战争中的事情被自己感动了吗?他揉着泪眼说,没想到,在那么惨烈的条件下,自己竟然能还能活下来!
是的,爷爷就像一个小鬼儿一样,又一次在阎王眼皮底下溜走了!
老树,发芽
仗打完了,爷爷没死。他也该回家了。其实在爷爷回家前,他的嘉奖令已经比他先到家了,这块嘉奖令是用麦秸扎的,外面用红布包着,上面写着:抗美援朝英雄。爷爷正是用这块红布把奶奶骗回了家。穷小子,呵,要是不当兵去,早就饿死了!哪里能娶上个媳妇呢?!这是村里有钱人经常背着太爷说的话。
奶奶,就是小河沟北边村里的野丫头,这个小河沟距离爷爷的坟头只有一公里远。自从爷爷成了“英雄”太爷的腰板就直了,他再也不怕地主老财们取笑他了,因为他有了吃的,并且他又娶了一房媳妇。因为亲妈死的早,我爷爷对他亲妈都没有什么印象了,却对后妈印象深刻:这位后妈不知是何方神圣,喝酒、抽大烟、赌博样样精通!和我太爷爷算是绝配,人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太爷那段时间又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春。
但是自从我奶奶进了我家门,一切就都变了。奶奶嫌后婆婆好吃懒做,抽大烟,全不像良家妇女勤俭持家的做派。她不几天就把后婆婆扫地出门了,一开始后婆婆仗着自己是长辈,想压倒奶奶,没想到奶奶反倒骂她骂得更厉害了:
“你是哪里来的野鸟,在这里白吃白喝,你是我婆婆,我还是你祖奶奶哩!”
奶奶什么难听骂什么,扯着嗓子喊,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她说后婆婆,“你吃喝嫖赌不要脸,我犯不着跟你要脸,看谁要脸?!”
奶奶全不讲什么规矩礼法!全村人都没见过这么彪悍的新媳妇!谁都不能把她怎么样,奶奶天天像煞星一样追在后婆婆屁股后面骂,后婆婆受不了,不几天就改嫁他人了!
在娘家奶奶排行老大,她爹死的早,奶奶早早地就当家了,她家三个女娃,一个弟弟,亲爹死了,意味着就剩弟弟这一条根了,所以日本人来的时候,奶奶的首要任务就背着我舅爷跑,无论如何得保住他们老常家的香火。所以,奶奶从小就练就了一副飞毛腿,她腿脚坚韧、快速,像装了马达一样,一听到枪声,奶奶扔掉手里的东西,背起舅爷就跑,一口气能窜出十几里远,并且都是在玉米地,谷子地,棉花地跑,有时是连跑带藏,爷爷说奶奶就像跑十公里越野。就这样,直到日本鬼子被赶跑,因为奶奶保护“香火”有功,在家里又是老大,所以她亲妈都忌惮她!
奶奶一进我家门就树立了老大的地位,此后的岁月里,直到现在,她的地位都没人能撼动。奶奶自从把太爷的小老婆赶走,在我们村一战成名,自此她“母老虎”的威名就传开了。也正是奶奶的到来,我们家终于活得像一个家了。
奶奶在认识我爷爷之前,就把我们家的底摸清楚了。因为爷爷远在外地,太爷就托村里的媒人给爷爷找媳妇,虽然爷爷是杀敌英雄,但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仍然不肯嫁给我爷爷,因为再往上翻八辈也是贫农啊!他们不愿意和家里没钱、没粮、没地的人接亲,杀敌英雄算什么?家里没有余粮仍然是穷光蛋一个!
媒人三里五乡只找到了我奶奶这样一个闺女,他愿意嫁我爷爷,因为她家里也一样穷,她也没有爹,亲事自己说了算!他没有嫌弃爷爷有个后妈,也没有嫌弃太爷好吃懒做,名声不好。她和爷爷就像两棵都有些毛病的小麦一样,谁都有毛病,谁也不嫌弃谁,他们凑成了夫妻,是门当户对。
朝鲜战争结束后,爷爷回家正式迎娶了我奶奶!之后爷爷随部队驻扎在沧州黄骅。爷爷的日常就是带兵训练,保卫首都的安全。1957年爸爸出生了,然后是叔叔出生了,爷爷从一个野马脱缰小伙子,变成了拖家带口的父亲。
奶奶带着孩子住在老家,没有家底,全靠着爷爷的工资过活。日子过得比较清苦,好歹奶奶刚强,总是能够在危机的时候力挽狂澜,才不至于把孩子们饿死。奶奶说三年自然灾害,最怕的就是饿,自己饿还不怎么怕,怕就怕孩子们饿。
因为缺乏营养,爸爸瘦得小胳膊小腿特别细,就剩一个大头,一个大肚子。奶奶没有办法只有去“偷”:她用一个长杆,上面绑一个锭子(纺线机上用来卷线的主要部件之一,是铁做的,一头很尖。),然后去村里仓库边等着,趁着看仓库的人不在了,把长杆从门下面的伸进去,往里面扎,扎出一个个小胡萝卜,回去烤烤给我爸爸吃,这已经算是很美味的东西了,因为大人吃的是树皮、棉籽、草根,那个年代,很多人都得了浮肿病,没有力气、身体浮肿,看起来很胖,像个水晶晶的大萝卜。
奶奶也跟着其他男人们去别的村里偷粮食,月黑风高,她跟着一大帮男人趟着重重的露水,背着麻袋,拿着短把儿的镰刀,走出十来里后,看到谷子割谷子,看到玉米掰玉米,这群人就像饿极了的蝗虫一样,见到什么吃什么,同行的还有一个妇女,她是男人死了。奶奶和这个女的,像牲口一样,背着麻袋在深夜的华北平原里穿梭,他们一路上说的最多的就是下一顿吃什么的问题。
回到家里放下麻袋里的粮食,就地把籽掠下来,顾不上晾晒,赶紧去村口的碓臼里把谷子的皮给舂掉,然后直接下锅,煮成米粥,早上爸爸醒来时就能吃上,奶奶的效率就是这么高!有时偷点玉米,直接放到石磨上磨成粗面,舍不得去皮,一去皮剩下的面就更少了。奶奶手下利索,一个人在自家的小石磨上吱吱呀呀地推,拿着扫帚疙瘩把没有掉进磨眼的粮食籽不断地扫进去,磨一段时间之后拿来箩,把半成品的玉米面过一下,过滤出来细一些的面,和上凉水,揉匀,在两个手掌上反复拍几下,一个锅饼子就做成了,然后啪的一下贴在锅边上,把和的面都贴完之后在锅底倒上水,往灶里填柴火,可烧的柴火也很少,只是很小的树叶、草根、牛粪之类的,但仍然挡不住玉米锅饼子的香味儿,爸爸和叔叔是吃着这些长大的。多年以后,奶奶做的最好的面食仍然是窝头、锅饼子,只不过里面可以随意加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了。
爷爷回到家里一看,爸爸坐在门口的石门墩上,只有一个大脑袋,小胳膊小腿细的可怜,他正在啃一个很瘦弱的胡萝卜,那个胡萝卜长得像爸爸一样,弱不禁风,身材细长,拖着长长的尾巴和毛草的须子。爷爷看到爸爸啃得那样起劲,不仅鼻子一酸。索性说,跟着我去部队吧,好歹有口饭吃。于是全家又开始了跟着爷爷的游击生活。
日子虽然艰难,但奶奶凭着敏捷的身手和彪悍的性子,使全家人得以活命,我们赵家这棵老树不仅没有枯死,而且还开出了花!村里人都说,爷爷这一辈是一个干树疙瘩,没想到竟然发出了一个大芽!
回家,回家
爷爷本来要去炮校继续深造,但是解放后全国搞经济建设,爷爷这批军干部就被派到全国各地支援经济建设了,爷爷上军事院校,继续深造的梦想被打破了,自始至终他的最高学历是初中。
1964年爷爷转业了,带着奶奶,爸爸和叔叔去了湖北,在沔阳县(后改名仙桃市)的百货公司当指导员,相当于现在的党支部书记,一家人吃上了大米和鱼,再没有饿着肚子过。
奶奶虽然彪悍,但是勤俭持家,能把一个硬币掰成十八半儿花,全家就爷爷一个人挣钱,每个月奶奶还能节省下来几块钱。奶奶不像有的随军家属,会享福,她不请老妈子,也很少买东西,一家人穿的鞋、衣服都是奶奶一个人做。奶奶性子刚强,干活快、脾气也火爆,爸爸和叔叔犯错误了,奶奶经常打得他们满院子乱窜,像受惊的猴子一般,奶奶连打带骂,经常骂我们老赵家的祖宗。爷爷回到家,奶奶还要再往爷爷跟前说一通爸爸和叔叔犯的错误,宠老婆又惧内的爷爷,逮住爸爸和叔叔又是一顿揍,爸爸说,爷爷拿着小板凳在他们的屁股上摔,边打,边说:“打的对不对!”他们哥俩不知道啥是对,啥是不对,一会儿说对,一会儿说不对,换来的又是一顿猛揍!工作上爷爷坚决执行党的命令,在家里爷爷坚决执行奶奶的命令。一直到死,爷爷从来没有变过。
奶奶说,如果不是文革,他们可能会在湖北扎根了,爸爸和叔叔们也会成为说一口叽里呱啦外地口音的“小南方”。文革来了,爷爷成了走资派,被红卫兵关进了牛棚,爸爸成了红卫小兵,经常和同志们把爷爷拎出来斗争。在群众大会上,爷爷被五花大绑,像个长长的粽子一样,低着头站在台上,奶奶带头高喊:打倒赵锡贵!油炸赵锡贵!下面吼叫声如雷。
当地的革命运动轰轰烈烈,奶奶害怕了,她想:老家还有十来亩地,还有一院房子,如果在这里回不去了,老家的财产岂不是没人继承了吗?我们家又一次到了危机关头!奶奶在要命的时刻还想着老家贫瘠的土地和家徒四壁的房子,她的眼里只有土地和粮食,这是饿怕了人本能的生理反应。孩子们晚上睡着了,她一个人跑到郊外,小声地喊:“成宝,成宝!”这是爷爷的小名,爷爷听到奶奶喊,才敢偷偷地出来,吃一点奶奶白天留下来的食物。
“回家吧!”
“为啥,运动总会过去的,党会相信我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这是爷爷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回家吧!回家种地比干啥都强!只要有吃的,比啥都强!”奶奶认为只要有粮食就什么都不用怕,这是她坚持了一辈子的真理!
“你怕了?!”爷爷小声说。
“龟孙才不怕?咱又不是当地人,谁知道运动什么时候完?还是回家里舒坦啊!”奶奶见解深刻。
“回家!”爷爷下定了决心。
爷爷回家的第二年沔阳县就升级为县级市了,爷爷如果不走,职位也跟着升上去了。爸爸经常埋怨奶奶,说奶奶眼里就盛得下那几粒粮食籽,典型的农村妇女、小农意识,爷爷的“前途”全被奶奶耽误了……
爷爷回家后,在附近的几个县供销社当过十来年主任,60岁的时候离休了,他没有他的战友“混得好”。他性子直,头脑简单,所以,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小兵”。我娘家大舅爷曾这样评价我爷爷:赵锡贵要是“识时务”,早成“大家伙”了!
但是爷爷对自己的结果却很满足,他总是乐呵呵地说:家里是好啊!现在条件好了,粮食丰收了,有白面馍馍吃了!每次说到白面馍馍爷爷总是裂开嘴笑,开心得像个孩子,对于他来说,吃上白面馍馍,天天都像是在过年!
我记得一年收割完麦子,我们在院里晾晒麦子,奶奶刚炖出来一锅红烧肉,爷爷捞了一大碗坐在门台上吃,边吃边说我们把麦子摊厚了,一会儿又说摊薄了,爸爸拿着木锨,推着金黄的小麦,发出嚓嚓嚓的声音说:
“爸,其实,我们摊的麦子没有错,主要是你还缺一壶酒,你这是嘴里淡的,才没事找事呢!”爷爷哈哈地乐了!这或许就是这个农民的穷小子所满足的幸福生活:有粮有田,有儿有孙,有肉有酒,这些让他忘记了功名利禄,忘记了尔虞我诈。
爷爷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党给了他一条活路,他一辈子都感激党。做什么事情都要做出表率:党号召农民积极交公粮,他天不亮,就嚷着要爸爸开着三轮车去乡粮站去交了,爸爸懒惰一点,他就扯着嗓子嚷嚷开了,说爸爸不积极,整条街都能听见爷爷铜钟一样的声音。爷俩早饭没吃就去了,过了晌午才回来,热得跟烤红薯一样,一问才知道光排队就排了一上午;党号召种爱国棉,爷爷一大早就扛着铁锹,带着棉种去麦田里种棉花,可是过去一个月了别人的棉花都长好几片叶子了,爷爷种的棉花还没有长出来,一问才知道,他挖的坑足足一尺多深,棉花籽全烂在土里了。用奶奶的话说:“你把棉花送进十八层地狱了!”
这就是爷爷,他是农民但是不会种地,因为小时候他穷得没有地可种,等到退休了,再去学种地也来不及了,他始终也没学出师。
归土,归土
爷爷是无疾而终,寿年84岁。下葬那一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不冷不热!10月的天气,收割完庄稼,小麦种到地里,刚长出新芽!深黄、肥厚的泥土里露出小麦嫩嫩的脸,尖尖的头,远看像是画家随意洒在华北平原上的断断续续的绿色。
四个重孙子跟着打幡的队伍打着、闹着,他们不知道这是干什么去,只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有好吃的,有好玩儿的,大人告诉他们,这是去送一下太爷爷。他们就去了,大人让他们哭,他们实在哭不出来,看到巴掌要揍下来他们干脆跑了,看到点炮他们又凑到坟前,去拾炮筒子玩,吵吵闹闹的,没个消停。
回家的时候,最小的侄子说:“太爷爷还回来吗?”她妈妈说:“太爷爷不回家了,他在地里睡着了!”
是的,爷爷睡着了。伴着那一年刚出生的小麦,深黄的厚土给他当了棉被。他出生在那样一个贫瘠的岁月,那个充满饥饿、灾荒、战乱的岁月,但这些都没有浇灭他旺盛、执着的生命力,他就像一株小麦一样,贫瘠的土地,恶劣的环境没有让它枯萎,一场春雨过后,他反而迸发出了更强的生命力,从此,拔节、扬花、灌浆、成熟,孕育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现在,爷爷躺在肥沃的土地下面,听秋雨缠绵,看冬雪纷飞,等到开春,他最终将化做泥土,混着我们家的肥料,变成一棵棵小麦,拔节、扬花、灌浆、成熟、唰唰地舞动,籽粒饱满,变成金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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