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

我们命中注定要失去所爱之人，不然怎么知道他们在我们生命中有多重要？ ——《本杰明·巴顿奇事》

本杰明生来便是一个老年人的样子，四肢无力，头发稀疏。母亲难产去世，而父亲则认为他是怪物，将其丢弃。

被收留的本杰明遇到了年纪相仿的黛西，黛西慢慢长大，本杰明也在慢慢变年轻。两人终于在40岁的时候再次有了交集。他们结婚生子，在命运的馈赠中相守。但他们终究是两辆相对而驶的列车，交集过后，注定是错过。

多年以后两人再次相遇时，本杰明已是孩童模样，记忆模糊，而黛西却已垂垂老矣。“我们认识吗？我现在觉得，就像我曾有过一生，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它的样子了……”

即便是这样时间逆旅者的设定，但除此之外，将近3个小时的影片中，并没有多么宏大的叙事结构，没有多么强烈的悲壮气氛，尽管生命历程倒转，但他的生命中其实并无多少波澜壮阔的遭际，加之电影叙事手法零落散漫，我们看到的仍然是本杰明漫长又琐碎的一生。

我们看到的是自己漫长又琐碎的一生，我们看到所有人终将丢失所爱，我们看到生命不可交融的绝望。

生命不可交融的绝望。

没有哪两个人的人生会始终交织在一起，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我们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不管你曾被雷击还是尝试过横渡英吉利海峡，无论你是个水手还是个艺术家，是个舞者还是个妈妈，我们都在岁月的河里流淌，我们相遇，别离，目睹着人间一出出的悲喜，然后等待着一只每分钟心跳两千四百下的蜂鸟来带走你的灵魂。”

每一次的相遇都注定了走向别离，生命的本质意义也许就在于不断地失去所爱。但我们仍然对相遇充满了憧憬与渴望。

所以《泰坦尼克号》诀别之时没有恐慌与绝望，而是“赢得那张船票是我一生中遇到过最美好的事，是它带我走向了你，为此我无限感激。”

《廊桥遗梦》中纵使相爱不过一场惊梦，却不会陷入空寂，而是高呼“这样确切的爱，一生只有一次。”

《花样年华》中悲戚到只能将心事诉诸树洞，也许再也无缘相见了，那份心事也不会被树洞吞没，而是“那些失去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到。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如果他能够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逝的岁月。”

《红色地址簿》中，即便当生命走到尽头，所有人都已不在，也还是“祝愿你有足够的相遇，让你能经常有机会道别。”

纵然离别决绝，但裹着爱的生命永远虔诚而热烈。

“祝愿你有足够的快乐，强健你的灵魂；足够的痛苦，让你更加珍惜生活中的幸福瞬间；还有足够的相遇，让你能经常有机会道别。”——《红色地址簿》

再也没有哪个故事比《红色地址簿》更有勇气直面生命，直击一个人一生中所能遇到的所有相遇与分离。

96岁的多丽丝独居在斯德哥尔摩的公寓里，生活中除了旁观每周轮换来照顾她的护理人员外，就只剩下和远在旧金山的侄孙女珍妮视频。一次意外事故后，多丽丝住进了加护病房，珍妮赶来照顾她，在整理公寓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本尘封许久的红色皮革记事本，本子里满是被划掉的人名和从不曾听多丽丝提前过的惊人往事。

红色地址簿是父亲送给年幼的多丽丝的生日礼物，“你可以把所有的朋友都记在里面，记下你以后去过的所有令人激动的地方遇到的所有人，这样你就不会忘记。”

“珍妮在桌上搜寻着，她拿起那本破旧的红皮本，摩挲着已经发黄的页面。这一定就是多丽丝提到的地址簿。她开始读起来， 一个个名字都被叉掉了。多丽丝在后面写上一个又一个“已逝”“已逝”“已逝”“已逝”。珍妮把地址簿放下，仿佛它很烫手。她痛苦地看到了多丽丝的孤独。如果她住得近一点就好了。她想知道多丽丝一个人住了多久，多少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能与记忆做伴。美好的记忆，痛苦的记忆，糟糕的记忆。”

多丽丝的地址簿，记满了别离，或者说，记满了永别。

这当然是一本伤心的记事本。作者苏菲亚·伦德伯格在谈到多丽丝的原型——她自己的祖母多丽丝时提到，她看到96岁的祖母没有朋友、伴侣，当周围的人都在为年轻的生命肆意张扬时，这个看起来孤寂而苍老的生命究竟经历过怎样沧桑的一生呢？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如果变得鲜活起来，那么这个一直在经受离别与失去的老人，这个走过了90年漫长岁月的人生，又会展露出多少传奇的故事？

翻翻多丽丝的地址簿，我们看到一连串被划掉但仍然传达着鲜活生命力的名字，每一个人的出现似乎都有着特殊的使命，要将多丽丝带向新的命运拐角。

“有很多名字，如过客一般从我们的人生中经过。 这些名字走来，又离开，让我们心碎，又让我们流泪。有些成了爱人，有些成了敌人。”

这些被称为“爱人”、“敌人”的人，对多丽丝而言又岂止是过客。

他们有些人将她带向了全新的世界：母亲送她离家成为多米尼克·塞拉芬夫人的女仆；夫人又将她带到法国，并将其“卖给”模特经纪人让·庞萨德。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一跃而成为时尚界的宠儿。

“在巴黎时，美貌支撑着我的生活。我们逐渐成熟，找到更好的工作， 获得更高的收入，也更加善于利用美貌带来的力量。我们是独立的女人了……晚上， 我们喜欢从公寓出来，去那些文人和有钱人听爵士乐放松的地方。”

有些人教她学会爱和被爱：在她生命的后半段旅程中与之相伴四十年的好友格斯塔·尼尔森；以及那一生只有一次，被命运数次阻隔又在生命走向尽头之际重新相逢的恋人阿兰·史密斯；当她两度因追寻阿兰未果而沦落街头时，对其施以援手的伊莲、保罗……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会说：

你好，上帝。轮到我了，轮到我爱和被爱了。”

而有些人则是恶魔：给她带来优越生活但也让她遭受非人待遇的让·庞萨德；在二战中从美国驶往法国的轮船上强暴他的船员迈克·帕克。

“是他让我明白，爱并不是一种要求，爱并不一定美好。”

这波澜壮阔又平淡如水的一生迎来了太多人了，而生命中一个人的到来，是他一生的到来，他会携着自己经受过的所有欢乐、痛苦和悲伤向我们走来。也许会是一个温暖的拥抱，给我们带来转身拥抱世界的勇气；也许是无可消解的悲伤，自此我们的眼底多了几分阴郁；这各种各样的相遇，也许刻骨铭心，也许如飞鸿踏雪，他们带我们在爱恨情仇的结界各走一遭，我们的生命变得空旷又厚重，回首一生，感慨时间的馈赠，时间已然溜走了，那些爱过我们也被我们爱着的人们也顺流飘走了，我们孑然一身，带着满怀的记忆。

所以“生命是一个华丽盛大的礼物，不管它是正转，逆转，不管它经历欢喜，伤悲，它都棒极了。它带你走过不同的地方，经历不同的时光，遇见不同的人，发掘不同的自己。它充满偶然并时常带有点悲情色彩。它给你荣耀也给你挫败。它让你爱很多人也把很多你爱的人带走。它向一个方向走，不能倒流。”

它决绝而热烈。它让我们憧憬灵魂的碰撞；它让我们遍尝悲伤和幸福，它让我们在感受到幸福的瞬间捕捉欢悦。它告诉我们再多爱几个人，它告诉我们要敢于被爱。“我们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是缅怀所爱之人的珍珠”，我们知道这一生可贵不愿辜负。

“对于这刁钻蛮横的生命，我们只能努力活到让自己少些遗憾……我想对于我们来说，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我有一生，你有一生。未来还有五六十年待展开的旅程。真的要好好守着，才不辜负这相逢未老，又能并肩同行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