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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全景图》6月1日将在美展出,专访策展人莎拉女士
由沈阳鲁迅美术学院三位艺术家李武、晏阳和周福先共同创作的360度全景画《盛京全景图》将于2019年6月1日在美国洛杉矶市维拉斯蓝蔚莎全景画博物馆(The Velaslavasay Panorama 以下简称维蓝博物馆)展出,沈阳视觉文献馆的茶里(Charles Gravelle)采访了博物馆创始人、馆长、策展人莎拉·维拉斯(Sara Velas)女士,听她讲讲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以及对沈阳未来发展的期许。

莎拉:在第一次接触全景画这一传统艺术形式之前,我的创作更多地是从电影布景、景观设计、戏剧场景中汲取灵感。我曾利用自己搭建的微缩场景进行拍摄,利用老明信片上的风景作为背景创作了一些引人入胜的场景布置,我也为一些展示活动绘制过全景感觉的背景板。我能进入到全景画创作领域是非常幸运的,因为我喜欢建筑和旅行,擅长风景题材的作品,对公众的艺术体验有自己独到的重构方式和深入的思考。
一幅经典的具有虚拟现实效果的全景画带给欣赏者的是一种全方位的体验,他们的身心被完全置于作品之中。这一点非常重要,但又常被忽略——欣赏作品不光靠眼睛。在全景画面前,观众被团团包裹,不仅如此,他们进入展厅的过程都是符合创作者脚本意图的,甚至带有表演性。一个人走进大厅,买了一张票,然后走过黑暗的走廊。这一短暂的过程可称为“感官剥夺期”,使他们在登上旋转楼梯进入全景画展厅前有了一个预热的过程。
这一规模宏大的艺术形式对建筑空间和结构的要求很高。举个例子,在电影院观看史诗大片《阿拉伯的劳伦斯》和早高峰在地铁上用手机观看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当你花时间去一个专门的电影厅,排队买票,进入一个大房间,在那里灯光慢慢变暗,放映前大幕徐徐拉开,一种期待的感觉和戏剧性的体验油然而生。在拥挤的地铁上用手机小屏幕播放影片,这种不算完备的欣赏环境势必会冲淡人们对艺术作品本质的体验。

2016年维蓝博物馆正门,原为洛杉矶联合剧院
图片来源/Forest Casey
茶里:在创办维蓝博物馆之前,你参与或独立运作过同样类型的博物馆或展览场所吗?
莎拉:我曾经在很多博物馆和艺术机构工作过,还在很多艺术项目中做过志愿服务。高中阶段,我是学校刊物的美编,这段经验对我目前从事的艺术工作影响深远。有时我想,维蓝博物馆这个项目其实就是平面设计领域的一支,它最终的使命是要向公众传达艺术经验,展示艺术作品,提供阐述和交流的平台,讨论影响人们接触和理解这些平面作品的诸多因素。这些其实都很微妙,人们往往视而不见。
1988年夏天,我在卡尔弗城的侏罗纪科技博物馆工作了十个星期。这是一个专业的博物馆,曾举办过苏联太空狗的展览,还有房车营地历史展和蝴蝶翅膀制作的微型艺术品展。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这个博物馆里里外外一整套的管理和运作方式给我很多借鉴和灵感。与传统艺术空间相比,这里的操作规则和目标很不同寻常:每个项目都由馆内团队自主设定,并结合创造性的预期效果和幕后参与人员的兴趣,以一种奇特的协作方式开展工作。
2000年,我回到洛杉矶生活,在洛杉矶当代艺术馆做前台工作,这也是一家非盈利性艺术机构,同时我还帮助叔叔承揽建筑工程。这时候我开始考虑要在洛杉矶常驻。这段时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与几个大学好友厮混,他们都住在市中心,我们一起开启了洛杉矶的美食之旅。在圣盖博谷品尝各种各样的中国菜,经常夜里光顾旧车市场外边的墨西哥卷饼摊,到韩国城品尝石锅豆腐,还有那些卖汉堡的久负盛名的小埋汰店。我们边吃边侃,对洛杉矶的当代艺术与文化现象各抒己见。这其中,最能引起我们共鸣的是那些由艺术家创作并亲自参与策划和布展的艺术项目。这种运作方式通常是那些很难打上艺术标签的单位所为,比如商场、企业、慈善机构等,但这种跨界参与的行为却能引领一种新的文化潮流。由这种精神指引,才催生了维蓝博物馆并推动它持续运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和那些自学成才的艺术家师出同门。他们冲动而又勤奋,用一种强烈的个人欲望来表达心底的情感,来创作雕塑和绘画作品。他们不像那些科班出身的艺术家们,根据特定的规范来创作用于取悦特定观众的艺术品。

莎拉和她的作品《沙漠景观夜色全景画》
1999年华盛顿大学斯坦伯格美术馆
图片来源/Joe Velas
茶里:是什么触发你要创办维蓝博物馆?
莎拉: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父母说我在18个月大的时候就能用彩色积木摆出很特别的花样。所以我在大学里选修了艺术,从1995年到1999年,我就读于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绘画专业,获得了美术学士学位。
在学习期间,我对艺术家这个身份有了一个“标准的”认知,那就是你的作品一定要镶在画框里上墙展览。为了推销作品,你还要奔赴各种展会——现场灯光雪亮,人们都忐忑地掐着塑料杯子,喝着葡萄酒,千方百计要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盼着某个“大人物”能认出自己,这样作品就好卖了。这种场合非常适合精英主义者的胃口,但是索然无趣!我想要的是那种充满戏剧性的氛围,而不是洁白的一尘不染的手术室。我希望创作具有高度艺术价值的东西,有知识含量或充满哲理,而且还能让各色人等爱不释手。
有一天,我在学校的艺术与建筑图书馆查资料,偶然发现了斯蒂芬·奥特曼刚刚被译成英文的著作《全景画:大众传媒史》。这种艺术形式与展馆环境相匹配,再搭配灯光效果,让欣赏画作的观众如置身于剧场或影院。本身对历史建筑和戏剧都很着迷的我一下子产生了要创作全景画的欲望。于是我信心满满,在毕业创作中完成了第一幅全景画——《沙漠景观夜色全景画》。

位于好莱坞大街5553号的茨乌恩-茨乌恩圆厅
2000年到2004年为全景画博物馆使用
图片来源/Larry Underhill
茶里:维蓝博物馆是怎样从梦想走向现实的?
2000年,我开车沿着好莱坞大道行驶,发现一座奇怪的圆形建筑,有蓝色的尖顶,顶上有一个橙色的球,周围环绕着巨大的棕榈树。它看上去很凋零,好像已经空置很久了,我马上停车下去查看。这座建筑的名字叫“茨乌恩-茨乌恩圆厅”,建于1968年,原来是一家中国风味的外卖餐馆,位于好莱坞大道连接101高速公路的入口处,位置极佳。这种具有异国风情又标新立异的建筑很能吸引去往圣费尔南多谷的车辆,他们会在这下车买一份炒面和香橙鸡块带回家享用。
这个圆形建筑太适合做全景画的展示场所了,我必须把它拿下!尽管它离星光大道、埃及剧院和中国剧院稍远了一点,但是在好莱坞大道上这是个不可多得的绝佳位置。如果好莱坞大道在19世纪就成为“娱乐天堂”的话,360度全景画展厅必须是其中的一个热门景点。
我和餐馆签了一个短期租用合同,开始筹建自己的维拉斯蓝蔚莎全景画博物馆。我用了九个月的时间进行内部整修,首场展览推出的是一幅有60英尺长的全景画。这期间,除了一些来自各方面的帮助,基本上都是我自己忙于布展并清理花园。
一开始,我邀请老朋友、老同学、以前博物馆的同事和历史建筑保护者来参观全景画。我还认识了附近的邻居,邀请他们经常来光顾展览和花园。一位名叫Faye Weschler的老人愿意做我的志愿者,她的任务是帮助游客导览。她就住在附近,穿着入时,戴着华丽的帽子,配着漂亮的衣裳。邻居家的孩子们也爱在黑暗的展厅里演绎自己的鬼故事,乱跑乱叫。
这次尝试持续了一年。当展览完成时,我深深爱上了这个地方,我想要把这个项目持续下去。2001年,我把维蓝博物馆注册为非盈利性机构,这样就有资格获得捐赠和文化基金的资助。
好莱坞大道上的维蓝博物馆从2000年创建,到2004年关闭。因为所在地块面临拆迁,我们被迫移址重建。在洛杉矶市社区重建局文化艺术规划师Julie Silliman的帮助下,我们搬到了一家电影院——联合剧院,它是洛杉矶最早的影院之一,建于1910年,为当地社区居民提供电影放映服务有五十年之久。

2007年到2017年展出的全景画作品《极北之光》
图片来源/维蓝博物馆
茶里:你以前做过哪些展览?在感觉上和题材上是否与目前正进行的沈阳项目有相似之处?
莎拉:在好莱坞期间,维蓝博物馆做过一个名为《烟谷》的全景画作品,展现的是200多年前洛杉矶盆地的样貌。2004年我们搬到西亚当斯区的联合剧院后,我创作了伴有三维模型和声光效果的北极题材的全景画《极北之光》。在这个项目中,我与几位雕塑家和艺术家合作,包括Asami Morita和Paula Peng,他们创作了地形沙盘和环绕灯光效果。我还邀请了一位声音艺术家Moritz Fehr参与,他制作了一段35分钟的音频作品。他也参与了这次《盛京全景图》的音频制作。
以往的两个项目所展现的都是自然景观的复原图,在特定的时空领域存在过,但更多是出于想象。《盛京全景图》有与此类似的地方,我的合作者露比・卡尔森引用了一位作家的话来总结我们的项目:
“我承认我不再相信时间。用完了我的魔毯,我就喜欢把它叠起来,让一个图案压在另一个图案上。让他们去旅行吧。我站在植物丛中,看那些珍惜的蝴蝶翩跹觅食,这景致随手拈来,让我忘记时光流逝,尽情享受永恒乐趣。”——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与前两个作品不同,《盛京全景图》主要展现的是城市生活,里面描绘了大量的人物。

19世纪欧洲全景画博物馆示意图
茶里:第一次听到沈阳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你对它了解多少?
莎拉:我第一次听到沈阳这座城市的名字是2005年,那一年鲁迅美术学院邀请我参加国际全景画研讨会。接到邀请函的那天真值得纪念一下。邀请函是用挂号信邮寄的,我要亲自去邮局签收。那是我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封邮件。我在2004年纽约全景画大会上接触到来自中国的一些资源,当时真不敢相信还有当代的艺术家愿意创作那么传统的巨幅画作。我非常好奇,在当今的中国还有这样的艺术创作活动存在,究竟出于何种原因?又是如何开展的呢?所以,我热切地想去参加在沈阳举办的会议。

2005年9月国际全景画学术会议在鲁迅美术学院开幕
摄影/莎拉
茶里:第一次来中国的印象如何?敞开了说,别保留。
莎拉:接到鲁美邀请函的时候,我们正在联合剧院进行北极风光全景画的布展工作。我这个人非常喜欢旅行,不管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只要有机会就打包出发。我去过亚洲的一些地方,比如日本,我有不少好友在那里,前些年经常去。我还跟爸爸去泰国的曼谷待过三天。但我没去过中国。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来研究这次旅行的线路,包括使用MapQuest查询关于中国的地理信息,在网上搜索旅行指南,了解我要行经的那些地方。我计划,除了开会,我应该在中国多去一些地方,走走看看。2005年9月17日,我抵达北京,在那待了几天便赶赴沈阳。
在北京的时候我到处游逛,脚上都磨出了大泡。我参观了很多景点,比如古代天文台、王府井大街、颐和园,还有天安门广场边上的蜡像馆。那里唯一的白人塑像竟然是比尔·盖茨,我觉得非常好玩。
在北京,我始终是独自游走,那里的安全状况和城市街道、地铁的通畅程度让我印象深刻。我不会说中文,要去某些需要打车的地方,我会在旅游指南上查到,然后把这些文字抄下来,交给司机。这一套攻略让我尽享旅行的快乐。
在北京的一个星期过得非常愉快,但是,接下来所遇到的好客的中国朋友,真是超乎我想象。鲁迅美术学院的接待人员给予我们国际全景画协会代表热烈的欢迎。这次会议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们开始更多地了解全景画在中国的具体情况。令人兴奋的是,这种艺术形式不但没有“死”,而且还以一种有趣的方式大范围地蓬勃发展着。

第十三届国际全景画学术会议代表合影
图片来源/鲁迅美术学院
第十三届国际全景画学术会议是一次非常专业的活动,有来自中国、澳大利亚、比利时、德国、瑞士和美国等十几个国家的50名专家与会。会议的主题是“全景画的保护与修复技术”,演讲以英文为主,配有中文翻译。我向大家介绍了我们正在进行的项目,能用双语来介绍我们的作品,感到非常自豪。这次会议的举办地鲁美校园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是一个可以将大幅全景画创作作为毕业设计的理想场所——在我的大学里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

2005年与会代表参观辽沈战役纪念馆攻克锦州全景画馆
摄影/莎拉
第一次参观中国全景画作品的经历也很不同寻常。会议主办方安排大巴带我们来到距离沈阳三小时车程的锦州,当我们要进入市区时,有许多轿车打着双闪为我们在前方开路,一路抵达辽沈战役纪念馆。该馆建于1989年,我们要观赏的360度全景画《攻克锦州》是馆内的一个重要参观景点,它展现的是解放战争期间的一场战役。当我们返程时,锦州市长派出一个警察车队,大马金刀地为我们送行。
在我看来,全景画已经是一种被遗忘的过时的艺术形式,但是在这里,我真不敢相信它的地位被提升得如此之高。当我们进入全景画平台时,画中的细节和真实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纯粹19世纪的艺术形式,现在用来展示20世纪的战争场面——眼前充满了飞机、坦克和大炮,给我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不过,天空画得很美,让人心潮澎湃。
在观景平台上,我们这一小撮神头鬼脸的专家真有点受宠若惊。市长致辞,全景画家李福来发表了讲话,之后我们便被记者和摄影师的潮水所淹没。
另一个超酷的场景出现在我们住的凯宾斯基酒店的地下室,我和一群德国、奥地利和比利时的同事在一起泡夜店,远处大厅传来波尔卡舞曲和用德语演唱的圣歌,好像到了慕尼黑来参观宝莱纳啤酒厂。但是你看,侍者和演员都是中国人。这样传统的巴伐利亚啤酒厅竟然出现在沈阳的市中心?!这个夜晚太带劲了,太穿越了,让我永世难忘。后来我了解到,因为中德在汽车制造方面的合作项目,沈阳有了一个相当大的德国侨民社区。

2005年与会代表参观济南战役纪念馆全景画馆
摄影/莎拉
会议期间我们还去了济南,参观了最近完成的360度全景画《济南战役》,表现的是1948年内战时期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战役场面。这一巨幅作品,周长126米,由十几位艺术家根据档案资料和老兵回忆创作而成,其中有三位艺术家就是《盛京全景图》的作者。整个会议和全景画参观活动都非常有意义,让我们看到全景画这一艺术形式在中国仍处于方兴未艾的时期。

全景画博物馆花园内的翠梦亭
图片来源/维蓝博物馆
离开沈阳和济南之后,我在苏州又待了几天,游览了几座传统园林。感触同样深刻,直接影响到我对维蓝博物馆花园改造的设计思路。

2005年9月和2017年5月沈阳彩电塔对比图
摄影/莎拉
茶里:沈阳你已经来过不少次了,你注意到它的变化了吗?这些变化对你有什么影响?
莎拉:在过去的15年里,我5次造访沈阳。第一次来参加国际全景画学术会议是2005年,我们住在凯宾斯基酒店,旁边就是彩电塔,下面是一片居民区、商业街和青年公园的湖水。会议开幕的前一天,我记得去逛附近的自由市场,人们就在路边摆摊叫卖,和我们那的跳蚤市场差不多。我感觉这片地区出现了断层,庄严的凯宾斯基酒店与它周围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
我第二次来沈阳是2013年。8年过去了,我注意到沈阳发生了很多变化。机场是全新的,通往市区的公路两旁高楼林立。鲁迅美术学院也扩大了规模,在大连开办了分校。整个城市遍布工地,到处是快餐店,其中有些品牌美国还没有,比如永和豆浆、真功夫。
在凯宾斯基酒店楼下的青年公园,我故地重游。再抬头观望彩电塔,它已经被众多摩天大厦包围,其中有好几个购物中心都非常豪华,里面汇集国际知名奢侈品牌。说实话,对于这种变化,我不好用“发展”或“进步”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不过,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沈阳确实盖了不少房子。
关于沈阳可以大书特书一笔的变化是2005年还没有地铁,2013年两条地铁线都已通车,而且可以交叉换乘。沈阳以及中国的公共交通事业的发展速度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它确实是实实在在地进步着。如果你将2005年洛杉矶的地铁系统与现在(2019年)的地铁系统进行比较的话,你会发现它也在不断扩展,只不过速度太慢了。
当然,沈阳的一些景点还是没有变化的,比如2005年我第一次参观过的沈阳故宫和北陵。八年过去了,它们一点都没变,我甚至拍到了两次参观中同样的细节。

2017年5月,李武和冠荣
摄影/莎拉
茶里:目前正在布展的全景画作品是由鲁美艺术家创作的,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你以前和鲁美的艺术家有过合作吗?我记得你提过让他们自由选择题材,你觉得这样的合作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莎拉:那年,我以国际全景画协会会员的身份参加学术会议,期间结识了鲁美的艺术家、策展人和教授。其中,我与李武、晏阳和周福先教授交往过密,他们三人就是《盛京全景图》的创作者。这是我与这些艺术家合作的第一个项目,已经持续五年之久。《盛京全景图》可能是第一幅由中国人创作且在海外展出的360度全景画作品。他们精湛的技艺使这幅作品在全球视野下都具有很高的水准,因为很少有人能像他们一样经验如此丰富,能创作出具有当代意识的全景画。
能来沈阳开启这个项目,出于偶然,也属缘分。我的好友也是合作伙伴冠荣,她生于天津,中文说得非常好,2000年的时候她搬来洛杉矶。我这几趟中国之行,都有她来陪伴,我拜访过她的家人,主要活动还是跑沈阳的项目。她也是个艺术家,我们一起在维蓝博物馆做过好几个项目。她对我们的博物馆和这个项目都有很全面的理解,在与沈阳艺术家交往的过程中,她的作用非常大,让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

2015年3月在沈阳饭店品尝北方饭菜
在沈阳,我与冠荣、李武和晏阳一起留下了很多美好记忆:我们曾一起品尝熏肉大饼,在沈阳故宫外徘徊,试图还原周边的历史建筑。我每次来沈几乎都是早春时节,那时的天气还很冷。记得有一次驱车到农村,在一个传统农家饭店就餐,那里有一种特殊的供暖系统,当地人叫做“火炕”,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如此有创意的东西。
到了晚上,我们吃着北方特色的饭菜——面条子、饺子……一起讨论全景画的创作,还谈论公共艺术在中国与美国之间不同的表现方式。我还领教了所谓的“中国酒”其实不是葡萄酒,而是酒精含量极高的高粱酒。在酒桌上,我还学会一句敬酒的特殊表达方式——“走一个”,之后就常挂在嘴边。

《盛京全景图》初稿
图片来源/李武、晏阳、周福先、维蓝博物馆
茶里:我记得你提过,鲁美艺术家给出过好几个选题方案,都是什么内容?是什么原因让你最终选择表现沈阳历史的题材。
莎拉:李武、晏阳和周福先都是全景画领域的大师级人物,从上世纪末到现在,几乎所有中国的360度全景画作品,还包括大量的立体布景和180度全景画,他们都参与过。然而,据我所知,他们接手的项目大部分来自历史博物馆、战争纪念馆和其他一些纪念性机构,主题基本都已经确定了。与这几位我非常尊敬的艺术家合作,我希望他们能积极参与选题工作。通过对沈阳当地建筑的研讨,以及全景画这种艺术形式在以往与当下的应用,同时考虑到这件作品的展出地点曾经是洛杉矶市中心的一家历史悠久的剧院,我们共同决定要创作一幅描绘沈阳在1910年到1930年期间历史风貌的作品。
这个选择是水到渠成,根本就不用考虑其他选项,需要讨论的是画面组合方式以及如何利用沈阳的地标性建筑来营造一个舞台,用以展现具有沈阳本地特色的文化内容,包括宗教仪式、商贸活动和各民族风情。画家们根据以下原则运用三个不同视角来观望这座城市:一、以单点透视的方式重点描绘几个有明确地理定位的地标性建筑,如钟楼、大帅府和皇寺;二、以单点和多点透视组合的方式集中反映一些公共区域的生活状态,包括北市场地区,还有沈阳东部城乡结合部地区;三、以多点透视的方式表现一些没有精确的地理定位但能代表城市文化形象的场景,如盛京八景中“柳塘避暑”所在的万柳塘地区。
通过讨论,我们最终敲定了三幅最佳的草图,它们后来都呈现在作品之中。《盛京全景图》结合了单点和多点透视,大体上还原了准确的地理位置,并融入艺术家的合理想象,最终给观众展示出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城市景观和缤纷世象。

2014年3月和李武等参观关东影视城
摄影/莎拉
选择从1910年到1930年这段时期为全景画创作的时代背景是与我家乡的历史有关联的,这个时段正好反映了好莱坞电影事业崛起的历程,同时,画面里那些依然保存完好的历史建筑,让今日的沈阳也有一种影视剧拍摄现场的感觉。为了研究和确定画面中的具体对象,我们参观了位于棋盘山景区的关东影视城,那里还原了很多沈阳历史上曾有过的建筑,能够准确地反映时代特征。

博物馆工作人员为《盛京全景图》设计灯光效果
图片来源/维蓝博物馆
我们的灯光设计师张筑轩——他来自台湾,目前在洛杉矶驻扎,同时接手全球业务——布置了一套昼夜循环的光效系统,让《盛京全景图》的天空和建筑能够更戏剧化地呈现给观众。这套系统也符合目前电影拍摄中所需的灯光特效和大范围灯光布置。

2015年3月参观沈阳本地一家博物馆
茶里:接手沈阳项目以来,你对这座城市的理解有没有变化?在有关它历史的各个方面,有没有超出你想象的或者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莎拉:随着项目的启动,我开始更多地了解沈阳的历史,尤其是20世纪的历史。我对这几位鲁美艺术家以往的全景画作品的研究也有助于我对东北地区的全面了解,因为全景画中的许多战斗场景都发生在20世纪前期的东北大地上。

2015年3月冠荣和莎拉参观大帅府
摄影/ Moritz Fehr
让我没想到的是,在二十世纪初期,沈阳已经是一座国际化的城市。几位画家跟我讲,那个时期很多国家在沈阳设有领事馆,包括英国、美国和法国,而且还有俄国人和日本人的侨民社区。在参观了本地的一些历史博物馆后,我从那些反映当时历史面貌的展品中也了解了更多内容。还有一个他们推荐我认识的人物是张作霖,在二十世纪初期他被称为“东北王”,他的帅府被描绘在《盛京全景图》里。

2015年3月参观沈阳金融博物馆
摄影/莎拉
我很喜欢的一个博物馆是沈阳金融博物馆,它就是由张作霖建立的边业银行旧址改造而成的。展馆大厅里布置了很多蜡像,是形形色色的人物在办理银行业务。我感觉时间被定格在1930年——这家银行开张的时候。我可以想象这其中的一些人物也会在我们《盛京全景图》里的街道上游荡。

2014年3月,沈阳站前广场
摄影/莎拉

2017年5月,沈阳南塔
摄影/莎拉
茶里:当完成的作品呈现在你眼前时,你在画布上看到与你所接触过的沈阳有何相似之处?
莎拉:我每次欣赏这幅全景画,都有新的发现。当然,它和2019年的沈阳大不一样。画面中的两个火车站、故宫和中山路上的几栋建筑,包括花旗银行,这些地标性建筑还都在。在远处,你能看到四座白色的喇嘛塔,它们建于清初,占据了城市的四角。在《盛京全景图》里,西塔的周围有大片空地和植被。如今那片区域是西塔朝鲜族商业区,到处是高楼、饭店和霓虹广告。我们也参观了南塔,那里现在是一个公园。

《盛京全景图》的细部电线杆
摄影/莎拉
Rastra Contreras是负责此次展览沙盘设计的艺术家,他正用红木和小图钉根据《盛京全景图》制作老式电线杆的模型,现在在沈阳你再看不到这种电线杆了。尽管画中的人物和汽车与现在大相径庭,但那股十足的“人间烟火”跃然纸上,这种感觉今天依然存在于城市的某些角落。伴随画作的展示,我们同时给观众提供声景的享受。我们在沈阳和洛杉矶两地录制了一些现场音频,这样,两座城市就有了联系,沈阳城的过去和现在也能同步显现。

与画家和观众在《盛京全景画》前合影
摄影/冠荣
茶里:当完成的《盛京全景图》第一次展现在你眼前时是什么感受?与你所预想的有差别吗?
莎拉:我看到它的第一刻就哭了,因为它太美了,简直就是一场梦化作现实。画面里的细节太丰富了,远远超出了草图里的信息量,让我不可想象。整个作品被放置在一个体育馆里展示,几位艺术家就是在这里埋头创作,他们的成果给人一种雄伟又亲切的感觉,那壮丽的天空和数不清的建筑,让人浮想联翩。

2017年5月,《盛京全景图》交接仪式
摄影 / 露比・卡尔森
2017年5月2日,我们在沈阳市铁西区聋人学校举行了《盛京全景图》的交接仪式。称它为“世上最美的画作”一点都不为过。鲁美的副院长及云辉、聋人学校的校长王静和我的同事露比・卡尔森也参加了仪式。
2017年的沈阳老北站与盛京全景图比较
茶里:关于沈阳历史的英文资料在网上有很多吗?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网站的?
莎拉:有趣的是,自从我开始对沈阳进行深入了解并实地走访以来,互联网上关于中国的英文信息海量地增加。我记得2013年我在谷歌地图上查找有关沈阳的网站,所列出的信息很少。不到五年,大量的信息在谷歌上出现。这也挺奇怪的,因为中国大多数人是不使用谷歌地图的。
但在英语世界里,还是缺失了很多关于沈阳的信息。2017年初,我的同事露比开始为赶赴沈阳交接《盛京全景图》做准备。她是第一次去中国,想了解更多信息。她用英文不厌其烦地搜索“沈阳”、“历史建筑”、“1910年建筑”等关键词,这时候,你的网站蹦出来了!(注:www.bwaxn.com 为茶里创建的网站,里面有大量关于沈阳城市历史的英文信息。)这个网站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用英语介绍沈阳历史保护情况的资源。看了你介绍的关于这个城市的一些老传统,比如运大白菜的卡车,我们有点说不出的激动。当你给露比回信说可以见面聊聊,我们更是欣喜异常。在沈阳与你以及那些搞历史的朋友会面,可以说是我们这趟旅行的一大亮点。我们非常感谢你们对沈阳文化传统和地域建筑的关注与研究。

2015年3月沈阳街头摊贩
摄影 / 莎拉
茶里:你觉得在世界范围内或者在美国,关于沈阳的英文信息有多少?
莎拉:在本地,我一旦遇到曾经去过中国的人,我都非常愿意打听一下他们的所见所闻。当他们问我去过中国的哪些地方,我告诉他们我去过最多的地方是沈阳。大多数时候,他们要么不知道这座城市,要么知道的,认为我总去那里真有点另类。还有几次,一些人甚至纠正我的发音,说“你去的是上海吧?”我囧极了!
关于沈阳和它的历史的英文信息实在是太少了。露比和我在一些没有很明确主题的网站上找到一些文章,其中有部分段落提到沈阳,可惜没有专门讨论沈阳的大部头作品。我也读过一些有关中国东北的书,里面简略地提到过沈阳,比如诺曼·史密斯的《令人陶醉的满洲》和梅英东的《东北游记》。我希望有更多的英文著作介绍沈阳。

2017年5月在沈阳街道记录声音
摄影 / 莎拉
茶里:你认为《盛京全景图》在观众中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
莎拉:到目前为止,凡是看过《盛京全景图》的人都表示:这件作品让人心潮澎湃,叹为观止。有的人觉得在这么宏大的场景中能准确表现出建筑的透视关系,他们感到非常惊讶!有的人则愿意欣赏画面中描绘出的历史场景所反应出的充满活力的城市生活。我们的一个项目合作人曹安雅,她是第一代华裔美国人。他通过参与《盛京全景图》这个项目开始了解沈阳,并感到非常自豪,因为沈阳在历史上曾经是一座折中主义风格的城市。她说,这在课堂上可没学到过。
一位研究中国无声电影的学者在观赏了《盛京全景图》之后表示:看完这件作品让他联想到《清明上河图》。他说得没错!几位艺术家正是从那幅经典巨制中汲取了灵感,来展示城市中普遍存在的传统习俗和日常生活状态。他们将19世纪欧美全景画的传统与中国古代风俗画的内涵相结合,达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效果。
还有一个最令人难忘的场景,就是你和河西带我们参观辽宁宾馆的老建筑,我们展示了《盛京全景图》的黑白画稿,你们感叹百年前的城市景象尽收画中。作为城市历史的研究者和爱好者,你们能辨认出画稿中所有场景,北陵、中街、浑河……看着你俩在图中寻索的样子,我们完全被感动了。我希望有一天你们能来洛杉矶观赏它最终呈现的样子。

2017年5月,盛京全景画在铁西聋人学校内展出
摄影 / 露比・卡尔森
茶里:1930年代以来,美国人对中国的印象是怎样的?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幅画会带给他们惊喜吗?
莎拉:遥想一下在1930年代美国人如何看待中国,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题目。对于中国和中国历史,我想每个人的观点都各不相同。在某些人看来,中国就是指中国菜,而实际上他们只品尝过美国的中餐罢了。很遗憾,除了这点认知,他们对中国文化没有更进一步的理解。
实际上,在1930到1940年代,美国更重视上海和香港,而不是沈阳。究其原因,可能是日本对东北的侵占,阻碍了美国跟沈阳(当时叫奉天)的信息沟通和贸易往来。
一些看过《盛京全景图》的人发现画面中的南关天主教堂后感到惊奇。这座教堂由法国传教士创建于1870年代,义和团运动中被烧毁后重建,如今依然屹立在沈阳。这座建筑可以作为一个表征,在1910到1930年代,沈阳汇集了不同的宗教信仰,你在城市里可以找到佛教、道教、伊斯兰教、东正教、天主教和萨满教的活动场所。
一些人对画面中的汽车感兴趣,还有的对穿西装的人物好奇。有不少人问过,环绕沈阳的城墙就是“万里长城”吗?但是,那些了解中国历史的人会认可我们所选取的历史背景,因为在那个时间段所展现出的中国东北地区的城市风貌,恰恰是二战前的一种状态,同时也预示出即将发生的政治突变和文化嬗变。

2017年5月河西和茶里带莎拉在辽宁宾馆屋顶参观
摄影 / 露比・卡尔森
茶里:我想你已经对今天的沈阳很熟悉了,对这座城市的旧貌你有什么不同的期望?你觉得画面中哪部分最为突出?
莎拉:尽管那个时代的许多东西已经消失了,但我惊喜地发现,在这幅画中,我还能辨认出许多东西。如今,沈阳仍然能见到那时留下的建筑和街区,比如通往沈阳火车站的中山路和中山广场,还有老警察局和医科大学,真是太精彩了。值得一提的是辽宁宾馆,我曾经住过,里面保留了很多历史细节。这家旅馆建于20世纪初,是由日本满铁公司投资的一家连锁经营的服务机构,原来叫大和旅馆。你和河西给了我们很多精彩的背景资料,由你们引领在宾馆里游走历史真是太幸运了。大厅和走廊的墙上装饰了很多历史照片,我觉得宾馆的管理人员也花了很多心思。
《盛京全景图》所展现的沈阳要比我亲身体验的更强烈。如今的沈阳,你站在城市当中,是无法同时望见郊野和天空的。在360度的全景画中,那个环视的原点早已崩塌,再无法找到俯瞰全城的视角。由于城市的扩张,进入新世纪以来,沈阳周边的自然景观都已消失。

2017年5月,中山广场旁的辽宁宾馆
摄影/莎拉
茶里:由于“满洲”这个名字在政治上和历史上都很敏感,所以中国的学生在课堂上被教导用“东北”来称呼这片地区。“奉天”这个名字也曾很少被使用。对于这些名称的变化,你有什么看法?另外,在美国有没有类似的例子,某个地方的名字因为历史原因或蕴含贬义而被更改?
莎拉:这样的情况在洛杉矶时有发生。社区组织可以决定本区域内地名更改事宜,但有时某些人和当局想要营造一种特殊氛围或为了地区的声誉,他们就会对命名的事采取干预行动。比如,一些人可能知道洛杉矶的中南地区,那里黑帮活动和毒品交易频繁,贫困现象严重,经常遭遇驾车枪击案件。有些说唱歌手还把这里的情况编成流行歌曲唱向世界,弄得这地方更加臭名昭著。我住的地方离中南地区不远,所以我在国外时,有一些中国、土耳其和加拿大的朋友问我是否每天都担心被枪击致死。其实没那么悬,和其他相对治安良好的城市相比,这里也差不到哪去。
为了摆脱负面影响,洛杉矶市议会正式将“中南地区”改为“南洛杉矶”。然而,一些人质疑,用这种改名的象征性方式真就能解决问题的根源吗?
梳理沈阳这座城市更名的过程其实就是在了解这座城市的历史。市名的更改是政权更迭的标志,也可能是寻求文化自信的需要。你想想伊斯坦布尔和君士坦丁堡这两个名字,这座土耳其的名城更改名字是因为它从东正教的圣城变成了奥斯曼帝国的首都。经过我们的反复斟酌,最终决定使用一个沈阳的旧称来给这幅画命名。虽然画中所表现的历史时期已经不再使用盛京这一称呼,但《盛京全景图》所赋予沈阳的寓意恰恰是一座“兴盛之城”。20世纪初的沈阳一路高歌猛进,它充满多元文化的交流,正处于蓬勃发展的阶段。我们希望“盛京”这个名字能反映出这一点,同时也暗含着一种怀旧的情绪。

沈阳站前具有地方特色的混搭建筑
摄影/莎拉
茶里:从历史角度分析,沈阳和洛杉矶很相似:它们都是由拓荒者开创的城市,得益于来自各国移民的大量涌入,在通往“国际大都市”的道路上,沈阳有望紧追像上海和北京。但不幸的是,沈阳没能像洛杉矶那样功成名就。就这一方面,我有两个问题要问:
1.你怎么比较洛杉矶和沈阳?你觉得它们有什么共同点?沈阳有哪些弱点阻碍了它成为理想中的魅力四射的国际名城?
莎拉:你这个问题很有趣,沈阳在渴求“魅力四射和国际声誉”,洛杉矶恰恰相反。洛杉矶是好莱坞电影产业的大本营,早已博得了“娱乐之都”的美名。但是,很多来访者发现它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魅力十足,在街头也不能随处遇见各色影星,他们觉得名不副实。也有一些人认为洛杉矶充斥着一群肤浅的、沉迷声色的人。这种归类显然是针对好莱坞的从业人员,是有失偏颇的。而洛杉矶远不止一个好莱坞,这里还有许多其他的社会和文化群体在茁壮成长。这里有一个大型的飞机制造企业,还有一家百年历史的日本面条加工厂,在伊朗之外最大的伊朗人社区也在洛杉矶。洛杉矶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城市,但它也是一个非常分散的现代城市。这里有太多的东西去探索和发现,让人兴奋不已。然而,各个群体之间又不能相互交融而产生隔阂。因此,在这样一座城市里画地为牢,你会简单地给出一个评价,但往往会误导他人。
沈阳这座城市虽然有着丰厚的历史底蕴,但它跟洛杉矶一样,“摊大饼”式的发展过快,而产生了分崩离析的感觉。两座城市都有多元化的特色,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生活其中。然而,洛杉矶是真正的国际都市,居民所使用语言的种类是美国所有城市中最多的,超过一半的城市人口在日常交流中不说英语。
这种多样性,再加上我们的一个主要产业是创意产业(娱乐产业),使得洛杉矶成为一个思维活跃,富于创新又能自由表达的乐土。20世纪的风云变幻让中国东北和沈阳几度沉浮,沈阳也很有可能与今天的洛杉矶不相上下。

中街商业街上的历史建筑利民商场旧址
摄影/莎拉
2.沈阳的身上其实有一层内向和保守的外壳,必须打破它才能以更加开放的姿态吸引国内外的游客,对此你有什么样的建议给沈阳市民或当地政府部门?
莎拉:沈阳有自己独特的多元文化融合的一面,比如饮食、建筑等,你在别处是见不到的。这些是我们必须培育、支持和保护的东西。沈阳以及很多城市应该好好地珍惜这些不可多得的家当,而不要总想着变成“那谁谁”似的魅力四射,举足轻重。人们还是更喜欢一个有个性的地方。

好莱坞大街5553号的茨乌恩-茨乌恩圆厅,建于1968年,2005拆除
在洛杉矶就有一个很现实的例子,20世纪前期,我们这座城市曾经是地域性新奇建筑风格的“先锋实验者”,有很多设计独特的建筑抓取了人们的眼球。比如,一个卖热狗小贩身后有一个巨大的热狗形状的售货亭,一家舞厅就像一顶棕色的德比礼帽,一个“阿拉伯风格”加油站甚至有传统清真寺的尖塔。这些建筑有组织地,也是独立地在城市中落成,它们展现出洛杉矶独特的一面——一座因汽车和电影产业而兴起的城市。然而,这些个性张扬的巧构奇筑如今所剩无几,随着地价的上涨和开发势头的增强,仅存的一点遗产也将面临拆除的威胁。好莱坞大道上曾做过维蓝博物馆的茨乌恩-茨乌恩圆厅就是这种风格的建筑,可惜它在2005年被拆掉了。
现在,取代这些新奇建筑的是那些平常的、方块状的、单位面积使用功能最大化的、全美比比皆是的房子,它们给人的感觉是千篇一律,平淡无奇。整个城市如果完全充斥着这样的建筑,随着时间的推移,地域文化的特色就会被摧毁,一座城市的灵魂和性格就会消失。保护那些具有“本土”性格的建筑、传统习俗和节庆仪式,对于营造一座有历史感和地域特色的城市非常重要。
我觉得沈阳应该积极效仿国际知名零售业品牌,培育食品供应商和本地零售商。2019年,沈阳的中街商业区将开设一家H&M商店和一家沃尔玛超市,但这条街上还可以品尝到有150多年历史的老边饺子,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在沈阳站附近的太原街购物区,仍然能看到成片的20世纪初期的建筑,它们展示了沈阳独有的建筑风格,如果这些建筑能融合更多的传统艺术并与本地的商业经营相结合,那就更好了。到时候,这条街完全可以重现我们《盛京全景图》中所渲染的历史氛围。
洛杉矶举办的银幕中国双年展向美国观众展示了来自中国的电影和媒体艺术。沈阳如果为中国的独立电影人和实验媒体艺术家举办个电影节,或者举办一次国际性的东北美食节,效果会怎样?这些活动一定会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2017年5月与热情的沈阳朋友在中山广场合影
摄影/沈阳市民
茶里:最后还想问个问题,如果把沈阳比喻成一个人,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莎拉:沈阳是一个聪明、乐观的人,还有点直爽,很开放,而且非常幽默。他信马由缰,心地善良,精力充沛,像个逍遥自在的街头小贩。我喜欢和“沈阳”这样的人一起逛街,一起下馆子,一起喝老雪,一起吃饺子。
(采访并整理/茶里 翻译/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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