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那天早上9点50分,你一定很想我

2019-05-28 21:4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洪卜仁(1928-2019),厦门文史学者。

那天早上,我原本打算去菜市场买小龙虾。

刚坐进前埔一家早餐店,我没来由地心慌意乱,浑身不自在。我找不到原因,却猛然想起已有一周没见你,就发信息问你的孙子,“这几天爷爷状态咋样?”

他电话立刻打过来,说你心脏9点15分刚刚停止跳动。我看了看给他发信息的时间,是早上9点50分。

我丢下早餐,开始向你住的医院一路狂奔。

有时候有些事情,完全说不清楚。我知道,人的心跳停止后,大脑意识仍会存在一段时间。心跳停止后那35分钟里,你应该是很想我的吧。

2019年5月20日9点50分,这一刻永远过去了。直到现在,我也一直很想你。

我从2007年认识你,至今12年。每次见你,与你聊起事关厦门的文史话题,我总会被你复印机一样的记忆力震惊。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一个80岁的老顽童。但你做事的严谨与精力的充沛,一直令我这个小年轻汗颜。

12年了,我能在厦门有你这样一个忘年交,是我这一生的幸运。你过世后,你的孙子告诉我,你跟家人说过,也把我当自己孙子一样看待,“是家人”。

既然是家人,就不该说话不算话,不该骗我,对不对?

去年你过90岁生日,在华侨大厦设宴,我说“你百岁生日时我还来拍照”,你当时大声答应我,“好!”

12年了,这是你唯一一次对我说话不算话。

不管我在厦门还是北京,任何时候给你打电话,你都会大声喊我,“小商!”

每次听见你洪钟般的呼喊,我都好开心。这说明你精力一如从前,身体也还不错。你这副好身板,是22年右派的重体力劳动锻炼出来的。十年前你就曾开玩笑,自称是一位“超级运动员”。1949年后历次政治运动,都少不了你的“积极参与”。

我每次听你说起自己经历的长达数十年的非人折磨,总会盯着你的脸。这种感觉很新奇。在你这张脸上,我不到一丝苦相,找不到一丝苦难留下的痕迹。时代和苦难都曾想毁灭你,不料你却哈哈一笑,回一句“想得美!”

也因此,我不太瞧得上老舍那些投湖自尽的文人。死有多容易,活着就有多艰难。活着,且越活越好,才是人间最难的一件事。

我从北京回厦门已有五年,期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有两年的时间,每周六下午去跟您聊天。从1928年至今,您告诉了我您一生的故事。其中不少故事的细节,都让我头皮发麻。

比如,站在鼓浪屿租界的海边,亲眼看着日本兵拆掉你家在厦门港的房子,这种经历并非谁都有。也比如你给重病的父亲取牛奶,骑的自行车没法补胎,就在车胎上捆上稻草减震——不是不想修补,实在是因为日本占领厦门期间,市面上已经无人再做补胎的生意,可见厦门岛当年的凋敝与忧愁。

还比如,你在1949年面临的三个选择:去台湾,去香港,还是留在厦门?你曾经跟我推演过三个选择的结局。

如果去台湾,你一定会被捉起来枪毙。因为你的确曾经借当记者的身份,帮地下党搞过情报的。去了台湾,你绝无可能逃过严格的背景审查。你也曾不断叹气,感觉自己可能是害过人的。那些给你透露过情报的国民党官员,去台湾后可能会因此遭殃。

如果您去到香港,在同乡的帮扶下也会站稳脚跟,现在很可能是大学的退休教授,也或者已移居欧美。

因为您的奶奶当时腿脚不便,上不去香港的渡船(早年乘船需坐小船到海中渡轮,再攀爬绳梯上船),您最终和家人留在厦门,最终成为一个“超级运动员”。

故事太多太曲折,虽然您说话不算话,但是我说话算话。

您的传记,我来负责出。

5月13日,我曾带三岁半的女儿去医院看你。

你已经不太能讲话,只听我不停说话,但你仍强撑着身体冲我女儿竖大拇指,夸她“很可爱!”

这三个字,仍然声如洪钟。我仍然错觉,你会痊愈,和以前历次生病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我看望你的次数不如以前多了。因为频繁往返于福州、厦门、广东等地拍照,因为各种琐碎奔忙。

我现在后悔了。

可是后悔如果有用,后悔这个词汇也就没什么用了,可以从《现代汉语词典》删除。

5月24日是你的遗体告别式。现场摩肩接踵,来了不少人。你爱热闹,喜欢很多人围坐下来听你讲古,那天你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你65年前教过的学生,都来了。他们都是白发苍苍,年过八旬的老人。他们互相帮扶,也都来为你送行。说起你的时候,我在他们脸上看不到什么难过,只看到满面的春风。他们为有您这样一位老师,而荣耀一生,而感激一生。

当老师当到这种程度,被学生感念至此,这真是你这一生无上的荣光。

我还见到你的葬礼的司仪,他曾想跟你请教厦门民国时期的葬礼风俗沿革,可惜没有机会了。他告诉我说,“如果一个当官的和一个平民都来向洪老请教,洪老一定会先跟平民说话。”他说他最佩服你的,就是这一点。

不事权贵,不阿谀不奉承不陪衬不伺候,一辈子只专心做历史研究这一件事。

那么多人感念你,出岛跨海来送你,各有缘由。每个缘由都让我对你多一层尊重。

你当然不是没缺点。

火化前夜,我和洪昕为你守灵。洪昕跟我说起一个让我非常震惊的事实:91岁了,居然还想着偷偷喝高度白酒!

你爱喝酒,厦门市各机关都知道。你自己也曾哈哈大笑,说自己爱喝酒的名声是“臭名远扬”。你没退休的时候到各机关调研,对接的人都会说“洪老来了,今天喝白酒。”

但我记得,你曾不下四五次跟我承诺过,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保重身体…你可真是个嗜酒如命的老顽童。

昨天你头七,家人给你带了酒。以后我每次看你,也都会给你带酒。

据说每篇文章都该有个结尾。这篇文章随心而写,没设想怎么谋篇布局,我也不知该怎么作结。但此刻,我想起前年和你一起去金门的一个瞬间,至今难忘。

那晚,金门办海滩音乐季,歌手伍佰在海滩开唱。89岁的你站在海边路灯下,跟着伍佰的歌声,忍不住摇摆起来。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那个1940年代,喜欢出入厦门各大歌舞厅的青年记者。他叫洪卜仁,那时他不得不早早撑起一个家。19岁的他知道哥哥在台湾因二二八事件下狱,便筹集钱款乘小船前往台湾,上下打点营救。

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洪卜仁,再见!

5月24日早晨,灵堂一角,我与洪老的著作在一起。

-END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