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黯雄:再无桃花源,只有山海经

2019-06-10 13: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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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在拥挤的城市中穿梭,我们感受着现代都市的压力,同时也享受着科技发展带来的即时娱乐——无论现实如何暗淡,至少还有手边的游戏、社交媒体、淘宝购物清单和网红直播随时带我们逃离现实。当手机的电量、网络的稳定程度主宰着我们的情绪,我们如何设想未来的生活?我们的都市会发展成怎样的形态?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出于对当今世界混乱局面的沮丧,邱黯雄历时十年创作了他的水墨动画三部曲《新山海经》系列。借用文学经典《山海经》中看待世界的角度,邱黯雄将最新的科技产物转化为远古的奇异走兽,夸张地呈现出当下现实的荒谬与怪诞。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在他的作品中,充满奇幻色彩的描绘将我们熟悉的日常生活变得陌生起来,也迫使我们去思考科技进步的真实影响。正如邱黯雄所说:“文明生活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人类在逐渐丧失好奇心,陷入思维惰性,当你对世界不再感到惊奇时,它实际上缩小了。所以我希望观者能够以《新山海经》为启发,重新去看待眼前的世界。”
《山海经》的远古视角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山海经》在古书中不算是最为正统的经典,且混杂着寓言神话的奇异色彩,却未被日后的正统文化所束缚,带给了邱黯雄想象的自由。此次在《爱的艺术:旅人日记》中展出的《新山海经3》是邱黯雄该系列动画作品的最后一部。紧接着前两部作品对能源、生物科技与太空技术等议题的探讨,《新山海经3》聚焦于虚拟科技对当代生活的入侵,透过远古视角揭示网络对人的复杂影响。在这部作品中,邱黯雄首次使用3D动画技术进行制作,模拟出虚拟的空间场景,将写实的三维视觉与水墨的意境相结合。《山海经》的远古视角进一步加强了作品的张力,透过一个古人的视角,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科技产品变了面貌,仿若不再任人摆布,而是拥有自我意识的生物,随时要对人类进行反扑。《爱的艺术:旅人日记》场景图,邱黯雄,《新山海经3》图片来源:云图原创©️YT

《爱的艺术:旅人日记》场景图,邱黯雄,《新山海经3》图片来源:云图原创©️YT


在展览的最后一个章节 “目的地”中展出,《新山海经3》延续了展览追溯中国过往四十年的时间线索,将观众的目光引向未来的都市生活。听着飘渺的音乐声进入黑暗的展厅,巨幅屏幕上一片浮动的白雾缓缓飘散,幢幢黑灰色调的摩天大楼上早已长出树丛,巨大的蜘蛛在如山的电子废弃物上攀爬。随着画面在城市的空间场景与游戏界面的主观视角之间不断切换,观众仿佛早已不自觉地进入了这个空间扭曲的世界,分辨不清真实和虚拟之间的边界。《爱的艺术:旅人日记》场景图,邱黯雄,《新山海经3》图片来源:云图原创©️YT

《爱的艺术:旅人日记》场景图,邱黯雄,《新山海经3》图片来源:云图原创©️YT


奇珍异兽主宰的未来都市
作品中最为吸引人的莫过于科技产品化身的奇特动物了—— 键盘变成了龟背,电单车是飞速前进的羚羊,防毒面具有着八爪鱼的形状,就连拆迁人员使用的推土机也变成了狰狞前进的怪兽。透过《山海经》的远古视角,原本冷冰冰的机器似乎变成了具有生命力的活物,充满荒诞,又给人以时空错乱的感觉。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这些奇异的动物在邱黯雄创作《新山海经》系列的最初曾经以木刻版画的形式呈现。通过木刻版画这一传统的艺术形式,邱黯雄将一组当代机械和武器描绘为形态奇异的生物,每个生物的命名参照了其英文的中文谐音,并以文言文格式写就注释。举例而言,汽车被描绘成一只异形的乌龟,取名为“敖驼”(即英文auto之意),通过传统形式与当代题材之间的鲜明对比,幽默而荒诞地映射着当今社会的诸多矛盾。这组册页已被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挥别“桃花源”的世界
和让人印象深刻的动物相反,《新山海经3》中出现的人物高度相似。他们都面无表情地端坐在电脑前,沉浸网络不能自拔。在动画的开头,一名年轻男子的背影映入眼帘,他戴着章鱼形状的面具,在摩天大楼的楼顶轻轻一跃。观众的目光跟随着他缓慢坠落的身体向城市的地面下移,身体忽上忽下,旋转倒立,不能自控。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下坠男子呈现出一种令人压抑的失重感,仿佛隐喻着那个世界中人们的精神状态。科技的发展看似给予了我们诸多便利,实际上却带来了更多的限制与规训——鱼眼镜头监视着城市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远程监控电视后的人员随时准备出发,带领如怪兽一般的挖掘机去往城市边缘拆除建筑群落;在城市中生活的人守在电脑前用简单的打斗游戏消磨时光,或是在跑步机上消耗最后一点无处安放的精力,却不与身边的人进行真实的交流和接触。就连影片中呈现的“桃花源”都只是虚拟世界中的空洞想象,真实的世界仍然如“山海经”般光怪陆离,充满矛盾。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面对《新山海经3》中神秘而奇妙的的世界,YT特地邀请艺术家提供线索,让我们来听听邱黯雄本人的想法吧!
YT=YT新媒体
邱=邱黯雄

YT:《新山海经3》以一个带着章鱼面具的男性开启,同时也以这个角色作结,这个角色在故事中是否有着特别的身份?
邱:这是一个在构建虚拟世界的公司里工作的程序设计师,同时他也是虚拟世界的消费者,我们不知道他最后坠落在真实世界还是虚拟的空间。
YT: 在此部作品中,所有的人物都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几乎没有任何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在《新山海经3》所构建的世界中,人的情感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邱: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人,在真实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孤独分离的个体,今天宅男宅女大概是这样的状态,他们的沟通都是通过网络上的虚拟方式,因此依赖于虚拟世界,虚拟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更真实。虚拟世界里的情感更多的是消费式的游戏或体验,人工智能可以精确计算你的需求,你的欲望,你的喜好,因此你的情感是大数据的信息源以及消费终端,无论怎样的情感类型你都会得到满足,而你也会更快的感到厌倦,这正是新的需求的动力。
邱黯雄,《新山海经3》影像截图,2018,视频动画,30分钟©️邱黯雄,致谢艺术家和博而励画廊
YT:您的作品中出现了许多看似异形的生物——乌龟键盘,狗汽车,章鱼面具等等。这些生物形态的灵感来自于哪里? 您是如何想象并构建这些生物的?
邱:这些灵感就是来自于它们自身,只是需要根据他们本身的特点来设计他们的动物属性,这些属性有时候让它们看起来很像神话中的动物。
YT:《新山海经3》中多次出现一块写着“桃花源”的牌匾,这个“桃花源”在您作品的语境中有着怎样的含义和指涉?
邱:桃花源在中国文化传统里是一个美好的乌托邦想象,过着平淡安稳的避世生活,不知世代更替兴亡。而现实世界中没有这样的桃花源,只是一个想象,在《新山海经3》里桃花源是虚拟世界里构建的避世空间,人们在里面可以暂忘现实中的烦恼,但这正是让人回避现实的软化剂和安慰药,当人沉迷于虚拟世界的美好时,就不再想在真实生活里争取什么了,而这正是控制者愿意看到的。
YT:在《新山海经3》中依稀可辨上海的影子,您可以谈谈上海这座城市对您创作的影响吗?
邱:《新山海经3》里有很多不同城市的场景,包括上海,我从2004年至今在上海已经生活工作了15年了,上海是中国最具开放性的城市,在上海待的越久就越喜欢这里,上海有历史感,但还不至于成为沉重的包袱和习惯。我的创作一直有历史的大背景,即便是《新山海经》这样比较有神话色彩的主题,还是有一个大历史线索。像《民国风景》《山河梦影》《海上潇湘》这些历史题材的作品,里面有很多内容都跟上海有关。
YT:《新山海经3》中游戏界面的主观视角增加了一层观众的身体经验。电脑游戏的体验是否也给您带来了一些创作启发?
邱:是的,我在构思的时候,需要一部分主观视角的内容,我找了不同的游戏作为参考,射击游戏,跑酷游戏,最后选择了跑酷的方式,跑酷运动有一个思想背景就是后马克思主义者法国的哲学家居伊德波对消费社会的批判,他在《景观社会》里提出了情景国际运动,以新的建筑以及身体活动方式穿越消费社会构建的城市结构体,以获得个体的自由,当然事实上跑酷运动最后没有逃脱被消费系统捕获和利用的命运,成为今天新的消费景观,游戏是其中的一个媒介,在游戏中体验的自由是虚拟的,实际上玩家并没有穿越消费的沟壑丛林得到自由,他们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电脑前用手指滑动鼠标和按几个键的消费者。
YT: 在观看的过程中,作品的配乐也给人带来非常强烈的冲击,进一步烘托了作品的环境氛围。您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对作品声音设计的设想吗?
邱:我一直跟作曲家金望合作,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合作了十多年我们比较有默契,我会先把我对创作的想法告诉他,以及大概我需要什么样的感觉的音乐,他会写一些小样,我听了以后再给他意见,确定基本的方向风格,确定下来后他就按自己的感觉去写,最后再跟画面合在一起,再根据最后的效果做调整。大概是这样一个流程。《新山海经3》的音乐主体是交响乐的方式,我找了陶渊明的一首诗,文字非常幻灭感,“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和桃花源的意向是个巨大的反差,金望谱了曲,这首诗在影片里反复吟唱,情节里有一场虚拟音乐会我们采用的是电子乐风格。最后桃花源有民乐古琴的元素。古琴的气氛跟诗歌有个呼应关系。
YT:动画的制作除了您绘画的部分,还涉及到声音、剪辑等不同团队的协作。可以和我们简单谈谈您作品背后不同团队之间的配合吗?
邱:我的团队视觉部分主要就是两个人,我负责总体的构思、分镜头脚本、动画原画、剪辑;我的助手主要是三维技术的实现:建模、贴图、动作、镜头运动设置,渲染等等。我会告诉他我想要什么样的效果,比如水墨的效果如何在三维图像里表达,做了很多实验,光的设置和贴图的效果都需要反复尝试,找到满意的结果。还有一些建筑贴图找了几个学生帮我画,因为建筑贴图是相对比较几何化的平面图形,容易控制。
YT:您最近是否有任何新的创作或展览计划呢? 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邱:我会继续《新山海经》的创作,主要是绘画,另外在构思新的动画,跟城市化主题有关。
关于邱黯雄
邱黯雄,1972年出生于四川,1994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2003年毕业于德国卡塞尔艺术学院,现任教于华东师范大学设计学院。作品涉及动画,绘画,装置,录像等不同媒介。其作品以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结合新媒体形式表达其对当代社会批判以及对历史文化的思考,代表作品有动画片《新山海经》,《民国风景》,《山河梦影》,影像装置《为了忘却的记忆》。于2007年创立“未知博物馆”,是近年当代艺术生态建设中的活跃力量。
关键词 >> 文化,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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