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T恤听古典：看似一反常规，其实却正本清源

鲁迅讲过一个故事，说他认识一个土豪，忽然“风雅”起来，巨资买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周鼎。不料过不几天，土豪竟叫铜匠把它的土花和铜绿擦得一干二净，光灿灿地放在客厅里。“一切‘雅士’，听到的无不大笑，我在当时，也不禁由吃惊而失笑了，但接着就变成肃然，好像得了一种启示。……觉得这才看见了近于真相的周鼎。”

西方古典音乐，其绝大部分，从巴赫到马勒，都有100—300年历史了，不免有点古旧；如今它们在装饰豪华的音乐厅奏响，出席音乐会得穿上笔挺的正装，似乎古典音乐成为一种奢侈，或者某种高踞云端的存在，离我们的日常生活有点遥远。而在它们诞生之初，却也如同土豪的“周鼎”一般，是光灿灿的。那些如今头顶光环的伟大作曲家，他们活着的时候一首接一首地写曲子，大都是出于谋生的需要，他们努力取悦着当时的听众，很多作品是当时的时尚和流行。

所以，田艺苗的“穿T恤听古典”，看似一反常规，其实却正本清源，还了古典应该的面目。

西方曾有人推想：如果莎士比亚活在今天，他会做什么？结论是：最大可能是个写电视剧的高手。我们照此逻辑推演：莫扎特如果活在今天，最大可能是在写电影音乐。

田艺苗把谈巴赫、马勒和谈约翰·威廉姆斯等电影配乐的文章并收在一起，既体现了开放兼容的音乐口味，切合“穿T恤听古典”的态度，是否也有把电影音乐看作明天的“古典”的意思在呢？

在《一个人的“后黄金时代”》一文中，作者对约翰·威廉姆斯的30年电影音乐作了一番巡礼之后，不无激情地试图标出它们在美国音乐坐标系上的位置：“美国的典型音乐风格……它们音程宽广、气息豪迈，洋溢乐观与质朴的美国精神。这种风格在第一代美国作曲家科普兰的作品中就已经定型，通过黄金时代的马克斯·斯坦纳和埃里希·科恩戈尔德的展开，到了威廉姆斯这里，被提炼成了一种更加明快与规范的配乐模式，他以理查·施特劳斯式的后期浪漫主义风格的恢宏管弦乐为基础，搭配好莱坞梦幻般的完美与单纯，于是产生了一种高度契合电影的音乐语言，轻松又不乏真诚。”

电影音乐，由于配合有明确的画面，是一道很不错的通向 “纯音乐”的桥梁。在欧美，古典音乐直接用作电影配乐的，比比皆是。著名的如：《现代启示录》里武装直升机轰炸的场面，用了瓦格纳“女武神的飞驰”；《2001太空漫游》开头，用了理查·施特劳斯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日出”的音乐。李欧梵说，他是看了电影《Elvira Madigan》（中译《鸳鸯恋》或《今生今世》），里面用了莫扎特《第21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做背景音乐，才就此迷上了莫扎特。著名的作曲家如苏联的普罗科菲耶夫、肖斯塔科维奇，美国的伯恩斯坦，都写过不少电影音乐。普罗科菲耶夫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更是成为经典，多次被世界著名乐团灌录成唱片。

《听海之心：音乐史上最值得聆听的五首交响曲》推出了“最有代表性的、决定了音乐史发展路线的五首交响曲”。要在众多交响曲中选出“最值得聆听的”五首，我想，不同的乐迷会有不同的 “心水之选”。田艺苗给出的五首（海顿九十四“惊愕”，贝多芬第三“英雄”，柴可夫斯基第六“悲怆”，德沃夏克第九“自新大陆”，肖斯塔科维奇第七“列宁格勒”），感觉兼顾了交响乐历史和入门两个方面。这五首交响曲都有“标题”，多少都有点故事。我想，大多数的中国古典音乐爱好者，都是从听柴可夫斯基和德沃夏克跨进交响乐的大门的。有人说它们是古典音乐中的“通俗音乐”。我觉得说“雅俗共赏”更合适。辛丰年先生就最喜爱德沃夏克的音乐。肖斯塔科维奇第七“列宁格勒”（简称“肖七”），在他的十五部交响曲中，不算顶尖的，却是最出名的一首。二战期间，成为抗击法西斯的政治符号，在盟国四处演出（交响乐在西方社会生活中的突出地位由此可见一斑）。我国《平原游击队》等抗日电影里“鬼子进村”的音乐，就来自“肖七”第一乐章的“入侵”主题。肖斯塔科维奇是最后一位写了众多交响曲的大作曲家。田艺苗把“肖七”入选，或许有这一层原因吧。

《热恋中的“冷音乐”》这一篇，作者从电影《香奈尔秘密情史》说开去，巧妙地绕到现代音乐巨匠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上，一下子拉近了古典音乐与读者之间的距离。曾有一位巴赫、亨德尔的乐迷买了《春之祭》的唱片，听后愤怒地要求唱片店退货。据说当年首演之夜，乐坛前辈圣桑拂袖而去。那种不谐和音对耳朵的凌虐，即使隔了百年，其威力似仍不稍减。不知这位乐迷后来听过斯特拉文斯基“新古典主义”时期的音乐没有，在《诗篇交响曲》《小提琴协奏曲》里或能找补回一些“现代的”古典和谐之美吧。

“音乐起始于语言终止的地方。”古典音乐的推广注定富有挑战性。推广人除了要精于专业外，还要有深入浅出、富有感染性的语言表达能力。田艺苗难得地兼有这两方面的优长。1950年代，美国指挥家伯恩斯坦利用电视向民众普及古典音乐。现在有了更为便捷高效的互联网平台，田艺苗在“喜马拉雅”上开设的音乐课程，引发如潮的好评。

同一个太阳，从西半球看去，已缓缓下沉落向大海，而在太平洋西岸的东方，它才射出早晨的第一支金箭。古典音乐在东西方的现状，也体现了这种时间相对论。巴赫、莫扎特在他们的家乡已是两三百年前的古人，但对中国听众来说，却像是尚健在的当代人，他们那些不朽的杰作好像才写出来没多久。

面对这样一片广袤，又饥渴的音乐新垦地，一个丰收的未来是有理由期待的。

评论书目：《穿T恤听古典音乐：靠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