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66 | 安倍晋三伊朗之行与日伊关系思考

2019年6月12日日本首相安倍晋三访问伊朗，在伊朗期间与伊朗总统鲁哈尼、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举行会谈。正如外界意料的那样，安倍晋三此次访问是应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请求，重点在于调停美伊冲突，保障中东地区的稳定，从而避免地区局势进一步紧张。然而正如日本国内在野党抨击的那样，安倍此次访问可以说是一无所获，空手而归。但是尽管安倍晋三或许没有取得预期的成果，但是此次访问却再次提醒我们日本与伊朗之间存在超乎国人想象的紧密关系。

除此之外，安倍晋三访问伊朗并不是日本政府一厢情愿的外交行动，此次访问很可能是对上月伊朗外交部长访日行动的回应。2019年5月15日伊朗外交部长扎里夫突访日本，并在5月16日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举行会谈，会谈期间安倍晋三一方面对中东紧张局势表示关注，另一方面表达了坚决维护伊核协议的态度。而扎里夫则表示伊朗将保持极大的克制，避免事态升级。当时日本放送协会（NHK）报道就伊朗外长突访日本的原因进行分析，指出由于不仅日本与伊朗拥有传统的友好关系，而且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与特朗普总统之间也拥有良好关系，因此NHK认为日本可以为改善美伊两国关系创造条件。由此来看，尽管日本的盟国美国采取了对伊朗的敌对政策，但是伊朗仍然将日本视为自己重要的亚洲伙伴，以至于将日本视为冲突“伊朗包围圈”的关键。然而，我们不禁要问，日本为何如此重视伊朗，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美伊关系充当说客。

一、石油需给大势已去

传统观点认为日本与伊朗之间的紧密关系是建立在石油需给的基础上的，但是从一系列经验事实中我们可以发现，随着美国对伊朗经济尤其是石油行业的制裁不断加深，日本与伊朗的石油交易大幅下降，日本进口石油总数中伊朗产石油的占比已经从2011年的15%下降到2018年的5.5%，而这一数字在1970年曾经高达40%。换言之，石油需给曾经确实是日伊关系的重点，但是随着国际环境的改变，日本政府已经不再将石油视为日伊关系的生命线了。正如2018年5月16日日本经济产业大臣世耕弘成在国会答辩中所说，“日本从伊朗进口石油的数量受到之前制裁的严重影响，已经完全减少了，并且这种趋势仍然在持续”另外，在8月31日的采访中，日本外务大臣河野太郎指出日本从伊朗进口石油的数量在伊核协议前后并没有多大变化，除此之外，河野太郎还提出要加强与阿塞拜疆的联系，从而实现石油资源的安全稳定给。换言之，随着在特朗普对伊朗施加新制裁的背景下，日本政府内部已经完全放弃了大量进口伊朗的打算。这一点也被石油进口数据所证实，日本经济产业省的石油报告显示，自2006年到2018年日本进口伊朗石油数量总体上处于大幅减少的态势，仅在2015年前后因为伊核全面协议的签订（JCPOA），进口数量出现过小幅回升，但之后进一步陷入低迷。

2006年-2018年日本进口伊朗石油数量（单位：千升）                                        

另一方面，伊朗在美国制裁的影响下，国内石油生产条件日益恶化，资金不足、技术落后以及管理混乱造成伊朗石油生产能力不负众望。根据国际能源署（IEA）的统计，伊朗自2006年以来，石油生产能力不断下降，直到2015年才有所恢复，但是仍没有恢复到十年前的水平。由此来看，无论是从日本石油需求还是伊朗的供给能力来看，石油需给都不再是日伊关系的重点了。

2006年-2016年伊朗原油生产情况（单位：百万吨）

总体而言，在美伊对立的国际环境下，石油需给已经不是维系日伊两国传统友好关系的重要因素，靠石油需给相互依赖的时代已成昨日黄花，现在的日本政府之所以如此重视日伊关系，主要是出于地缘政治和能源政策的综合考量。

二、日伊关系的起点——地缘战略

日本与伊朗正式建交于1929年，但事实上早在1878年日本与伊朗就开始了官方接触。根据日本学者的研究，日本之所以关注伊朗并非出于获取能源的需要，而是从地缘战略的视角出发，希望加强与伊朗的合作维护自身的国家安全。从今天的地缘政治视角看，伊朗关乎日本国家安全的观点或许是痴人说梦，但是从一百多年前的国际形势判断，这种观点确实具有合理性。

日本学者日向玲理根据日本外务省档案进行研究，指出日本关注伊朗的直接动机并非来自于自身外交政策的转变，而是受1902年日英同盟的影响。1902年日英同盟条约签订后，日本开始进一步关注世界局势。日本外务省和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分头搜集有关中东地区的情报，当时德国修筑巴格达铁路并在伊朗中西部地区培植势力的行动引起了英国极大的不安，日本外务省对此极为重视；与此同时，处于日俄战争前夕的日本陆军极为警惕沙皇俄国的行动，而沙俄此时正在巩固自身在伊朗和阿富汗地区的势力，准备以伊朗北部为基地大举南进，威胁英属印度，由此引发英俄大博弈的再次上演。在此背景下，日本陆军逐渐产生一种危机意识——沙俄控制伊朗进而南下，由印度包抄东亚，将威胁日本的国家安全。总体而言，在日本与伊朗关系的发展长河中，深处列强争霸漩涡中的伊朗只是作为地缘政治的棋子被日本政府所发现并利用的，因而毫无主体性可言。

现在的日本政府对伊朗的关注仍然是出于地缘政策的考量，然而不同的是伊朗自身占据的战略位置使其在日伊关系中更具有主动性。所谓重要的战略位置是指伊朗扼守霍尔木兹海峡，占据着中东重要的地理位置。由于中东产石油占日本石油进口的八成以上，其中大部分经由霍尔木兹海峡向外转运，而且霍尔木兹海峡水浅湾狭、暗礁广布，小型船只通行问题不大，但是大型油轮必须沿海峡中间航道行使，因此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极其简单。目前随着局势的日益紧张，一旦伊朗采取行动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或者伊朗周边爆发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行不畅，对日本来说来自中东的石油供给将会被断绝，届时日本的能源安全也将不可避免地面临挑战。日本政府也早已经认识到这一点，正如6月13日安倍晋三在与哈梅内伊的会谈中所说，从日本的能源安全政策上看，中东地区具有“事关生死”的重要性，而伊朗则是中东地区稳定的关键。曾有人提议通过管道将石油运往霍尔木兹海峡以外，避免海峡封锁对石油运输的威胁，但是正如相关专家所说，原油并不像汽油那样可以流动，因此通过管道运输从技术和成本角度看并不可行。总而言之，由于伊朗扼守霍尔木兹海峡，日本不敢小觑伊朗，由此伊朗在日伊关系中重新获得主动权。但除此之外，日本的能源安全政策也要求日本不可以轻视日伊关系，小觑伊朗的战略地位。

三、日本的能源政策

所谓能源政策，是指一个国家围绕能源生产、供应、消费等环节制定的一系列方针和政策，涉及能源安全、环境保护、经济增长等多方面问题。换言之，能源政策与一个国家的未来发展息息相关。二战后，日本经济快速发展，能源消费结构中石油的比例不断上升，石油成为日本经济稳定的关键，受到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的冲击，日本政府痛定思痛，开始制定自身的能源政策和能源战略。1976年日本通产省资源能源厅的小野隆对石油危机后的日本能源政策进行了解释，指出日本的能源政策不得不由过去一味寻求物丰价廉的石油商品，转向保障石油的安定供给。之后随着日本经济的发展和石油供给情况的变化，石油的安定供给这一提法更多的被能源安全保障取代，而能源安全保障的政策内涵也在发生变化，由之前单纯确保供给的稳定，转向关注成本降低和价格稳定的问题，之后随着环境问题的突出，保护地球环境也成为能源安全保障的重要内容。换言之，日本的能源政策的重点已经由单纯关注经济增长转为环境保护与能源安全并重。2002年日本政府制定的《能源政策基本法》明确提出要将确保能源安定供给作为能源政策的基本目标。其中明确指出为了实现安定供给必须减少对特定地区的依赖，推动能源供给源的多样化、加强能源储备和整顿能源输送机制等。

日本最新的能源政策也基本延续以上原则，根据其资源能源厅在2018年的《能源白皮书》中所说，日本能源政策的目标主要是四个方面：安全性、安定供给、经济效率性和环境适合。其中安定供给和环境适合是日本政府的关注重点，而伊朗重要的地缘和资源优势与日本能源政策的基本目标密切相关。

除了丰富的石油资源以外，伊朗还拥有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其天然气储量居世界第二。而根据能源政策的目标，日本未来将需要大量的天然气能源，实现保护环境的目标。根据日本能源白皮书显示，日本2015年对天然气的依赖度为23.3%，2016年日本制造业的天然气消费量占总能源消费比例为5.5%，较1965年提升了3.3倍，但是其能源自给率却在不断下降，到2016年其能源自给率仅为8.3%。由此看来，不论是从经济生产还是居民生活的角度看，日本对天然气的依赖度都在不断上升，为了获得稳定充足的天然气供给，日本不得不将关注点放在伊朗身上，尽管伊朗天然气生产尚未步入正轨，但是其丰富的储量使得日本不能小觑其未来的发展前景。

四、发展中的日伊关系

2016年2月5日签署的《日本与伊朗投资协定》可以被视作日伊关系发展的里程碑，这一协定主要涉及双方投资、贸易和金融服务等项目，旨在实现投资便利化的目标。协定签署后，时任日本外务大臣岸田文雄在记者发布会上指出：“签署这一协定将改善伊朗当地的商业环境，从而有效支持日本企业在当地的发展，推动日本与伊朗经济关系的加深，与此同时还将从侧面支持伊核协议的落实，为中东和平做出贡献。”实际上，在伊核协议尚未明朗化之时，日本与伊朗就已经开始就投资协定进行接触，以至于在伊核协议签订2个月后就敲定文本，在伊核协议生效不足一个月后就正式签署这一协定。这一切都明显是在伊朗局势尚未完全明朗的局面下进行的，日本政府显然具有极强的意愿和迫切性。由此可见，正如日本政府所说日本经济界对开拓伊朗市场确实抱有强烈的期望。尽管面临美国制裁的影响和地区局势紧张的威胁，无论是《日伊投资协定》的签署还是此次安倍晋三访问伊朗，都说明日伊关系仍然处在发展当中。

总而言之，无论是从地缘战略还是新的能源需求来看，目前日本都无法抛弃伊朗。伊朗扼守日本石油运输生命线的霍尔木兹海峡，这使得日本有义务也有意愿积极介入伊朗及中东事务，避免中东地区发生动荡，威胁日本的能源安全；伊朗丰富的天然气资源和未来广阔的发展前景，使急需天然气资源的日本更加重视未来日本与伊朗关系的发展，而我们也明显可以感知到随着帝国主义时代的离去，伊朗也在双边关系中赢得其主动性，尽管美国的霸权主义不断威胁伊朗的国家安全，但正如日本学者铃木均所说，日本作为美国的盟国，与伊朗拥有历史性的特殊信赖关系，因此在美伊关系改善和发展的过程中日本的作用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