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整个巴黎属于我 | 纪念海明威诞辰120周年(连载④)

2019-07-09 12:3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编者按:21岁到27岁,在人生的黄金时代,海明威旅居巴黎,度过了一段困顿、疯狂的日子。他信仰文学,心高气傲,却只能靠做记者度日,妻子哈德莉的基金是主要经济来源。最为贫困的时候,他甚至去卢森堡公园偷袭鸽子,逮住了就回家炖了吃。他是社交宠儿,热爱拳击和斗牛。打拳击是他交朋友的惯例,对斗牛的狂热则为他带来了人生第一部重要作品《太阳照常升起》。他戏仿作品嘲弄恩师,把巴黎、伦敦、纽约一些精英朋友难以示人的情感纠葛写进小说……海明威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时代旁观者变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美国文化史学家莱斯利·M.M.布鲁姆历时5年深度采访,取材于300万字素材,《整个巴黎属于我》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海明威。

到了深冬时节,海明威觉得寄出舍伍德 · 安德森介绍信的时机已经成熟。他首先找到了作家路易斯 · 加朗蒂耶(Lewis Galantière)。这是一位博学的美国人,戴着一副眼镜,当时供职于巴黎的国际商会(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早在海明威夫妇动身去欧洲之前,舍伍德 · 安德森就给加朗蒂耶写过信,向他保证,海明威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一个天赋超群的小伙子”。

加朗蒂耶非常好心,给海明威和哈德莉找了一处适合初来者居住的公寓。公寓在一栋四层楼中,租金一个月只要18美元,地址是乐牧安红衣主教路74号(74 rue du Cardinal Lemoine),位于拉丁区的一处高地顶端。每层楼都有一个难闻的小便池。楼下有一家喧闹的供工人跳舞的舞厅(bal musette),河边的小路上挤满了乞丐。这是一个脏乱贫穷的街区,但是物价实惠,周围的文学氛围也不错:《尤利西斯》的一部分内容就是乔伊斯在71号房里写的,法国诗人保罗 · 魏尔伦(Paul Verlaine)也在这条街上的2号房里住过。礼尚往来,海明威邀请加朗蒂耶到雅各酒店打了几轮拳击,趁对方还没来得及防备,在他脸上打了一拳。加朗蒂耶的眼镜都碎了,但眼睛和脸却没有受伤,哈德莉觉得这真是个奇迹。

海明威接着联络了格特鲁德 · 斯泰因和埃兹拉 · 庞德,这两人都是过度修饰的老派文学的敌人。用西尔维娅 · 毕奇的话说,庞德是“现代主义运动公认的领导者”。他总是围着一条绣有“MAKE IT NEW”字样的围巾,骑着自行车穿过城市时,围巾就像旗帜一样在他身后飘扬。斯泰因和庞德都是非同凡响的人物,会让软弱的人们惊惧不已。而对于那些心智成熟、意图严肃并且足够有天赋的人来说,他们都是诲人不倦的导师。

海明威首先找到了庞德。庞德有“文学助产士”之名。20世纪几部最具爆炸性的文学作品,都是在他的帮助下开花结果的,比如T. S.艾略特1922年发表的长诗《荒原》(“The Waste Land”)就是经他之手编辑的。他也会促成那些天才之作的出版,并亲自为门徒呐喊助威、制造轰动。从1920年起,他就成了《日晷》的代言人和稿件收集者——《日晷》是一本总部在纽约的文学杂志,自称为“英语世界中文学批评的领导者”。正是通过庞德百折不挠的斗争,《日晷》的编辑斯科菲尔德 · 塞耶(Scofield Thayer)才同意发表《荒原》,最终该诗在1922年11月的杂志上刊出。庞德也帮助过詹姆斯 · 乔伊斯,使他早期的短篇小说和第一部长篇小说《青年艺术家的肖像》得以在各种杂志上发表。也是庞德把乔伊斯介绍给了西尔维娅 · 毕奇,而毕奇勇气可嘉,在1922年把伤风败俗的小说《尤利西斯》以书的形式出版。另外,庞德还是《小评论》杂志的驻外编辑。这是一份展示实验写作和新兴国际艺术的重要杂志,它曾经连载过《尤利西斯》,也发表过舍伍德 · 安德森、格特鲁德 · 斯泰因和温德汉姆 · 刘易斯的作品。

安德森的推荐使海明威得以受邀去庞德的工作室喝茶。工作室位于田园圣母路(rue Notre-Dame-des-Champs),庞德和妻子多萝西住在这里。海明威夫妇对这里印象深刻:屋里陈列着大量的日本浮世绘藏品,以及庞德妻子的画,这些艺术品都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

初看上去,时年46岁的庞德不太可能会成为海明威的知心好友。海明威的童年是在钓鱼、打猎和野营中度过的,所以他散发着久经风吹日晒的男性气息。庞德则相反,几乎把时髦公子的作风当成了自己的常态。他总是穿着棉绒质的套装,以及花哨的、拜伦风格的衬衫,顶着恣意不拘的头发,最为显眼的“配饰”是又平又细的髭须、尖尖的山羊胡,还有一根手杖——他会用这三件东西强调自己所说之话的重要性。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聊了很长时间,有点儿像海明威和舍伍德 · 安德森在芝加哥初次会面时的情形。多萝西在一边忙来忙去,为他们上茶。海明威安静而专注地听着庞德的长篇大论。哈德莉估计海明威那天至少喝了17杯茶。这次会面为接下来的许多次会面拉开了序幕:可以聊的话题很多。关于创造惜字如金的语言,庞德有很多事情要叮嘱海明威。众所周知,庞德对于形容词的态度很严苛——形容词不可信赖。他还坚持认为,作家无论如何都不能使用多余的语词,也不能纯粹耽于描写。“别搞那么多场景”(Don't be viewy),这是典型的庞德式告诫。

第一次见面后,庞德向海明威开放了他的海量藏书。对于那些即将成为作家的人,庞德会提供一份通用书单。古代名家的作品是必须读的,尤其是荷马和孔子,必须“通读”。但丁和伏尔泰也要研究——但是人们也有理由无视伏尔泰“在小说和戏剧上的几次尝试”。而且,当然咯,任何严肃而有抱负的作者,都应该阅读庞德的门生T. S.艾略特和詹姆斯 · 乔伊斯的作品,并且真诚地欣赏他们的天赋。

海明威表现出了很愿意成为庞德学生的样子,但是第一次见面后,他对庞德满心鄙视。之后不久,海明威给路易斯 · 加朗蒂耶看了一篇自己新写的文章:一篇出言不逊、嘲笑庞德的小短文,把他的山羊胡、头巾和一身行头——他那套放荡不羁的作风——都嘲弄了个遍。

加朗蒂耶看着海明威,问他要拿这篇文章做什么。海明威说,他打算直接将文章寄给《小评论》。

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加朗蒂耶告诫他。庞德是这家杂志的老牌驻外编辑,难道海明威忘了吗?美国那边的编辑肯定也不会欣赏这种无厘头的批评。于是海明威把文章撕毁了。

不久,庞德拜访了海明威夫妇在乐牧安红衣主教路的新居。很快,海明威和庞德两个人就开始一起出席城中的各种社会活动。在其他左岸人士看来,他们仿佛一对老朋友。众人带着兴致和好奇观察着这两个人。“欧内斯特每走进一家咖啡馆,就成了那里的运动健将;庞德留着一绺小胡子,明显是精心修剪过的。”珍娜 · 弗兰纳回忆道。

随着两人的关系逐渐密切,庞德也走入了海明威的世界。不久,海明威告诉舍伍德 · 安德森,他正在教庞德打拳击。他说庞德并没有取得多大进步——也许庞德是位杰出的诗人,却只有小龙虾一般虚张声势的男子气概。不过话说回来,庞德这老兄也不赖,“能拼上自己的尊严和盛名来做一件他根本不懂的事”。

海明威认为庞德也有别的优点,包括他让人仰慕的辛辣语言。显然,庞德对海明威也有类似的感觉,因为他很快就开始向《小评论》的编辑“推销”海明威的几首诗和一篇短篇小说了。海明威在“奥林匹斯山”上获得了第一次胜利。

(未完待续)

本文摘自《整个巴黎属于我》,作者 / [美]莱斯利·M.M.布鲁姆 ,译者 / 袁子奇,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1月版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