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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单而灿烂的人:刘慈欣与何夕对科学工作者的经典塑像

2019-07-11 12:1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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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4332字,阅读大约需要7分钟。

本报记者

王  晨 社会学系2018级本科生

熟悉国内科幻作品的读者,应该都对这两个梗有所了解:“刘慈欣的六分仪”和“何宏伟的何夕”。

前者并不是那个测夹角的光学仪器,而是指在刘慈欣不同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物理学家丁仪,分属《朝闻道》、《坍缩》、《微观尽头》、《球状闪电》、《三体》、《三体2:黑暗森林》六个故事;后者则与国内另一位科幻作家何夕(原名何宏伟)有关,他在至少十二部作品中都用自己的名字去命名一个角色,如《伤心者》、《爱别离》、《田园》等。

有人说这种“一名多用”的写法使人物扁平、故事错乱,也有意见表示这未尝不是类似电影彩蛋的有趣细节。我更倾向于这是作者从某个群体中抽象出了一个形象,赋予他们“丁仪”、“何夕”的标签,让他们成为旁白、成为线索,以更好地展现那些瑰丽而宏大的点子。与其他文学形式相比,科幻小说的特别之处也正在于此——它是用“what if”发问的点子文学,人物弧光、文笔感受都要为想象力让路。

不管是总以传统物理学家身份出场的丁仪,还是往往离经叛道的何夕,都是中国科幻对科学工作者的经典塑像。它需要回答两个问题:这经典塑像描绘了怎样的一类科学工作者形象?以及这种塑造在中国科幻领域内何以具有经典意义?

向着冰山燃火跪拜

文艺复兴以来的人类世界不断祛魅,现代科学的发展消解着宗教的价值。科学总让人感到冰冷,因为一切价值几乎都要被它重估;而宗教走向极端,则往往带来无意识的狂热。

我们会向着一座冰山燃火跪拜吗?

何夕与丁仪的回答是肯定的。他们对冰冷的科学有着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球状闪电》中丁仪拒绝“为了显示某种气概”而冒险登上直升机,因为“这条命已经有主了,那就是物理学”;他在《三体2:黑暗森林》里终于求仁得仁,见证了物理意义上绝对光滑的“水滴”,被至高科技毁灭。《伤心者》中的何夕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十年写就的《微连续原本》对那个时代毫无意义,但他说“这是我的宿命”。

《朝闻道》把这种信仰传达到了极致。人们绕北纬45度线建立巨型粒子加速器“爱因斯坦赤道”,以解决爱因斯坦时代以来的终极难题——建立宇宙大一统模型。但这个实验因为有引发真空衰变的危险,被更高级文明的“排险者”阻止;“知识密封”准则又不允许“排险者”向低级文明传递宇宙大一统模型。物理学陷入了永远无法探知终极奥秘的悲哀。一片沉默之中,丁仪提出疯狂的两全之法:“你把宇宙的终极奥秘告诉我,然后毁灭我。”

科学家们以生命交换真理的地方被定名为“真理祭坛”——我们自以为正走向极致科学、绝对理性,最后还是在这个具有献祭意味的地方找到归宿,好像蒙昧时期的某种宗教仪式。世界给我们展示了一个逻辑怪圈:宗教在祛魅中衰落,科学在祛魅中崛起,走到尽头,科学成为了宗教。

放弃生命看起来是最不理性的行为,但这只是建立在人文主义之上的一种认识,跳出人文主义对生命神圣性的高扬,面对天平另一端的终极真理,“人的存在”又能落下多重的砝码?

这样我们就似乎可以理解丁仪的选择了——那并不是某一刻被召唤而出的英雄自我,而是终于有幸地遇上他的终极问题,所以将生命当成筹码去一掷千金,头也不回地奔向他的唯一答案。

“以生命交换真理”代表着丁仪对物理学的至高追求,而《朝闻道》中的美国总统却斥责他“毫无责任心”,只为满足“对那种玄虚的宇宙和谐美的变态欲望”。那么这种选择是自私自利、面目可憎的吗?在下所谓定论之前,我想描述《三体2:黑暗森林》中的一个场景。

时值寒冬,丁仪在基地旁边的山坡上摘桃花,章北海问他要送给谁,他说:“这是核聚变的热量催开的花,当然是送给我自己”。这大概就是刘慈欣少有的浪漫笔法了——我们看到一种奇异的反差,桃花在严冬中不合时宜地盛放,核物理学家像个孩子一样把它摘下,当成实验中的惊喜成果,回赠给创造这一奇景的自己。

这个场景阻断了我在宏观价值上对丁仪进行人格评判的一切意图。人因自己的事业回归到这样一种纯澈,我们就很难再用各种主义去评头论足。为他的巨大贡献欢呼也好,斥他对科学的追求走向宗教式狂热也好,丁仪只是那个丁仪。

在群星闪耀之前

如果说刘慈欣的硬科幻展现的是无比瑰丽的宏大想象,何夕则见长于将科学幻想与情感、生活结合。何夕用他的作品发问:难道说怀抱着向真理朝圣的热情,就足以满怀喜悦地度过这一生吗?不,并不。就如刘慈欣所说,“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太多超脱飞扬的思想会“砰然坠地”。

《伤心者》就是一个“砰然坠地”的故事。男主人公何夕是一位数学天才,花了十年心血写出了划时代的《微连续原本》,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应用的领域。恋人移情、导师对现实的屈从、无良书商在合同上多加的几个零,这些庸常中琐碎细密的疼痛,最终战胜了天才的思想——何夕疯了。

但“天才陨落”只是《伤心者》最表层的意涵。一百五十年之后,当年被何夕母亲放到小学图书馆的《微连续原本》被意外发现,成为了补全大统一场理论方程式的最后一块拼图。

在学科逻辑上,数学为物理提供基础算法。而何夕的微连续理论是一套连符号都是原创的全新算法,虽然它确实为物理意义上的大一统理论奠定了数学基础,但囿于技术天花板,当时支持大统一理论的物理事实少之又少,微连续理论的应用价值无法验证,在当年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本应是伟大数学家的何夕也就潦倒至此。

伟大的理论凭什么经受冷落呢?当我们试图找出“罪人”来负责的时候,便发现这个故事最使人“伤心”的地方在于一个铁律:我们不能全然责怪世俗的磋磨戕害、人们的有眼不识泰山,因为我们不能要求人们将一个没有足够事实支撑、没有明显市场价值的理论奉上神坛,不管它在百年之后如何伟大。基础理论家走得太远必然孤独,每一个时代都会辜负他的天才,这种辜负只是因为生不逢时。

凯莱的矩阵理论用六十年等来了量子力学。高斯等人的非欧几何用一百七十年等来了广义相对论。阿波罗尼乌斯的圆锥曲线用了足足一千八百年,最终应用于开普勒行星轨道论。

“在接下来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整个大厅里没有一丝声音。世界沉默了,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为了这些伤心的名字后面那千百年寂寞的时光。”

科学工作者是个庞大的队伍,站在理论巅峰的天才尚且如此,遑论做基层工作的普通科研人员。

我们把科研工作比作一台戏剧,何夕是被遗忘的主角,百年后被打上历史的追光,由不可见的黑暗“坍缩”为真正的人。而也是在这被追光照耀的一刻,他的命运成为既定的历史,一切想象中的可能性都囿于追光之中,无可突围。

但对于很多科学工作者而言,他们甚至可能不会拥有这百年后的灿烂瞬间,他们生前身后都站在追光之外。繁复计算和庞杂数据处理起来并不那么具有科学的美感,凌晨起床去取即时性的反应数据也不是太美好的体验,身处暗角仍然兢兢业业,普通人的伟大诞生于此。

任何学科的演化,都并非完全是进步的、庆典式的狂欢,其间不乏埋没、断裂、挣扎;我们应当知道一颗星星在闪耀之前,承受了多少黯淡与意难平。

来自局外人的浪漫

对科学工作者的形象塑造,广泛存在于各类艺术形式与现实报道之中。

其中一种塑像将科学工作者的能力进行艺术夸大,在传达物质力量崇拜的同时,暗含一种警惕心理。美国曾深刻地经历过从相对论到原子弹的二战创伤,因而好莱坞工厂总倾向于放大科学工作者疯狂、不可捉摸的一面,并让他们承担先知、造物主一类的角色——比如在《2012》之类的灾难片中做出预言随即被祭天,比如在《头号玩家》《西部世界》之类的科幻作品中设计迷局,为主角们提供踏上历险之旅的逻辑动因。

另一种看起来更现实的塑造,则将其刻画成满头银丝、一颗红心、德才兼备的人才代表,或者固化出历经磨难而有所成的“成功范式”。前者常见于主旋律新闻报道的政治抒情,“技术报国”“两袖清风”的标签流传甚远;后者频现于泛滥的励志文化之中,科学研究的种种不易,被简化为取得成功所必经的生活磋磨。

此刻再来看中国科幻对科学工作者的塑造,我们就更能感受到一种多面向、更立体的塑像方式。这种塑像的“经典”之处不在于超越了任何一种前人的叙述,而是在“点子为王”的作品中,仍对科学家的“人性”有一种多面性的展现。科幻作品中的科学家们不是背景板或者道德楷模,他们回归了自己的主体意义。这些作品在树立疯狂科学家的形象之外,肯去回答他们缘何狂热;在展示他们伟大成就的同时,告知读者他们之前都是怎样的伤心者。

塑像的同时也就在进行一种艺术加工,与真实之间也就必然存在断裂。何夕在《伤心者》发表之后收到一封读者来信,直指他不了解真正的数学家,建议他去读华罗庚、陈景润的传记。

传记和报告文学确实比科幻小说更靠近现实生活,但其实它们也进行了相当程度的艺术改造。以中国报告文学名篇《哥德巴赫猜想》为例,王小波在《思维的乐趣》中提及此篇,就认为这篇文章把文革时期的陈景润刻画得趋于理想化,有一种避重就轻的可疑性。

对于非专业人士对某领域高度专业的人群的刻画,《思维的乐趣》这有一个贴切的表述——“一个人写自己不懂得的事就容易浪漫”。可见各类艺术形式对科学工作者的刻画都免不了“闭门造车”的嫌疑,但艺术本高于生活,既然都是来自局外人的浪漫,如果能传达出科学工作的精神内核,也已经是一种“出门合辙”了。

刘慈欣与何夕对科学工作者的经典塑像,都是来自局外人的想象,他们告诉读者这群拥有顶级知识水平的人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也并不全都拥有成为道德楷模的一颗红心。他们只是在真理海滩上拾贝的孩子,幸运者捡到称心的贝壳,不幸者失足被海水卷走。

科幻作品中常有一种将科学理论与人文情怀结合的写法,比如《三体2:黑暗森林》中那句著名的“光锥之内即是命运”;那么我也试图进行拙劣的模仿,试着以这种笔法结束这篇文章。

如果我们了解一点波粒二象性就会知道,光子在被观测到之前处于概率意义上的多态叠加状态,既是粒子也是波。进行一个不恰当的类比,人们对科学家的认识总归是局外人的想象,有人认为在黑暗中蜗行摸索是一种极致的孤独,也有人认为把真理奉为信仰的自我燃烧是一种极致的灿烂——经典塑像的经典之处就在于摆脱了这些单向度的认识——他们可以同时是这两者。

在这群孤单而又灿烂的人的心中,时时发生着关于可知论与不可知论的叩问——

“宇宙的最不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可以理解的。”

“宇宙的最可理解之处在于它是不可理解的。”

一切困惑,向时光深处走,都会有答案。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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