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跨越97”演唱会:美学启示录

2019-07-12 14:5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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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李舒扬 中国语言文学系2017级本科生

若说张国荣89年的“告别乐坛演唱会”是以西装、领带和鸭尾头为包装的奶油般馥郁的王子气,“拉阔演唱会”是明知有小肚腩还要穿打结白T恤、明知国语发音不准还要一板一眼唱“全(船)世界我只想你来爱我”的“糯”,2000年的“热·情”演唱会是前卫造型之下“天使到魔鬼”的霸气,那么处于中间位置的“跨越97”演唱会,则是一个“美”字。
开场曲的前奏拼合了张国荣往日的三支经典曲目,也是对往日情境的招魂:《风继续吹》,是1983年张国荣初出茅庐的成名作,曾经在1989年那场盛大的告别仪式上赚取无数眼泪;《红颜白发》,是与林青霞合作的《白发魔女传》的主题曲,声线的每处幽咽都藏着香港黄金时代的软红碎玉;《风再起时》,是1989年告别乐坛的洒脱宣言,那时,他用那把金色的嗓音唱着“这个茫然困惑少年愿一生以歌投入每天永不变”。
所谓“声无哀乐”,“哀”与“好”形成互训,于是浓墨重彩的生离死别、潇洒决绝,都在时间淘洗后袅散作萨克斯吹出的云淡风轻。幕布拉开,舞台高处的张国荣缓缓移开眼前的面具,唱出《风再起时》的副歌:“今晚再遇见仍是有一丝暖意仍未有一丝悔意。”12年前歌词中的“虽已告别了”被改写为“今晚再遇见”,似乎我们一直笃信他总能将“哀”扭转成“好”,笃信他初次告别后还会再度归来,也笃信命运的轨迹,可以如歌词一样由人删改。
香港红磡的四面台,是对歌手控场能力的挑战。似乎是梅艳芳曾在访谈中说,在台上要同时唱歌、表演、和四个方向的观众互动,往往不是光追着歌手,而是灯光师光圈打到哪里,歌手便要乖乖走进去。
哥哥则是一个凭借掌声光合作用的人。《风再起时》的最后一个长音刚刚落地,他就笑着对观众说:“歌手个个人(注:粤语“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哪一边的反应好一点呢,就先从哪一边唱起。” 下一曲“今生今世”的粤语发音,两字刚烈,两字绵柔,而他对观众晃手指的顽皮和送往台下某处“他自然知道”的会心一笑,则是这百转千回的声调的绝佳注脚。
香港演唱会的传统,是通过快慢歌交替调节气氛。《今生今世》过后,他甩下皮毛大氅,对着观众笑问:“怎么样?闪不闪呀?”“‘索不索’这句呢,是我这次来到红勘体育馆开这个演唱会头一次听,‘索不索?’我感觉好像被一万两千人非礼一样。”他唱着华星时期的一串“劲歌热舞”,唱着那首八十年代“有井水出皆歌”的《MONICA》,因熟极而流,每个舞姿都被他处理得随意而尽情,每句歌词都被他处理得轻松而率性,仿佛他是踩着音符走路,向着世人洒下一把把美感的金屑。
极热之中,又有极冷。被歌迷戏称为“哥哥开嗓曲”的《爱慕》的前奏,改编成了《加州旅馆》那段经典的吉他solo。摄影机切入张国荣在后台被众人簇拥的赶装场景,升格镜头下,那些拿着粉饼、镜子、眉笔伸向哥哥的手,似是在努力拨开幻影,触碰一个繁华迷梦的空壳,却终于和寥落的吉他一同弥散在红磡上空。《侧面》,是“犹如巡行和汇演,你眼光只接触我侧面”;《侬本多情》,是“情爱就好像一串梦,梦醒了一切亦空”;《梦》,是“你说人生如梦,我说梦如人生”。更别提那首《阿飞正传》的主题曲:那极尽摇曳的前奏,仿佛刘嘉玲饰演的舞女鞋跟琳琅走过幽暗的长廊,而那句低徊的“时光是对的没说谎迷惑的是这心没了光”,又使人听得到“无脚鸟”扑击虚空时的振翅之声。
极冷之中,又有暖流涌动。《有心人》曲终之时,张国荣对观众说:“‘但愿我可以没成长’,是林夕填的词,啊,非常潇洒。但是可能在座各位不知道,有一班小朋友,他们真的是未必有机会成长,因为他们得了癌症。”他请朋友设计“RED”卡(“Regain”“Extended”“Dream”,意为“重新去延长你的梦想”),将收入捐给“儿童癌病基金会”。
把热、冷、暖拧为一股的,是“美”。这种美,不只是基因造就的眉目如画,不只是从艺多年历练出的台风和气场,不只是荣迷捕捉到的、“烟粉色亮丝衬衫透出的刺青”等“咸湿”细节。美之所以惊心动魄,是因为它只在花茎折断之处流淌。是电影《纵横四海》中的生死漂泊和暂别歌坛的百感交集,才凝聚成了唱《风继续吹》时一低眉的山山水水;是《霸王别姬》中程蝶衣的从一而终、“不疯魔不成活”和粤剧“依旧江山,无边云树”的情思慢吐,才点化了《当爱已成往事+啼笑因缘》中那“折花之姿”。
我无比感恩香港世纪末的时尚潮流,彼时八十年代的黄金之河愈流愈缓,下游的水道几乎担荷不住这浩浩荡荡的金粉金砂,便索性冲破堤坝,把金色涂了个漫山遍野。浮夸的亮片金丝和浓烈的金属色调,裹住张国荣拍《春光乍泄》时在阿根廷生病腹泻而略显瘦弱的躯壳。减下去的那些斤两,刚好足够他水落石出般显出几分骨骼线条,撑起这些夸张的演出服,又足够他挤进梦幻与现实的窄门,追光汇聚之时,便闪耀出摄人心魄的美之霓虹。
上半场的张国荣,是本色为之的松弛自然和“美而不自知”,下半场的他则以细致的表演设计,成为了“美”的集合体。但是这种美,与通俗定义的美却又两样,甚至即使以林夕为他而写的“怪你过分美丽”来概括,都涉嫌对美的降维。1997年的张国荣,以“大气磅礴的妩媚”、“天真无邪的性感”、“优雅从容的不羁”等矛盾修辞法,成为了“美”这个字眼的道成肉身:种种互斥的美感元素在这具躯壳内平行生发,并在盛大的追光中一层层地“低维展开”。引用哥哥自己的玩笑话,便是“姣、靓、型、寸”,阙阙皆是绝调,却偏偏在响遏行云时再翻一层。
下半场的曲目大多依托于张国荣1996年的专辑《红》。红,是张国荣最钟意的颜色,并且他特意说明“不是红得发紫的红,是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红”。编曲人C.Y.Kong为专辑带来了淡淡英式电子味道,融合了迷幻电子音乐、TRIP、HOP、摇滚等多种曲风。摄影师夏永康大胆提供了没有张国荣特写和名字、只有一片红的唱片封面,做出了“性情中人”的宣言。林夕的填词则沾染了太多粤语的声色异香,即使单看歌词也能直觉地感受到这些字句本是繁体写就,笔画之间藕断丝连,誓要把听者网进抵死纠缠的爱与怨。
被戏称为“何宝荣(电影《春光乍泄》中张国荣饰演的角色)之歌”的《怨男》,有着“唇薄薄越来越痒那热茶亦全变凉”、“深闺梳晚妆好叫你欣赏”的填词,和被歌迷吐槽“根本不能跟唱”的复杂转调,几乎无法想象其他歌手的演绎。艳紫惨绿的灯光里,哥哥一身亮片马甲,眼角弯出笑纹,腰胯轻轻摆动,似乎是刻意为之的撩拨,又似乎只是孩子气地打着拍子。“没可能日夜问就只有呻吟”唱罢,他竟真的凑近麦克低低吐气,任由全场爆发出尖叫,再偷笑着转身。
《怨男》是孩童般天真的“恃靓行凶”,《偷情》则是明目张胆的“勾引”,偏偏他一举一动都毫无做作,甚至还有几分磊落。他微微俯身露出玫瑰刺青时计谋得逞的笑、把玩手上黑曜石戒指时的矜傲、鼓风机荡起黑色浴袍时悠游从容的一转圈,明明是再刻意不过的撩拨,却令人生不起亵玩之心。鼓风机的灵感源自玛丽莲·梦露《七年止痒》中的经典造型,但张国荣不会知道,他双臂张开定于灯光之下、衣裙飘荡如水中翕动的莲花的那一幕,像极了克里斯蒂安·陆帕的话剧《假面·玛丽莲》结尾处的场景:半裸的玛丽莲走上桌子,烛台变成十字架,涅槃的火焰将一切吞噬。只不过《偷情》是“摩擦一霎火花比星光迷人”,十字架也并非宗教实存,而是灯光交错出的“美感十字架”。而《谈情说爱》强劲的鼓点一出,就瞬间将人拉回了地面。大抵所谓“帅气”,真的是一种气,即使视频的画质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也无法阻挡张国荣招牌式“舞麦架”时那攻击性的气势。
《红》,是整场演出的题眼,却也是最难描摹的一首曲目。黑色亮片西装和蕾丝刺绣衬衫的闪光一路向下流动,汇聚到他脚上那双夺目的红色高跟鞋,而他就踩着这颤颤巍巍的鞋跟,和舞伴贴身旋转。才知道“眼波横流”这个词的威力:因拍《霸王别姬》而受过京戏身法训练的他,太懂得如何把“看”点金成“顾盼”,太懂得如何把程式化的妖冶,内化为董桥所谓“那一点颓废的清气”。伍尔夫说“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洛枫说“张国荣的dandyism……以双性恋、雌雄同体及性别混合的百变体态,突破了舞台的造型及电影的人物造像”,但其实,他只是在一首歌的时间内将自己塑造成了美的理念,“如中毒,如受电,当之者必喑哑萎悴,动弹不得,失其所信所守,美之所以为美,恰恰如此。”
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前,他换上一袭最正式的西服,似乎是要和此前一个多小时台上的醉生梦死拉开距离。对着这样一张略无修饰的脸,只能感叹一句“字句如鱼沉,修辞如雁落”。零点跨年时的他,收放自如地调动全场合唱,感谢自己的伴舞,询问嘉宾的新年愿望,并在辛晓琪面前体贴地切换为普通话,此时的他却郑重笃定地讲述着和母亲、和爱人唐先生的故事:“在我最失意的时候,运气最差的时候,他可以将他所有的人工(工资),几个月的人工,借给我度过难关。……在这里我要将这一首歌送给我这两位挚爱的朋友,和我的亲人。”
无论是由于张国荣“以情驭歌”的演绎方式,还是他“情本位”的人生选择,“情”的氛围都延伸至了演唱会的最后一刻。结尾的《追》与开头的《今生今世》同为电影《金枝玉叶》的插曲,影片中张国荣饰演的角色顾家明,被认为是最接近他日常状态的角色:一个洒脱傲岸的音乐制作人,可以在米开朗基罗的《神创亚当》上P一支麦克风;一个温暖坚定的爱人,可以对着假扮男孩的袁咏仪说出“男也好,女也好,我只知道我钟意你”。
方才《明星》的结尾,他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一句“当你见到星河灿烂求你在心中……”渐渐喑哑下去,而场下观众则配合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直到他偏过头微微一笑,用力唱出“记住我”。《追》的间奏,他则摘下耳返说:“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会记得我。因为,每一个晚上你们给我的掌声,欢呼声,我永远都会记住。”
而他早已借《东邪西毒》中欧阳锋之口做出了答复:“要记得的我永远都会记得。”
梅艳芳的告别演唱会,定格于阿梅用力掷下的一句“Bye bye!”和婚纱缓缓拖过阶梯、“一级一级,走向没有光的所在”。而或许是制作方为了贴合哥哥的口味,为了抵达极致的、彼岸的美,97演唱会的官方视频用虚焦叠影、集锦剪辑,执拗地阻止梦境向现实坍塌:哥哥鞠躬谢幕后,又切入了《爱慕》、《偷情》、《当爱已成往事》的镜头回顾;他双手接过礼物,走进黑洞洞的后台后,则剪入了舞台上一曲终了之时他身披追光、微微仰头的侧影。
逐渐暗去的屏幕上,涌进了上百条弹幕:“大家开头见!”“晚安哥哥”“哥哥我去看拉阔啦”“2019跨年见”“2018-9-12哥哥生日快乐”。这种独属于网络时代的抒情传统,使独白成为对话,时间成为绵延。观看者的隔空呼唤和个体标记层累堆积,一段视频便结晶成了时空的琥珀。终于,我不必喟叹“送君者皆自涯而反,君自此远矣”,而可以微笑着说:
我并不需要
看见你出现;
生于世间就使我
失去你少一些。
图片来自网络
关键词 >> 张国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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