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版《全职高手》:当电竞没有爱情,能成爆款吗

曾于里

2019-07-25 13:5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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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小说家蝴蝶蓝2011年-2014年完成的网络小说《全职高手》,可以说是电竞题材网文里的最大IP,它是网络文学第一部“千盟”作品,即有超过一千位读者在这本小说上消费超过1000元人民币。小说讲述的是,荣耀游戏顶尖高手叶修,从被迫退役流落网吧当网管,到他单枪匹马横扫第十区,然后建公会组战队重夺冠军的故事。
《全职高手》的篇幅有500多万字,非但没有吓退读者,反倒因为作品人设完整、时间线长,以及浩瀚的同人创作,而圈住了一批忠心的拥趸者。由杨洋、江疏影主演的剧版《全职高手》官宣后就备受瞩目,该剧也于7月24日晚播出。
《全职高手》海报
今年暑期档根据网文大IP改编的影视剧扎堆播出,但播出前万众瞩目,播出后失望一片的,并不在少数。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剧版《全职高手》自带光环,却也面临着口碑反噬的危机。电竞网文该如何影视化?电竞戏份与感情戏份该如何均衡?如若“电子竞技没有爱情”,会否限制其出圈?
电竞题材影视热
如今,电竞(电子竞技游戏)已经成为新的市场风口。据艾瑞咨询的数据显示,2016年我国电竞整体市场规模为429.8亿元,2017年为706.1亿元,2018年为940.5亿元,到了2019年,预计可突破千亿元大关,达到1130.5亿元。而从2016年-2018年,电竞的用户规模分别为1.3亿人、2.8亿人、3.5亿人,到2019年预计可达4亿人。
与之相对应的是,与电竞相关的影视剧也在今年迎来一个井喷。比如已经播毕的王一博主演的《陪你到世界之巅》,正在播出的有李现、杨紫主演的《亲爱的,热爱的》,杨洋、江疏影主演的《全职高手》。
今年电竞题材剧集井喷,也有多部正处于筹备中
无论是《亲爱的,热爱的》将电子竞技更为CTF(网络安全大赛),还是这次《全职高手》纯网播及低调上线,侧面上也反映了:人们对于电竞多少还是有些误读,或者说态度仍比较审慎。
因此,有必要先澄清下对电竞的误解,以及阐释下今年电竞影视剧大热的缘由。
在20年前,主流媒体将电子游戏视为孩子“网瘾”的罪魁祸首,很多家长的刻板印象里,电竞就是“不务正业”。这在最近播出的几部与电竞有关的剧集中都有所呈现。《亲爱的,热爱的》中,韩商言就一再被长辈们认为“不务正业”。
事实上,电竞也是体育运动之一。电竞是“以电子设备作为运动器械进行的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智力对抗运动,综合性锻炼人的思维能力、反应能力、心眼脑的协调能力”,“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精神适用于电竞,所有运动员也都是为了冠军而来。
像小说《全职高手》,贯穿始终的主线就是,赢得比赛;小说中包括叶修在内的所有电竞选手,即便个性不一、人品不一,却拥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成为冠军。其他体育运动里的团体协作、燃、热血、逆袭、奋斗等,电竞里也都有。
在国内一批又一批电竞人的坚守下,电竞也慢慢得到正名。2008年,电竞被改批为第78个正式体育竞赛项目;2016年,教育部增补电竞运动与管理专业;2019年,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公布了一批新的职业信息,电竞运营师和电竞技员出现在其中……
有些人担忧的是,跟其他体育运动相比,电竞训练太“宅”,好像是一天到晚窝在电脑前打游戏。事实上并不总是如此。电竞考验脑力、手速和心理承受能力,因此运动员有健康的身体、充沛的精力非常重要。电竞也是吃“青春饭”的。电竞选手除了日常训练外,每天也会有一定的运动时间,专业的电竞团队还会有专业的训练师、心理辅导师、体能训练师等。就这一点来讲,《亲爱的,热爱的》科普得更好一些,剧版《全职高手》一开始倒有点强化了刻板印象,好像选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游戏。
总之,电竞不是洪水猛兽,对电竞若有偏见,不妨先放一放,了解完再做判断。
电竞影视化:面向男性还是讨好女性?
以2018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中iG战队的获胜为时间节点,电竞影视剧发展可粗略划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公众对电竞的负面刻板影响仍未去除,以电竞为主题的影视剧非常稀少,制作成本普遍不高,关注度也不高。
iG夺冠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当晚全国各个高校的男生宿舍都沸腾了
比如2008年上映的《电竞之王》,2016年的网大《电竞高校》,2016年的网剧《电竞纪元》,2017年的网大《超能电竞:传奇一代》,2017年的网剧《不要怂!英雄》,2017年的网剧《梦想X计划》,2017年的动画《全职高手》等等。它们大多只在网络平台播出,真人版一般有专业的电竞选手客串,剧情也主要集中于电竞比赛和电竞选手的成长,以男性为目标受众。而除了《梦想X计划》《全职高手》口碑良好外,其余评分都非常惨淡。
动画版《全职高手》口碑不错
至今,动画《全职高手》点击量14.7亿次,虽有一定影响力,仍属于粉丝向。这一阶段唯一出圈的作品,是2016年杨洋、郑爽主演的《微微一笑很倾城》,但这部以电子游戏和游戏开发为背景的剧集,故事的主体是肖奈与微微的甜宠爱情。《微微一笑很倾城》网络点击量超过400亿次,大爆特爆,除了IP效应、流量加持等因素外,它似乎也预示了:电竞题材影视化,走女性向路线,更易成功。
《微微一笑很倾城》本质上是言情偶像剧
总体上说,电竞还是很男性化的运动。这当然不是说玩电竞的或者电竞受众都是男性,而是说,男性占据主体,不同的调查数据均显示,男性用户占据70%-80%。比如网络上汗牛充栋的电竞题材网文,大多出现在男频频道。像《全职高手》,就是在起点中文网的男频里连载的。男频里的电竞小说,电竞占据主导地位,主要反映电竞选手的成长、电竞比赛的精彩激烈;虽然很多电竞文总会意淫功成名就后被无数美女爱上,但感情的篇幅相对有限。
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为何电竞以及电竞文的男性受众那么多,男性向的电竞影视剧却不受宠?
原因在于:电竞受众到影视受众之间的转化链条非常漫长。
什么意思呢?就是玩电竞的,不一定会看电竞影视剧。文字尚且有充分的想象空间,但影视剧中对电竞比赛的呈现,囿于制作方的不专业,制作水准的低劣,往往是败坏想象,还不如自己玩游戏,或者观看电竞比赛来得惊险刺激。与此同时,过于专业的电竞内容,对于不玩电竞的女性受众来说,也是一道审美的天堑。
因此,之前一系列男性向的电竞影视剧都不太受欢迎。
电竞题材的女性向化,也就成了2019年电竞影视剧的主要策略。像王一博的《陪你到世界之巅》,电竞线虽然贯穿始终,但爱情线占据主体;李现、杨紫的《亲爱的,热爱的》更不必说了,一天到晚花式上热搜的都是两人的甜腻片段。有批评声音说,《亲爱的,热爱的》是打着电竞的幌子谈恋爱,但事实是,这部剧出圈成爆款,恰恰是因为恋爱戏份。
女性向,并不是说只有谈恋爱,它往往也会在电竞与恋爱之间努力均衡。真正的游戏内容比重非常少,更多的是聚焦电竞选手之间的情感与共同成长,其路径一般是:战队解约、困难重重、涅槃重生、夺冠归来。这方面既可吸引男性受众,男性之间的bromance(兄弟罗曼史/基情),也能吸引女性受众。像《亲爱的,热爱的》,除了韩商言与佟年的爱情外,还有吴白为代表的一群20岁左右、长相英俊、性格呆萌、做事专注认真的K&K战队战友的情谊。
《亲爱的,热爱的》戏里戏外的兄弟情
《陪你到世界之巅》《亲爱的,热爱的》都远称不上电竞行业剧,它们更近乎以电竞为切入口的青春偶像剧。
小说《全职高手》:男频文如何吸引女性读者
现在问题也摆在了剧版《全职高手》面前,男性向或女性向?还是它能做到,不谈恋爱、男女通吃?
这得先从原著小说说起。蝴蝶蓝的《全职高手》是一个挺特殊的存在,它明明是在起点的男频频道里连载,最终却收获了无数女性受众的喜爱。笔者没有进行过严谨的统计,但身旁期待剧版《全职高手》的,大多是女生。
蝴蝶蓝是懂游戏、爱游戏的写作者,《全职高手》也是非常专业的电竞行业文。小说围绕着一款叫做荣耀的网游展开,大量篇幅涉及游戏,以及职业选手们之间的PK对战。男性读者普遍是被小说中精彩绝伦的游戏打斗描写所吸引,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组团每一次打斗,都有翔实的细节支撑。
电竞内容或许不是所有女性读者入坑的主要原因。那么多男频电竞作品,女性读者缘何对小说《全职高手》情有独钟?
我们知道,男频与女频对男女感情线的书写,常常是不一样的。女频迎合女性受众需求,常是“多男争一女”,男一号、男二号、男N号各有千秋,但都魅力无穷,他们都死心塌地地爱着女主,情节的推进主要是围绕着这个展开。男频是站在男性的视角,迎合的是男性的杰克苏需求,因此它是“多女争一男”的模式。比如男频的两大IP《武动乾坤》和《斗破苍穹》里,男主都有两个老婆,女性角色多是平面的、单薄的,甚至有物化女性的“直男癌”倾向。因此,男频里的很多小说会被批评为“种马文”,缺乏对女性的尊重。
但《全职高手》不同,严格来讲,第一主人公叶修(叶秋)虽然与陈果、苏沐橙、唐柔等女性角色有较多的互动,却没有什么明确的感情线,叶修甚至可以说是弱水三千,不取一瓢饮。没有谈恋爱,也就没有男频爽文里的开后宫以及“种马”意淫,这就能赢得女性读者的好感度。并且,小说中的叶修太完美,强大、自信、冷静、不服输、乐观、温柔,非常圈粉。
剧版由杨洋饰演叶修,小说中他完美得“不像是人”
《全职高手》虽没有明确的异性爱情线,男性之间却有着非常深厚的友情。电竞比赛的特殊性是,它是组团比赛,每一个团队里都有若干(男性)选手,大家朝夕相处,共同训练,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这种情谊,是友谊、是战友、是兄弟,但在读者的想象中,它也可能是bromance。
蝴蝶蓝非常擅长写人。《全职高手》人物众多,单单职业赛战队就有20支,但从叶修到其他主要配角,哪怕只是一个游戏中偶然出现的玩家,蝴蝶蓝都将每个人的个性铺陈得非常完整。即使有个别反派,也称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坏人。战队与战队之间的较量,正大光明,每个人都在为了同一个冠军梦而燃烧自己,他们也因梦想而纯粹。
可以做一个话糙理不糙的类比,小说《全职高手》就像是《声入人心》第一季,不同战队的成员,就像是“梅溪湖36子”。大家虽个性不同,但都非常优秀,因为同一个目标而聚在一起,最后虽有输有赢,情谊都在。“梅溪湖36子”吸引了无数的CP粉,《全职高手》亦然,同人文里的CP五花八万,韩叶、韩张、叶蓝、伞修、双花、叶黄等等,二次创作促进《全职高手》的出圈。
B站里有大量《全职高手》的同人创作
剧版《全职高手》:当电竞没有爱情
小说《全职高手》没有爱情,却能够成为电竞第一IP,当剧版复刻小说的路径,是否也能顺利出圈?
就目前剧版播出的8集来看,总体上高度还原原著。小说中有大量的游戏内容铺陈,剧版也并不偷工减料。现在面临的第一大难题是:剧集如何呈现比重极大的游戏内容?这在影视剧里还没有成熟的经验,何况是如此大体量的制作,剧版《全职高手》可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微微一笑很倾城》少量游戏部分采用了真人古装的形式,代入感比较差,挺出戏的。
《微微一笑很倾城》以真人古装表现游戏,略出戏
如果采取动画的话,动画版《全职高手》已有了经验。但恰恰针对动画版的批评,比较集中的地方就是游戏场面。不少观众认为动画版游戏场面跟现实没有有效区隔,打斗没有细节、没有招式、没有差异化、缺乏节奏感,人物缺乏辨识度,跟小说比有一定距离。
动画版中,虚拟游戏和现实生活中的画风,差别不大
剧版《全职高手》另辟蹊径,采用了真人动作捕捉+CG技术,来呈现虚拟游戏部分。通过面部捕捉,在线上就复刻出与角色相对应的线上形象,既贴合线上游戏的环境,相似的五官又能让观众一眼辨认出竞技者。
游戏内外的叶修,五官相似,又有辨识度
通过高速剪辑、现实镜头与虚拟镜头的不断切换,蒙太奇的运用以及引擎拍摄,观众代入的也是竞技者的主观视角,仿佛身临其境在参与比赛,即便是竞技小白也能体会到“燃”感。
游戏部分从现实到虚拟,都凸显主观视角,让观众有参与感
公正地说,剧版《全职高手》对虚拟游戏的还原比较良心。一开始以为是五毛特效,其实砸了真金白银在做,该剧宣传上说画面帧数可达25帧/秒,游戏场面的视觉效果比较恢弘。不同的打斗戏有不同的情景设置,打斗动作流畅,有辨识度。
每一次对打,游戏场景都有所变化
但游戏场景还原得好,并不意味着剧版《全职高手》能够叫座。纵观一系列竞技类的影视作品,竞技再精彩,篇幅上都需要有一个度。一方面,后面的竞技场景要跟前一次有不同且更精彩,比如《摔跤吧!爸爸》,几次摔跤重头戏都不一样,比赛级别也不断提高,否则观众觉得重复。另一方面,不可连篇累牍,因为再精彩的比赛看久了看多了,也极易审美疲劳,尤其是对于非行业的人来说。
据悉,《全职高手》线上虚拟世界的部分制作超过300分钟,以每集40分钟的有效时长来算,单单游戏部分超过7集,如果把现实部分的游戏解说、游戏参与等算进去,可能篇幅就得多一倍不止。对于一部40集的电视剧来讲,这样的比重非常大。但笔者有所疑虑的是,如果不是电竞爱好者,对游戏画面的新鲜感一过,后头如此多的游戏比赛,他们还提得起兴致吗?
除了虚拟的线上游戏这一部分外,《全职高手》的另一重头戏是现实生活部分,即叶修等人的男女友情、师徒情、兄弟情,以及他们如何为了梦想锲而不舍、全力以赴。就目前而言,出场的叶修、苏沐橙、唐柔等人性格都挺鲜明(原著党高要求另当别论),而像叶修和苏沐秋、高英杰和乔一帆的bromance也崭露头角。除了游戏以外,凭借东山再起和逆袭之“燃”,和点到为止的bromance,剧版《全职高手》可以打动原著粉以外的观众吗?
少年叶修如此形容苏沐秋,“我的年少轻狂,我的志得意满,我的所有荣耀都与他有关”
高英杰、乔一帆感情很好

坦白讲,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电竞是影视剧的新题材,剧版《全职高手》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虽然有些原著粉说“电子竞技没有爱情”,但笔者倒想说点风凉话:有爱情线不可耻,没爱情线也不显得高级,定位准确,把握好度即可;何况,一部市场效益成功的剧集受众肯定不局限于原著粉,而作为人类永恒的主题,爱情从来都是影视剧里最有效的元素,男女老少通吃。近年来国产爆款剧大多有爱情元素,除了《士兵突击》等极个别的例外。
剧版《全职高手》整体质感尚可,但能否出圈成为爆款?难讲,但至少它为电竞题材做出了新的尝试。
责任编辑:程娱
校对:施鋆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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