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枕头人》:我可能被这部剧耍了,很惨的那种 | 剧评

2019-08-07 17: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字号

鼓 / 楼 / 西 / 剧 / 场

DrumTower West Theatre

- 戲 劇 文 化 的 傳 播 者 -

作者:张航(刀笔小吏,资深胖子)

摄影:朱朝晖

冲着马丁·麦克唐纳的剧本和张楚的剧尾曲,赶上了《枕头人》在北京的最后一场。显然马丁不是一个老实的主儿,花里胡哨的叙事和血腥暴力的情节让人看完之后头脑发懵,细细咂摸了两天以后,把桌子一拍,发现自己可能被耍了。

这个本子是马丁“触电”之前在戏剧舞台上的代表作,想想他的电影吧,《杀手没有假期》《七个神经病》《三块广告牌》,每一部都足够引起你对这出话剧的兴趣。剧本的设定和走向非常具有个人特色的,从一个黑暗童话开始,用一连串的多个黑暗童话延伸、回溯、串联、交叉……这些故事既是情节内容,又充当了叙事方式,像是在翻动阅读一份折页,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次展开会看到什么。

绝大部分故事都很重口,充满着关于孩子的暴力、虐待,让人抓心挠肝生理不适,暗暗期待这都是作者玩弄的叙事把戏,下一秒可能一个转折就回到虚惊一场的玩笑中。但这份仁慈显然不属于马丁麦克唐纳。电影里不得不收敛起来的恶趣味在这里完全释放,在你发笑时,他突然把一瓶墨汁兜头浇来,让你好生知道,不论如何幽默,他的底色永远是黑的。在剧里,马丁拿掉了柔光滤镜,其中的黑暗、荒诞、虚无和宿命意味,要比电影里的黏稠的多,留给人性的出口也狭窄的多。

关于剧中的一串故事,已经有不少人梳理总结了,但事后回忆的时候,却越想越困惑。每个故事到底传达了什么?这些细节有什么隐喻?作者是在呼唤救赎,还是溺于绝望,抑或是邪恶地享受这些血淋淋的苦难?我试着一个一个地解读,结果却陷入了更深的混乱,作者的意图在串联这些故事中东奔西跑,我连他基本的善恶观都抓不住。这真让人抓狂。

有趣的是,让我重新理解这部剧的钥匙,却是这部剧中被删掉的一个故事。在原先的剧本中,有一个“三个囚笼”的故事,大致内容是有三个装着罪犯的囚笼,前两个里分别囚禁着强奸犯和谋杀犯,但第三个笼子里的罪犯忘了自己犯了什么罪。路人路过三个囚笼,都对第三个囚犯表现出了最深的厌恶。然而直到故事最终,第三个囚犯和读者都没有得知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这是每个读者下意识的疑问,每个谜语总得有个谜底吧!但卡图兰却说,我也不知道,这只是我写的故事而已,我没有预设也无法获得这个答案。这是个故事,不是谜语,所以它可以没有谜底。

看到这里突然想起,话剧中卡图兰也曾经对警察说过:“讲故事者的唯一责任就是讲一个故事,没有企图,也没有什么用意,没有任何目的”。这种创作观与本雅明所说的“讲故事的人”有很大差别,后者承载着用口口相传的故事传达日积月累的“经验”的职能,而现在这种讲故事的手艺人几乎消失殆尽了,现代作者往往是在搭建与“经验”无关的故事。

原来,卡图兰就是这样的一个作家!要想理解他,不能只看他讲了什么故事,更要理解对他来说,“讲故事”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现在让我们回忆两个细节:

1.卡图兰的写作能力来源于父母残忍的虐待“实验”和哥哥遭受的深重苦难,卡图兰杀害了父母,这看起来是一场正义的复仇,他爱护着哥哥,自然也是出于同情与内疚,对观众来说,卡图兰已经最大可能地践行了正义。但是,一个隐藏的关键问题是:对于这份沾满了血腥与罪恶的写作能力,卡图兰是什么态度?他并没有厌恶、抗拒和丢弃,而是倍加珍惜、充分享受,他热爱他创作出来的小说,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他对这份能力的热爱,要超出一切道德和亲情。

2. 回忆一下《作家与作家的兄弟》这个小故事。卡图兰知道父母折磨哥哥来为自己提供灵感,这给他带来了难以承受的道德压力,而他纾解心灵的方式,是利用这份能力去创造一个虚构的故事——小木屋中,被折磨至死的哥哥变成了一副骨架,手中抓着的纸上,写着一个最完美的故事。对卡图兰来说,写出“最完美的故事”是最无上的荣光,他在故事中让给了做出牺牲的哥哥,以弥补自己的内疚和不安。因为在他看来,写出一个完美故事,足以弥补一切非人的虐待。更让我后脊发凉的是,那个完美的故事最终没有被其他人读到,因为作家(卡图兰)出于嫉妒而把它毁掉了。

 

沿着这条主线,看得出卡图兰一直在进行着心灵的救赎:他享受与父母通过折磨哥哥而带给他的创作能力,但却一直心怀不安,于是杀死父母、爱护哥哥,创作《作家与哥哥的故事》,都是在骄傲地完成写作使命的同时,在悄悄地进行自我安慰。最终,为了保护作品,他甚至不惜杀死了哥哥(杀死哥哥并非完全出于道德感和负罪感),最终也献祭了自我。在卡图兰眼中,写作来源于苦难,但更高于苦难,它是至高无上的纯粹性的存在,是可以压倒一切的“精神实质”。

所以,卡图兰的最后一个故事中,当枕头人去找他的哥哥,告诉他即将遭受的折磨,哥哥选择为了弟弟的写作而承受苦难。很感人对吗?但这是卡图兰讲的故事,而非现实。现实中的哥哥会这样做吗?不知道,但大概率不会,因为哥哥像枕头人一样,害怕苦难。但卡图兰一定会这样做,因为他愿意为写作付出一切。所以故事中,他代替哥哥做了那个让人感动的选择,实际上只是他的又一次冷酷的自我安慰。

让我们从《枕头人》这个故事中再回忆一下卡图兰(或者说作者马丁)对苦难的态度。枕头人穿越回去劝孩子提前自杀,是因为它害怕、拒绝苦难,认为在两次自杀之间白白经历那些苦难没有意义,所以让孩子提前自杀是在“救赎”。在现实中,哥哥喜欢枕头人的故事,也照着枕头人的方法去“帮助”孩子们,因为他同样畏惧苦难。但卡图兰完全不同,因为他发现苦难是逃不脱的:一是枕头人自己都逃不脱,于是回到以前把枕头孩毁灭了(自我毁灭)。二是枕头人自我毁灭后,那些死去的孩子并没有去天堂,而是重新回到了苦难当中。所以枕头人只是面对黑暗前,一种善良但无用的暖光而已。对卡图兰来说,真正能够抵抗黑暗的,是故事,所以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自己的,哥哥的。

卡图兰代表了现代文学中一种非常重要的自觉:“故事就是自为的存在,不承担意义,不提供谜底”。如同玩弄语言的马拉美,抛弃掉抒情的血肉,潜心玩弄文学的“元法则”。同时,也暗示了一点,故事的生产者和聆听者存在着一段不可跨越的距离,这段距离足以让真假错乱。图波斯基警官试图从卡图兰的小说中发现他的阴暗内心甚至犯罪线索,这是荒谬的。我们拼命解读这个故事,可能也是荒谬的。甚至卡图兰自己说的那些话,有没有混淆故事和现实,我们也不知道(他真的杀了父母吗?或许也未必!)。于是“故事”的纯粹性在这种互动和张力中得到了体现,这种文学观或许是马丁想表达的核心命题,是全剧的骨架。

 

至于剧中充斥的苦难、挣扎和时不时的善良火种,是附着在骨架上的血肉,负责通过引发移情来把读者拽入他的叙事圈套。他用故事逗你哭,逗你笑,让你陷入混乱和迷茫,在你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猛然发现,他早就告诉过你,“这就是个故事而已”。

马丁可能是个文学理论家,我可能花了3个小时,读了一篇文学理论的论文。该死!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