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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来:在反复搬家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起一条河流

2019-08-22 08: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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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东来 文学报

文学中的家园 / 专题

对家园的追溯,某种意义上阐释了一种灵魂深处的渴望,一种前往某处的欲望,这个地方并非我们目前的身处之地,甚至我们也从未到访那里。它或许暗示着一种空间上的偏移,一种与超越琐碎日常的世界建立联系的渴求。

于作家而言,家园更是一种语言。在这语言里,作家们用文学建构起人类的精神家园,留存着语言、记忆、思想。与本届上海书展国际文学周的“家园”主题相呼应,我们策划了一期专题,约请了七位中青年作家,解读他们的家园与心灵栖息地。

今天是青年作家东来讲述他的家园写作。

没有一条河流属于我

文 / 东来

在无所归依的年月里,唯有抱紧手中脑中拥有的东西,握紧手中的笔,以想象和书写一点点为自己构建一个容身的场所。

会想起那条河。分离多年之后的某个夏日,在无休无止的蝉噪和热风之中想象自己的身体再度浸没——河水清澈见底,周围是一群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和女孩,叽叽喳喳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大家都那么瘦长,像一只只幼螳螂,不太协调地挥舞手臂和腿脚,大人们蹲在岸边抽烟,一动不动地注视我们,以防有人溺水。

我肚皮朝上,四肢松软,侧过头去,一只眼淹在水中,另一只眼盯紧了青山。在水下的那只眼被蜇得生痛,河水不规则地涌动我的耳朵,只能看见远处一些模糊的交错的腿,新奇的视角没有给我惊喜,反而让我失去专注,水灌进鼻子,我在翻身时猛地呛了一下,紧张得扑腾起来,有个不认识的男孩子把我拽上了岸。水从鼻子里灌进去,流进咽喉,一股久久挥之不去的泥土腥臭。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那条河中游泳。时年十四岁。

《大河深处》,是东来的短篇小说集,在同名新书的第一篇故事中,一个外乡小囡忍不住好奇心的驱动,穿林越谷,去找齐一个消失的男子的身世故事。小说犹如一趟纸上秘旅,在虚与实间穿梭徘徊。

景德镇人把昌江认作母亲河,这条河曾经担任过运输大任,千年间不知疲倦地将此地生产出的陶瓷运向别处。河运失去地位之后,河流恢复平静,缓慢流淌,在夏季偶尔涨水,淹没一些废弃的厂房,像个在用搞破坏的方式故意引人注意的孩子,人们见水势不猛,也就扛着铁锹站在岸上,等它自己闹够了就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片光滑的污泥。

河两岸的青山不高,种满松杉,这两种树都生得笨拙,远看像是刺猬的针,在雨季,山上与河面总是笼罩着缓缓浮动的轻烟。一条多么稀松平常的河流,我却清楚记得初见它时的心情。我坐在班车上,车驶过桥,从窗户看出去,惊叹于它的宽阔与沉默,和它一比,我之前所见的河流都太细弱了。

车厢内的味道腌臜难闻,人们已经改换了语言——我从一座更小的城市迁徙到了景德镇。景德镇当然算不上什么大城市,只是更大些的县城,在二十年前,它破碎凌乱,红砖烟囱林立,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只是徒劳伸向天空的手指,城市尚未从一场巨大变故中恢复过来,许多人从工厂中脱离出来之后,短暂的生计是开早餐摊子,一碗粉面,各家各户做得良莠不齐,有的放切碎的香菇,有的放更有嚼头的下水碎,饶是如此,我初来乍到,觉得一切都新鲜无比,还是觉得景德镇比我的来处更加有活力。

我进入新的学校,用普通话对人说起路上所见的那条河,赞叹它的开阔,大家立刻意识到我是个外乡人。我费劲力气学习本地方言,始终口舌别扭,偏偏大家都要对你说,仿佛特意要听我的口音,或考我听力。我认不得许多街道的名字,记不住城市区域的划分,听不懂发音怪异的俚语,适应不了本地咸辣的饮食,我也无法像本地人那样对那条河熟视无睹,每一次从江边走过,都忍不住与之对视一会儿,看着水波粼粼披着细碎的夕阳不知疲惫地流向哪里,懵懂的心就没来由涌起轻柔的敬意,而又知道它不是我的。

后来我又去过很多地方,辗转到达上海,长居于此,不知将来是否仍要搬去别处。

初来上海不久,与同伴去坐黄浦江上的轮渡,两块五一张票,汛期刚过,河流浑浊,马达声哄哄,自水面劈出一条白色的通道,卷起土腥味,我在江心处左看右看,两岸耸立的高楼有一半淹没于云中,暮霭沉沉,孤寂感袭来。

面对这条新的河流,心中早就没有什么外乡人的苦涩,或者说,我已经适应了无所适从,经年的漂泊感已内化成无可处理也无需处理的钝感,对久居多年的地方,即便一朝离去,也不会觉得不舍,反倒对要迁往的下一个地方充满期待和渴望。

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够久,不能与之产生地缘上的连接,外乡人的视角融入角膜与瞳孔,因此常常身在此地又不在此地。早年对于昌江,仍有将之据为己有的念头,与之亲近,想将它变为故园的象征,时至今日,已经不得不接受自己无法拥有任何一条河流的事实。

我曾在短篇小说《代春日行》中描绘过这种感受:

“我来到这里,面对的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我和它没有天然的联系,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长成这样,还会长成什么样,未来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觉得生活在这里是理所当然,我在这里,不过是委身于此。要去了解它,只能俯瞰,从它的原点开始,一点点画出它生长的足迹,看它从小变大,从一个不过数千人的镇市,放射着蚕食周边,在百来年的时间,变成一座巨大的无所不能的城。可是这不过白费力气,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个零碎的故事,以及串联起它们的线索,这些有什么用,无论我从地理上,还是从历史里去了解它,它都是一张褪色的背景板,早就失去了生命。斯城的一切都倾倒向我,在里面找不到和我有关的节点,我从任何方向出发,都无法抵达它的核心”。

有时候,不停地迁徙是与我同辈的小城年轻人的宿命,从农村迁往城市,从小城迁往大城,从国内迁往国外,求学求职,孤独恋爱,甚至在同一座城市之中,也是要反复搬家,像一群被什么驱赶的蚂蚁,脚步将生命轨迹画出来,地理上都是一团交错,左支右突,心理上似乎也并无一个可以完全退守的地方,我们早就失去了祖辈植根于某片土地上的安宁。

何以为家,在无所归依的年月里,唯有抱紧手中脑中拥有的东西,握紧手中的笔,以想象和书写一点点为自己构建一个容身的场所,而后蜗居在里面,获得片刻的宁静,或许在某一刻,一条河会从哪里汇入脑海,或梦中,而我知道,这梦中的河流才是属于我的。

今日新媒体编辑: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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