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娟：我天资平平，无非是肯下一些“笨功夫”（附最新视频）

“台上演戏要复杂些，台下做人要简单点。”这是越剧名家王文娟老师的人生信条。一如这个信念，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王文娟老师，台下非常得简朴、谦和且真诚。近日我们有幸走进王老师的家，又一次真实地接触到越剧“女神”的日常一面。

看完视频，是不是很感慨，94岁高龄的王老师为何依然如此年轻，笑靥如花，身板硬朗，体态轻盈。说话时，带着乡音的糯软的语调，让人听着分外亲切。说到兴致处，那眉目传神、顾盼生辉，特别有感染力。

而且王老师非常坦诚，为了提醒我们说话声音放大一些，她风趣地说：“我的耳朵已经打了八折。”为了此次采访，她前一天晚上特意用毛笔写下她的思考。拿着三页纸，她笑着对我们说，年纪大了，怕说着说着“跑题”。

她毫不忌讳地说自己只学到小学三年级，自称 “天资平平”。那么她是如何逆袭成越剧王派创始人、无数观众心中的越剧“女神”的呢？

王文娟老师说：无非是肯下一些纯粹的“笨功夫”。在王老师家中，我们深切地感受到了这点。

热血青年“林妹妹”

这是王老师家沙发旁摆放的奖杯、荣誉证书，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终身成就奖奖杯和上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八届荣誉委员。

对于王老师而言，从事越剧也有一个从工作到事业的转变过程。

为了让家里人日子过得好些，1938年只有13岁的王文娟从浙江省嵊县来到上海学戏，师从表姐——越剧小生竺素娥。小小年纪就背井离乡，那时的王文娟沉默寡言，很少玩乐，被同伴们戏称为“小老太婆”。王文娟不管这些，一心学戏，不论是学戏时的练功，还是之后的跑龙套，都异常刻苦。王文娟的脸型小，竺素娥觉得她更适合演花旦，便让她由小生改学旦角。紧接着她碰到一大难题：没有花旦的脚本。“我只能靠两个途径：一是‘看’，当老师们在台上演出时，我在边上仔细看认真听。二是‘偷’。有时一些演员晚上去姐妹淘那里玩，不在团里住，我就把她们放在枕头下面的脚本悄悄拿出来，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拼命抄。”

王文娟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剧照

1942年歇夏时起，王文娟学艺满师，开始以“小竺素娥”的艺名组班演出。1945年8月，王文娟第一次正式挑“大梁”，当时同孚戏院邀请她作为头肩花旦，与邢月芳合作演出。从一个六肩花旦飞升到头肩，进步可谓神速，但其实在此之前王文娟已在舞台上摸爬滚打了六七年。

解放初期，王文娟积极要求排演解放区的进步戏，成功塑造了白毛女的形象，演出了《兄妹上街》《巾帼英雄》等剧。她还参加了艺术界捐飞机的义演，是一个热情高涨的热血青年。

1953年王文娟作为总政越剧队演员到朝鲜慰问演出

1952年，王文娟参加了总政文工团，1953年4月和姐妹们响应党的号召报名参加抗美援朝，冒着生命危险在前线为战士们演出。演《梁祝》时，台上演到“山伯临终”，台下有战士高喊，“梁山伯，不要死，你带着祝英台跑吧。”演到“英台哭灵”，敌机炸断了电线，战士们打着手电筒为演员照明。

在前线，王文娟和徐玉兰获得了二等功和朝鲜三级勋章。“这段经历对我来讲终身难忘，让我懂得了人为什么活着、怎样活着才是有意义有价值的。”王老师感慨道。同时经历过战场硝烟，解放后参加了学习班后，她的“初心”也变了，学戏演戏的动机不再是单纯为了给“小家”赚钱，而是为人民大众这个“大家”服务。

既可娇弱又可霸气

能文能武能写会管理

1962年，越剧电影《红楼梦》上映，出现了万人空巷的热烈场面，王文娟饰演的林黛玉也是深入人心。为了演好这个人物，王文娟也是下了很大的功夫，甚至还立下 “演不好砍我头”的“军令状”。演戏时，王文娟非常注重林黛玉复杂多层次的情感。为了入戏，在后台她都不太讲话。演戏前三天，呆在家里不出门，静下心来看《红楼梦》的书，看剧本。

“林妹妹”只是王文娟塑造的经典舞台形象之一。晴雯、祝英台、红娘、武则天、鲤鱼精、孟丽君、春香……这些性格迥异的人物也都是王文娟曾塑造过的角色。

其中电影《追鱼》里的鲤鱼精有大段打斗，这对于幼功了得的王文娟而言不在话下。正式排练前，她会准备很多动作，让导演挑选，有的动作大家看了觉得好，就保留下来，有些动作虽然好看，却损害了人物的性格表现，就毫不犹豫地舍弃。

《则天皇帝》剧照，王文娟饰演武则天

1958年，院团领导要求全院上下动手写剧本，于是大胆的王文娟决定和副团长孟云棣一起合作写剧本武则天。解放前，越剧唱的大多是“路头戏”，就是仅有一个基本的框架，正式演出时，全靠演员即兴发挥、自编自演，包括完成舞台上的调度。那段经历也磨练了王文娟的写作能力。剧本完成后，开始排演《则天皇帝》。娇滴滴“林妹妹”立马变身“霸气女王”。王文娟塑造的女皇帝，没有旦角的脂粉气，敏锐洒脱、处事果断。

几十年的舞台生涯中，王文娟曾塑造过200多个角色，因为演什么像什么，被称为“性格演员”。

能文能武能写外，王文娟还是管理院团的“一把好手”。上世纪80年代，王文娟与徐玉兰一起自建了改革性剧团——红楼剧团，自负盈亏、艺术独立、人事权独立。剧团形势喜人，但王文娟与徐玉兰很有先见性地意识到演员老龄化的这个隐忧，便从浙江引进了三位新秀：钱惠丽、王志萍、单仰萍。

红楼越剧团成立后，王文娟与学生们合影（1986年）

琴瑟和鸣、相濡以沫

在王文娟老师家中的电视机柜的一角，摆放着王老师与先生孙道临的合影，几十年来，这对夫妻生活中相濡以沫，艺术上互为知音。

两人有过一次正式合作，是1996年拍戏曲电视剧《孟丽君》，道临先生担任这部戏的总导演，并参与剧本改编。那时两人都已经是古稀之年。“我以70岁高龄扮演17岁的少女。每天凌晨就起来，化三小时的妆。拍摄时是夏天，在40多度的高温下一拍就是五六个小时，里外衣服都湿透了。因化妆缘故，中午不能吃饭，只能吸流汁充饥。”

问王文娟老师，最欣赏道临老师什么？王老师笑着坦言，最欣赏他的博学和勤奋。“平时他的时间抓得很紧，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到了饭点，我们喊他，他总是说，再写一会儿就来。所以我们家里不准点吃饭成了习惯。我从小学戏，文化程度不高。道临总是鼓励我多读书。结婚以后还给我列了一份详细的书单，并且专门把书整理出来放在一个书架上，方便我看。”

要承上启下

出人、出戏、出精品

在王老师家卧室的门口处，挂着一张很大的纸，是王老师用毛笔写的“核心阅读”，内容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优秀作品的指示，“写在纸上，记在心上。每天走过都可以读一读”。王老师认真地说：“我们要努力创作思想精深、艺术精湛、制作精良的‘三精’作品。这一点，过去、现在、将来都将永远是文艺人不变的“‘初心”，永远的使命。越剧是草根文化，它的特性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所以我们要始终扎根人民群众，为人民大众服务。”

这是王老师特意为此次采访准备的，满满对越剧的思考。

“现在越剧流传下来的一些经典优秀作品，是老一辈越剧艺术家们在几十年奋斗实践中创作的。它之所以有生命力，深受老百姓的欢迎，不仅是凝聚编导舞美音乐等各方面工作者的心血，也是一遍遍听取大家的意见建议不断进行打磨改进而逐步完成的。”

2006年“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专场演出、2016年“千里共婵娟——全明星版王派越剧专场”

传承经典的同时，王老师认为，还一定要注重创新发展，多创作有影响力的好的剧本好的作品。要承上启下，出人、出戏、出精品。

在王文娟老师看来，越剧的希望和兴旺，就是靠接力棒，一代代传下去。因此她一直在指导学生，不管是对专业演员，还是业余学生，她都要求很高，一丝不苟。她常说：“要成为一个好演员，必须要多练功，多实践。演员是比较特殊的，手、腿、嗓子、眼睛等都是工具，每个工具都是要训练的。”

走进王文娟老师的家，我们见识了她所谓的“笨功夫”，也明白了她人生信条中所谓的“简单”，那也是一种“纯粹”与“痴迷”。正如她所言：“如果算是侥幸有所成就的话，只不过是这一辈子没有太多杂念，把有限的能力，全部投入到演戏这一件事情上而已，只不过是在人生道路面临选择时，始终遵循内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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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编 王悦阳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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