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掌故70】从心腹到寇仇

发迹于秦汉太原郡汾阳县的大族——太原郭氏，枝繁叶茂，其中一支因久居秀容尔朱川，遂转姓尔朱氏。尔朱氏世代为塞上“契胡”酋长，随北魏强而强，随北魏亡而灭，勃兴约一个半世纪，仅北魏一朝播衍六七代，其最著名于史者，非尔朱荣莫属。然而，兴亦速也，亡亦捷也，既鼎兴于尔朱荣，亦衰亡于尔朱荣。而其世家的掘墓人，正是尔朱荣宠幸的鲜卑化汉人高欢。高欢如何从尔朱荣的肱股心腹，演变为灭亡尔朱氏之寇仇，有过一段看似反常、实则必然的过程。

史称，高欢祖上获罪，举家流放怀朔（今内蒙古固阳），至高欢时已是三代。怀朔是北魏拒柔然南侵之北陲“六镇”之一，是鲜卑人聚居和活动的地方。高欢生于斯，长于斯。他不仅有个“贺六浑”的鲜卑之名，还娶了鲜卑落魄贵族之女娄氏为妻。

可能是高欢夫妇均出自家道中落的贵族、大夫之家，所以有别于安贫乐道、苟且谋生的世代贫困子弟，而是心图复振，寻机而动。为谋出路，高欢年轻即行武，从士卒熬到“队主”。后为开阔眼界，放弃队主之职，充任“信使”苦差，频频往返于边镇与京师洛阳之间。当时之太原郡治，正是他南下北上之必经，作为军国重镇的太原，对于他这个做事上心的人，自当留下难忘印象。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六年苦不堪言、人微言轻的通驿生涯，使他眼界日宽，心计日增，胆魄日大。尤其是当他目睹洛阳国都，官军妄为，白昼放火，当街杀人，竟无人问津，深深洞破朝廷之无能，纲纪之崩坏，得出国家将失控之推断……趁乱而起，改变窘境，也做一番大事之心顿然而生。

恰逢天时。六镇背叛，饥民造反，高欢怀揣野心，先后参加了破六韩拔陵、杜洛周、葛荣等领导的起义军，在征战中审时度势，择优而选，轻财重义，暗结死党，蛰伏待机，寻求发展。他在诸支义军与北魏契胡酋长尔朱荣的多次对垒、攻伐的较量中，认真掂量，依实判断，逐渐认识到在各种政治力量、军事力量，相互的角逐、争斗中，唯盘踞太原的尔朱荣军事集团最强，是真正能成大事者。于是，积极串通死党尉景、段荣等，背叛义军，投奔尔朱荣，从农民起义者，转变为镇压农民起义者。

追附尔朱荣后的高欢，死心塌地，孤注一掷，唯尔朱荣马首是瞻，很快取得信任，成为心腹，得到亲信都督（尔朱荣卫队长）之职。之后，更是刻意揣摩主子心思，竭心效忠，忘死效命。在尔朱荣镇压葛荣义军时，高欢积极迎合，利用原有关系，混入义军队伍，游说拉拢七个称王的大头目及万余众，投降尔朱荣，葬送了葛荣义军。当探知尔朱荣欲凭军事实力，掌控朝廷朝政之心思后，即献媚逢迎，大胆献策，力劝尔朱荣利用帝、后矛盾，举兵内向，陈兵洛阳；当尔朱荣挥师南下，问罪胡太后时，高欢勇为先锋，屠戮朝臣，甘做犬马，积极推波助澜，酿成“河阴之变”；当尔朱荣讨伐邢杲农民起义时，高欢一马当先，血腥镇压，大败邢杲。如此，一件件，一桩桩，尔朱荣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步步提拔，次次擢升，高欢由心腹之士，成为肱股之臣。

尔朱荣凭借太原，南征北战，东讨西伐，视太原为发迹、依托之地。高欢则日趋日逐，紧随左右，形同其影，时时出现在太原的各个角落，对太原军事地理之优劣，对太原百姓性情及习俗，了然于胸。一个主子，一个亲信，都把太原作为自己的第二故乡，做着同样的梦。

尔朱荣步步高升，成为皇帝之岳丈，权倾朝野，被封“太原王”。高欢则如同升天之鸡犬，数年间跃至晋州刺史，成为名是朝廷、实是尔朱荣的“封疆大吏”，集重权于太原、洛阳间的“平阳大镇”。实实在在地讲，此时的尔朱荣，被胜利和地位冲昏了头脑，以为孝庄帝与自己是翁婿之亲、君臣之谊，不再觊觎皇权、天下，不再存有二心。然而，孝庄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并不甘受尔朱荣之掣肘，待机而动的傻皇帝元子攸，只图一时痛快，杀掉了尔朱荣。

主子暴殂，身在封疆的高欢，本可以与尔朱荣之侄尔朱兆共同起兵，反叛朝廷，为尔朱荣报仇。而且，按当时尔朱荣与高欢的主仆关系，也应如此。但是，心存大志、以主子尔朱荣为楷模的高欢，却另有打算。其一，他忠于尔朱荣并不等于忠于尔朱氏军事集团；其二，尔朱氏军事集团中，高欢认为尔朱荣可成大事，是自己政治军事上的靠山，至于尔朱兆不过是一个粗鄙狂妄之徒，根本不足以共事；其三，他还想完成尔朱荣的未竟之业，向他更崇拜的古人曹操学习。

于是，高欢打起另起炉灶的主意。第一步便是与尔朱氏军事集团剥离。当尔朱兆为其叔复仇，与做晋州刺史的高欢联络，共同起兵，直捣洛阳时，高欢托言正剿汾晋山贼，无法分身；当尔朱兆兵克洛阳后，高欢忠告，接受“河阴之变”教训，不可屠戮帝后重臣，以防朝野发难，陷于被动。但尔朱兆置若罔闻，弑孝庄帝，戮尽左右朝臣，终于酿成天下大乱。如是，高欢决定加快脱离尔朱集团，从心腹、股肱，走向另立门户。

第二年，为摆脱尔朱兆控制，高欢老谱袭用，暗中游说，离间尔朱集团与二十万六镇降户的关系，给尔朱兆制造麻烦。待契胡与六镇鲜卑矛盾表面化后，高欢又打着为尔朱兆分扰减难的招牌，骗取信任，取得统管六镇降户的领导权。是时，六镇降户少食缺穿，久住并、肆，引起多次内讧。高欢则趁尔朱兆烦于此种纠纷，自告奋勇，愿率领六镇降户乞食太行之东，化解矛盾，以消太原内讧之患。愚蠢的尔朱兆，不解其中诡诈，见高欢愿意捡此烫手山芋，减去自己麻烦，遂率而答应。岂知，阴谋轻易得逞之高欢，从此率领二十万六镇降户，远走高飞，与尔朱集团分庭抗礼，初步完成了他当家作主的“蝶变”。此后的尔朱集团与高欢六镇集团，成为形同水火的殊死仇敌。高欢将以二十万户六镇鲜卑，横行天下，成为与尔朱集团针锋相对的寇仇。将彻底歼灭“契胡”尔朱集团，族灭尔朱氏家族。最终以太原为霸府，比当年的尔朱荣有过之而无不及，掌握北魏朝政，遥控北魏皇权，分裂北魏天下，为北齐和北周的诞生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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