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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耳机,逃离整个世界

作者:王路
来源:物质生活参考(ID:wzshck)
01.
当代人最恐慌的事,莫过于出门忘带手机。其次,可能就是忘带耳机。
没有耳机,光是通勤路上,就足以让人度日如年。
看不了剧、听不了歌,没了打击声效的游戏玩得不爽,你只能挤在人堆里心如槁木,与上班前仅剩的最后一点娱乐失之交臂,咫尺天涯。
更大的痛苦在于,在无处不在且无所畏惧的外放党面前,忘带耳机的你,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公共场合外放,就性质来说,可能远远算不上日常生活中最丧失公德的行为。但就杀伤力而言,对被迫旁听者完全是持续精神伤害。毕竟,能够坦然外放的人,一般都缺少对音量的控制和对播放内容的自知之明。
能拯救你于水火的,唯有耳机。戴上它,起码会产生两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其一,“在我的bgm里,谁也不能打败我。”
踩着《乱世巨星》的鼓点,换个地铁都能觉得自己“叱吒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随机一段权游主题曲,走在路边千篇一律的灰色写字楼间,也能幻觉披挂盔甲登上君临城。
其二,“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所谓清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没声音,更多是一种心理上“一切与我无关”的心境。戴上耳机的那一刻,身边打电话的、发语音的、外放的、推销的声音,瞬间就会虚化成背景杂音。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洪水滔天。
从这个角度来说,耳机最重要实用价值其实有两个,一是传导声音,二是阻隔声音。而从实际情况看,我们对后者的依赖,还要大于前者。
以社会功能而论,耳机也更像是一种防御性装备,或者说,是一种“关门”的信号。
耳机品牌Sol Republic在2014年做过一次针对18岁到35岁用户的调查,其中73%的人承认,戴耳机是为了避免和其他人交流。
一个戴上耳机的人,就相当于在头顶上贴了个“勿扰”标签,以直观又不失礼貌的形式提醒周遭人等:如无要事,本时段诸事免谈。
多数场合下,能以心照不宣的方式回避社交,乃是皆大欢喜之事。譬如半生不熟的同事偶然同路,如果两个人都戴着耳机,即可轻松免于尬聊,双方都会有如获大赦之感。
可以说,耳机不只是一种音响工具。它是我们与世界之间的一道屏障,是一切社交恐惧症患者的生存必需品。
对于几乎无时无刻不暴露在公共空间的现代人而言,戴上耳机,就像是逃离了整个世界,回到了独属于自我的避风港。
02.
追溯耳机的历史,至少在19世纪末,其雏形就已经诞生。但在这之后半个多世纪里,它都只是一种专业通讯设备。直到耳机和音乐工业联系在一起,它的定位才彻底改变。
1958年,爵士乐爱好者兼创业家、高斯(Koss)公司的创始人约翰·高斯出品了第一款专门用来收听音乐的耳机——高斯SP-3。紧接着,60年代摇滚狂潮席卷全球,披头士、滚石、鲍勃·迪伦和吉米·亨德里克斯们让人们对音乐的热情和需求空前高涨。高斯耳机的诞生,恰逢其时。

六七十年代堪称是高斯的时代。不光耳机卖得火,营销也玩得风生水起。他们和披头士合作推出过联名款,其制作毫无技术含量,只是在耳机两侧贴上了乐队贴纸,但借着披头士大火的东风,极其畅销。今天满世界搞联名款地Beats,其实借的都是前人的套路。
1979年,群雄混战的耳机市场闯入了破局者。这一次,引领耳机演进的,依然是音乐产业的变革。
当年7月,索尼随身听问世,这项日后被《纽约时报》称为“媒介史上里程碑式的发明”,先是在日本、而后又在欧美引发疯狂追捧,一时间伦敦纽约大街上人手一部随身听。笨重的老式头戴耳机不适合外出携带,此时潮流人士的标配,换成了索尼MDR-3耳机。

新世纪之交,音乐产业进入数字化时代,耳机市场格局再次应声洗牌。
2001年,苹果发售首个iPod音乐播放器,标配白色耳机像苹果大多数初代产品一样毛病多多,既容易脏又漏音,却不妨碍它横扫市场。十余年中,经过数次更新换代,苹果有线耳机统共卖掉了数百万副,超过所有传统耳机厂商。
苹果式极简风迄今为止最登峰造极的作品,无疑是极简到只剩下两只耳塞的Airpods。问世之初全民吐槽,事后又纷纷真香,可见苹果依然是数字音乐设备领域眼光最毒辣的引领者。
另一个当红耳机品牌Beats,走的则是和苹果截然相反的路数。
Beats的卖点,是大而醒目,明晃晃地昭示存在感,乃是时尚圈明星出街、体育圈大佬巡场必备。这个由说唱歌手Dr Dre创造的品牌,靠着重低音、张扬的外观和不惜重金的营销,一边饱受争议,一边火爆全球。有趣的是,苹果后来收购了Beats,可谓性冷淡与土嗨双管齐下,绝不错过能赚到的每一分钱。
如果以我个人的标准,最提升生活幸福感的电子消费品,必须是主动降噪耳机。2000年,Bose出品了第一款商用降噪耳机,这项技术从此开始造福普通大众,让耳机成为嘈杂都市中即插即用的声音避难所,拯救全世界自闭青年。
而全世界运动青年的新宠,无疑是骨传导耳机。这项最初用于助听设备的黑科技,不需要堵塞耳道,而且听音乐不影响接收外界声音,天生适合户外运动,并且完美适合所有耳塞不耐受者。
所谓单反毁一生,Hifi穷三代。耳机可以便宜到十块包邮,但烧钱上不封顶,堪称无底洞。四位数入门,五位数起步,单价到了六位数,才称得上一个壕字。
土豪耳机中也存在鄙视链。有的耳机之所以顶着天价,是因为镶钻贴金,没啥硬科技含量,因而处于鄙视链下游。魔声“钻石之泪”出过一款定制版,18k金加5.56克拉黑钻纯手工制作,定价2万英镑。没人关心它的音质,吃瓜群众主要关心的是,镶钻的耳机它戴着沉不沉。
↓美国设计师Ian Delucca出品的镶钻版Airpods。密恐慎入

真正的耳机奢侈品,不在于外表和装饰,而是它本身就是超高端产品。这类耳机,用顶级音质和红彤彤的定价提醒我们,什么叫做“万元以下听个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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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赠20万积分……

静电耳机,耳机中的贵族,万元级只算平价,六位数实属正常。消费群体主要是什么人呢?不到三年前,王思聪买过两副森海塞尔HE1。把它放上来当然不是广告,只是证明我膨胀了,连这个都敢看了。
但HE1还不算最壕无人性。这个HE1特别版,才配得上“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

默默数完零之后,可能只有“月销0”这行字,才能稍微安慰一下我们吧。
03.
对当代人而言,耳机已经远远不只是一种工具、一件电子设备。在拥挤的地铁里,在嘈杂的街道上,在昏天黑地的格子间,在精疲力尽的回家路上,耳机同时充当着我们的战友、屏障和守护者。
在一定程度上,耳机越来越像是一种外置的人类听觉器官。当外界的声音令人厌烦,我们便依赖于耳机。而当耳机在日常声音源中占据越来越大的比重时,它也开始悄然影响与它相关的一切。
比如耳机与音乐的关系。在过去,是音乐工业的变革推动耳机的发展。而在今天,音乐正反过来被耳机改变。
知名音乐制作人Bob Power在接受《纽约客》采访时就指出,用音响听音乐和用耳机听音乐,听觉体验大为不同。其中最重要的差别在于,音响有距离感,而耳机中的音乐,就像是贴着你的耳朵——或者甚至在你的耳朵里演奏。
这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流行音乐唱片的制作标准。另一位音乐制作人兼混音师Nick Sansano说,考虑到今天大部分音乐消费者的聆听设备都是耳机,混音师们不得不放弃一些能产生更复杂、更微妙听觉效果的技术手段,转而倾向于让音乐听起来节奏感更强、距离听众更近。
这是个有些讽刺的现实。耳机的普及,既让我们有更长的时间聆听音乐,却也让我们多少失去了音乐的某种丰富性。
耳机对人类行为的“反作用力”,则是另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自随身听诞生起, 关于戴耳机影响人际交往、加剧个人主义的忧虑就从未断绝。随身听问世的那一年,《时代》杂志不无悲观地曾描述头戴耳机的人流在街头涌动的场景,甚至从中联想到了奥威尔《1984》式的画面。当时甚至有丈夫沉迷听歌整天戴着耳机、妻子不堪忍受闹离婚的社会新闻,似乎佐证了这类担忧的合理性。
但事实上,随身听这个锅背得颇为冤枉。1979年问世的索尼TPS-L2随身听,标配其实是两副耳机。盛田昭夫后来承认,那时索尼把随身听定位为一种和同伴分享音乐的设备,因为“独自听音乐是不礼貌的”。他们甚至在耳机里内置了麦克风,以便于同伴互相交流。
然而,用户从一开始就做出了选择。耳机用于分享和陪伴的功能几乎完全被无视,人们希望用耳机实现的,是独自掌控、独自聆听、独自享受。
所以,耳机固然影响了我们,但它的功能和意义,本来也都是由我们所赋予。并非耳机令我们互相疏离,这些本就是我们隐而不宣的意愿,借助它来实现而已。
来吧,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戴上耳机,让我们做一粒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原子,孤独而自由。
参考资料
1. J.Stamp, 'A Partial History of Headphones', Smithsonian.com, 10-03-2013.
2. A.Petrusich, 'Headphones Everywhere', The New Yoker, 12-07-2016.
头图购自视觉中国,其余图片来自高斯、索尼、森海塞尔官网、天猫商城、设计师Ian Delucca Instagram账号和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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