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中国男人为何不爱做家务?

江苏Women+
江苏女性的暖心家园
关注

在近期热播综艺《做家务的男人》里,袁弘早上六点就起来做早餐、带娃,令无数人怒赞“绝世好男人”。朱丹更是满脸羡慕地表示:自己家里从来没有这般景象。
节目最开始,公布了一组数据:
中国女性的就业率排名世界第一;
中国男性做家务的时间排名世界倒数第四;
中国女性平均做家务时间比男性多81分钟;
家务琐事,将会成为中国夫妻离婚的第一大原因。

在女性的工作负荷逐渐与男性等量时,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模式遭遇了挑战。随着家庭经济压力的增大,男性也开始对另一半“有赚钱能力”提出要求,可与此同时,他们并没有做好为妻子分担家务的准备。 究其根源,与“家务劳动具有女性气质”这一传统思想有关。
本文以“男性农民工”为采访主体,了解他们对家务的态度和承担力。一方面,他们努力逃避家务,有些人甚至为此搬离家庭;另一方面,他们承担家务,却极尽简化自己在家务中的贡献,甚至害怕被邻居朋友发现。当这个群体人数越来越多时,他们还试图重新定义男子气概,为自己做家务找到合理化解释。
家务与男性自尊
文 | 蔡玉萍 / 彭铟旎
小丁在东莞一家公司做司机,妻子在同一座城市做会计。虽然两人都在东莞工作,但是他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里,而妻子跟两个孩子则住在城里的出租屋里。因为小丁只有周五晚上回去并且仅仅待一个周末,所以他没有办法在其余的时间里帮忙照看小孩。这造成了夫妻间的争吵。小丁认同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 的文化规范,认为妻子主要管理家庭,而他则承担家庭以外的事务。但是,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理想的家庭生活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妻子的收入(高于小丁)对家庭的经济稳定至关重要:由于没有城市户口,两个孩子需要在私立学校就读,每人每年需要缴纳大约5000元学费。
虽然小丁意识到妻子作为养家的人的贡献和重要性,但他的行为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他拒绝搬回去与妻子、孩子同住,经常找各种理由逃避拖地扫地、洗碗、打扫卫生间等家务。但是,他会“帮忙” 做饭、辅导孩子功课,以及当他在家的时候带孩子去看医生。
小丁和他家庭的处境凸显了城市中有子女的双薪农民工家庭的需求与压力。这使得妻子参与有偿工作成为一种经济必需,而男性农民工承担一些照顾子女和家务责任也成为不可推卸的义务。那么,在“男主外女主内” 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及农村男性普遍不做家务的情况下,男性农民工如何面对迁移之后新的现实情况以及如何重新安排家务分工呢?


老婆必须要工作,但我不能做家务
我们的受访者包括工厂工人、厨师、出租车司机、保安、美发师和服务生。他们的月收入从1800 元到7000 元不等,月收入中位数在3000 元到3999 元之间。
虽然以农村的标准而言,这样的收入算是不错的,但是他们却很难在城市里依靠这样的收入来支持一个家庭的开支。
许多男性农民工同时打两份工来增加他们的收入,不过这也使得他们每天需要工作很长时间(例如每天13—14 个小时)或者做非常消耗体力的工作。缺乏教育、技术、资本、有用的关系和城市户口,农民工只能处于中国城市职业等级中的最底层。因此,他们的妻子对家庭的经济贡献对维持家庭收支来说变得十分重要。
除了日常开销,绝大多数农民工需要为了给儿子盖房子(大约需要20 万—30 万元)或者供孩子读书(每年需要10000 元左右)而存钱。这种经济现实表明,男性农民工会十分看重妻子参与任何能够带来收入的劳动。当男性农民工选老婆的时候,他们会关注人品,例如善良和孝顺,同时也很看重她赚钱的能力。妻子必须“愿干” 和“能干”。不愿意参与生产性工作的女性会受到批评。

虽然女性的生产力受到重视,但是绝大多数男性农民工仍然认为女性气质是基于女性的家庭角色和家庭责任的。一个贤惠的女性应该会洗衣做饭、打扫房屋。他们拒绝承担非传统的家庭角色,同时也会鄙视那些承担了一些非传统家庭角色的男性。例如,仅仅是提到“家庭主夫” 这样的词语都会使我们的受访者产生强烈的反应。
其次,虽然在规范理念中男性是养家的人,是“主外”的劳动者,但是经济上的必要性迫使男性在家里家外都要劳动。来自湖南的没有工作的小晁总结自己的经历时说:“虽然在规范上男人应该主外(工作),女人的责任是在家里面劳动,但是很多夫妻实际上是一起工作的。”

男性参与家务的四种模式
在我们的受访者中,我们观察到了四种回应迁移对家庭领域的挑战的模式:扩大的豁免、策略性逃避、选择性接受和主动参与。
扩大的豁免: “她买东西、她做饭、她洗衣服、她收拾家里。 ”
扩大的豁免指的是男性农民工将他们在农村社会里不需要承担家务的传统扩大到其城市生活中,因为他们比妻子赚得多得多。这种模式的特点在于,丈夫只会做非常少的家务;他在家庭中是毫无疑问的养家糊口的人;他妻子的有偿工作被认为是次要的,丈夫和妻子都认为妻子应当承担绝大部分的家务劳动。
策略性逃避:“我工作累了一天了,什么都不想做……”
策略性逃避模式中包含了对更平等的家务分工的强烈反抗,以及不顾家庭需要而采取多种策略的逃避。本文一开始小丁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案例。小丁觉得男人应该负责家庭之外的工作或者繁重的家务劳动,而女性应该负责家庭之内的工作。即使他在家,他也会设法逃避家务劳动:有时候我工作了一天之后很累的……我什么都不想做,但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有时候我就等着,然后希望她能够去做,然后她也等着,然后希望我去做,然后我们就吵起来了……比如,谁去洗碗、拖地、扫地。
选择性接受:“我有决定帮什么忙、什么时候帮忙以及如何帮忙的权力和自由”
选择性接受是指男性农民工有选择地接受妻子让他们“帮忙” 某些家务劳动和照顾孩子的要求,但是认为他们在家务劳动和照料小孩中的角色依然是次要的和灵活的。采取这种模式的男性通常乐意在家务上给妻子“帮忙” ——当某项家务劳动对妻子来说体力要求太高,或者当妻子太忙或太累,或者当他们对某项工作特别在行的时候。
这些男性通常也会跟妻子讲明,家务劳动不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也没有责任做家务;他们拥有决定帮什么忙、什么时候帮忙以及如何帮忙的权力和自由。当男性给妻子“帮忙” 做家务的时候,并不代表这对夫妇就在试图超越“男主外女主内” 的劳动分工;在一些案例中,男性会选择性地帮忙那些需要在家庭以外做的家务劳动,例如去河里洗床单,从而象征性地维护“内”“外” 工作之间的界限。
在其他的案例中,男性农民工会选择他们喜欢的、在意的或者觉得从性别的角度来看是合适的家务来帮忙;例如,很多人就不会介意跟孩子一起玩耍。32 岁的杂货店主小刘因为不喜欢吃妻子做的饭,所以会给家里人做饭。25 岁的出租车司机小何会帮妻子拖地和换被套,但是他坚决不帮忙洗衣服或者洗碗,因为他觉得那些都是女性的工作。
主动参与者:“当我在阳台挂衣服的时候,我就担心邻居会看到我……”
轻描淡写地讲自己对家务劳动的承担主动参与家务劳动的男性需要承受同伴的压力,因为他们在家庭领域扮演了非传统的角色,也因为他们常常被迫接受一些较低地位的工作从而兼顾工作和家庭责任。在我们案例里,81名受访者是迁移夫妻或迁移家庭的男性成员,其中36人会承担一半或者超过一半的家务劳动。
但是,其他主动参与家务劳动的男性对他们在家庭里这种非传统的角色会持更加保留的态度,他们通常会轻描淡写地讲自己对家务劳动的承担,从而维护一个具有性别尊严的形象。

这些在家庭领域扮演了平等伴侣角色的男性不会被当作性别平等的先锋,而是被邻居和同伴讥讽为“老婆奴”。这些与妻子平等分担家务劳动的男性用另外一套关于男性气质的论述来合理化他们的新角色,即将男子气概建基于对家庭的忠诚、奉献和关爱之上。

可敬的男子气概
一些男性农民工会不顾社会和同伴的压力,主动参与到家务劳动中。有些人会有意识地弱化他们的角色,有些人会回避同伴的嘲弄,有些人则必须牺牲他们的自尊,接受地位低下的工作,从而兼顾工作和家庭责任。正是最后一类承担家务劳动但是又认为这样做很有问题的男性,最有可能通过建构一套新的男性气质来合理化他们的非传统家庭角色。这种新的男性气质的话语建基于男性对家庭的关爱和忠诚,以及他们维护家庭幸福和婚姻和谐的责任。这种话语将勤劳工作、为了家庭牺牲个人尊严的男性农民工与城市中被财富腐化、任由不受节制的性欲毁灭家庭的男性对照了起来。作为到城市打工的农民工,所有的受访者都敏锐地感受到了两种占支配地位的、规范性的城市男子气概:基于金钱的男子气概和基于素质的男子气概。

基于金钱的男子气概集中体现在富有的、成功的、人脉很广的企业家身上。而基于素质的男子气概则集中体现在受过良好教育、技能精熟、举止得体的专业人士身上。 在我们的受访者中,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曾经尝试自己做生意但是最终失败,并且耗尽积蓄。一些人还抱有希望,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老板,但是许多人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没有资本、教育、技术、经验和关系,他们在城里永远都只能给别人打工。打工意味着收入微薄,在支付自己的城市消费和供养农村家庭上捉襟见肘;打工的生活既没有前途也没有希望。他们已经对城市的打工生活不抱希望,生活的现实与基于金钱、基于素质的规范性男子气概之间的鸿沟又在心理层面粉碎了他们的任何梦想。
他们因此构建了一种我们称之为“可敬的男子气概”,将男性气质建基于男人供养和关爱家庭、使家庭成员感到快乐的努力和责任之上。可敬的男子气概假定了一个男性的成功不应当由物质产出来衡量,而应该由他在广义上为供养家庭而做出的努力来衡量。
在可敬的男子气概的观念中,男性农民工因为家庭和谐与婚姻稳定而备受肯定,而那些富有的城市商人因为被金钱腐蚀或者因婚外情陷入离婚,而备受谴责。这种标准也使得男性农民工无法理解那些受过高等教育但却不愿结婚和承担家庭责任的城市男性。绝大多数主动参与家务劳动和子女照顾的男性正是用这种家庭导向的、可敬的男子气概来合理化他们的非传统家庭角色、维护尊严感和生活的意义。
书名:《男性妥协》
编辑:周序
校对:曹宏萍
审核:李志宏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