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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杀手》:李安对父子题材和技术壁垒的再次挑战
某种程度上,李安的技术革命失败了——纵使三年后的今天,依然“没有任何一家美国影院能够按照李安的意愿放映《双子杀手》(2019)”。《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2016)开创的120帧+4K+3D高规格体验并没有如《阿凡达》(2009)般带来预想的设备升级和市场覆盖,后者为国内院线催生出大批量的“3D特供”订单,在照度不足、偷工减料的恶劣观感中难以置信得蓬勃了十年。
但失败是暂时的。正如LED照明系统势必取代有着百余年历史的白炽灯,大脑的学习和眼睛的适应能力使得人们一次次“拜倒”在更饱和、更锐利、更高分辨率的视听体验前。而灰尘、抖动、噪点、划痕、“香烟烙印”等能唤醒温度和密度的胶片记忆,却在不知不觉中、以看不见的速度从生理到心理被排斥了。改变势不可挡,接受只是时间的问题。
因为,看见了就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父与子——不断折返的创作情结
仅创作情结来看,《双子杀手》是《绿巨人》(2003)之后,李安再次回归父子题材的最新尝试——亦如当年美国归来、初出茅庐的李安,现实中李淳也紧随父亲踏入影坛,而作为“华人之光”的安叔将借“双子”的科幻题旨,与如今的儿子/年轻的自己如何对话?其中是否会藏着羞于言表、亲子间最隐秘的表情?
在票房失利的《绿巨人》中,忠实的观众应该注意到,作者利用漫改原型对父子关系进行的最勇敢、最禁忌、最不加掩饰的彻底解剖和宣泄。从这组矛盾入手,梳理李安作品中父亲“神话—人欲”的形象转变,可以发现作者在变换各种题材、类型中,不断折返并剖白的“父亲情结”。

神话理想父亲的崩塌——《推手》《喜宴》《饮食男女》
借由郎雄“五族共和”的中国式家长面孔,李安在早期“父亲三部曲”寄托了对中华文明里儒家父亲的全部想象:集文韬武略、为人师表、高尚品德、持家有道等于一身的“神话理想”。通过揭示这个图腾般形象的另类面向,李安借机检视自己的创作母题:感性与理性的冲突——从《推手》开始,在其作品的父子对抗当中,见证着父亲作为“神话理想”逐渐崩塌的过程。在影片之外,我们亦同样感受身负儿子和父亲双重身份的李安在创作过程中的挣扎和阵痛,时而勇敢跃进、时而徘徊犹豫。
“父亲三部曲”表层的魅力是细腻把握了东西方、两代人在生活方式、价值观念、文化冲突之间的难以避免的新旧碰撞。而李安“西学中用”的秘密在于,结构上他以西方观众熟悉的因果关系设计“注定”的转折和结局,但在叙述过程中却不依线性的逻辑推演,而换以东方思维所青睐的假设或递进的“迂回”方式,使作品中的大多激励事件未能形成连贯的因果锁链,而是生命历程的不同阶段内麻烦误会的堆积。



与此同时,在父亲“从神到人”的转化中,我们也看到了传统观念对于儿女的牵制束缚(《喜宴》中最为流传的台词就是按捺不住的例证),但最终子女又通过目睹了父权“壮烈般陨落”:子女纵使无法认同其价值观,却有愧于至亲付出的妥协,从而站定了迫使“父亲牺牲”的不孝位置。在东方世界的伦理观念中,血浓于水的两代人不可避免的冲突,总是最终通过一方的退让获得了另一方的顺从。较量中双方互有输赢,在退避中彼此成全。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世俗原欲父亲的恐惧——《饮食那女》《卧虎藏龙》《绿巨人》
在“父亲三部曲”中,李安犬儒地站在郎雄的视角展开叙述,以父亲的眼睛和耳朵,在“传统化身”的行为处事中展现其内心挣扎和道德立场:导致观众自觉将子女摆在了被审视、被质疑的位置。但这只是李安探索的起点,随后他有意识的逐步剥离着父亲的“光明面”,令其人性、私欲的“阴暗面”一点点被显露:尽管这个过程中,子女反倒比父亲更不愿触碰、意图遮掩。
在现实中,父亲无以成为子女心目中的神话和理想,子女的无意识中却希望父亲持续坚守其神位。而二者间注定的矛盾和痛苦正是源于父亲拒绝继续坚持、而子女终将面对神话破灭的必然。这就是成长和分离的开始。

这就是为何《饮食男女》中儿子变为了女儿,为了让世俗父亲的个人欲望更加强烈和难以掩饰,甚至推到与子女、家庭决裂地步。对厨神老朱来说,家有三女,在传统观念中无形卸下了“传宗接代”的使命。但分离却在所难免,在延口残喘的徒劳维系中(开场一系列美食烹饪的用意),父亲已经无法从例行公事中尝到生活的滋味了。
同女儿们一样,观众震惊/羞耻于父亲对个人福祉(老少恋)的追求而无视女儿们对“完整家庭”心口不一的归属感。仿佛离家背叛是子女们的特权,而父母则无权放弃只能垂死坚持。在她们暗中比较、竞相离家的同时,面对父亲拥抱幸福小家,对家族的“背叛”,转而站在此前调侃、鄙夷的(梁伯母)立场横加干预。

在此后的西片拍摄中,李安创作最大的转变是放弃了父亲的叙事视角,选择以儿子的立场尝试叙述(《双子杀手》可谓是16年之后李安在西方话语中重拾最初的“父亲视角”)。而随着年纪的增长,仿佛执意将矗立的丰碑亲手摧毁,李安似乎越来越执迷于探讨躲在“神话理想”背后的“世俗—原欲父亲”的“不端形象”。
因此,在讲述尼克松执政期美国70年代家庭生活的《冰风暴》(1997)中我们就遭遇了作为父亲情欲牺牲品的家庭和儿子。而在《卧虎藏龙》(2000)中,“世俗-原欲父亲”和“神话理想父亲”同时出现,被合并在李慕白的身上。



而“世俗-原欲父亲”最“俄狄浦斯”的模型是《绿巨人》中进化为孕育一切生命的五行怪兽的科学狂人。在现代漫画/古典戏剧的“双重保护”下,李安才敢于将先前加注在父子关系之上的伦理、道德、文化、习俗等一切束缚统统撇清,从而直面父子冲突的禁忌核心——在“弑父情结”中面对被当做实验品的班纳,狂人父亲以其生命主宰者的姿态,迫使儿子交还在基因改造后的巨大能量。而班纳痛苦压抑的根源/绿巨人无限的破坏力都来自对父亲期望的恐惧与干预其生命的愤怒。


理想父亲VS原欲父亲——《双子杀手》的秘语
观看《双子杀手》的观众必须明确,影片中李安故意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元叙事”概念:在威尔·史密斯身上以两个年龄段角色、从两个视角交错展现“二元对立”——(动作时空)追与放、(叙事时空)生与死、(情感时空)爱与恨中“理性与感性”碰撞。“双子”的科幻题旨,令李安能够在“如父如子冲突”中回避种族、血缘、伦理、道德等束缚,重返禁忌——但不同在于,这次他在追杀中回归被迫妥协的父亲视角。绝地求生中的亨利最重要的“使命”:并非制服而是说服作为追击者的年轻自己/Junior。这次李安所聚焦的不是对父权压抑的愤怒与抵抗,而是对天道轮回的理解与宽容。

神似前作的结尾中,亨利阻止了Junior射杀养育其成人的Verris,在获得对方的理解后出手将其击毙。在“俄狄浦斯”的古典背景下,通过亨利的最终的选择回归了东方式父亲的妥协和接纳:在Junior 的注视下,“生父”亨利承担了手刃“养父”的任务(我们从中体会不到前者向后者复仇的任何快感),通过为“子”承担其义务的“牺牲”选择,为Junior争取了光明的未来。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李安借影片向李淳转达/自己化解了难以启齿的为父心愿?或许希求内容深度的观众会遗憾,李安这次抒发的是“夫子自道”的普世情感——正如结尾Junior对亨利所说:(你曾经的)有些弯路我还想自己走走看。放心,我会好好的。

120帧+4K+3D再考——《双子杀手》的体验
一、高帧体验
在哥伦比亚四百年古墙的摩托追逐战中,李安惊喜又久违的选择以全景接全景的形式,通过前、后、左、右、高、低多角度,完整的纪录下双子对抗中每次进攻、躲闪、翻滚、跳跃动作从头至尾的动态过程。并利用极速变焦和升格镜头为画面制造“千钧一发”的紧迫感。这不能不令人想到邵氏时期张彻、刘家良影片“硬桥硬马”的动作设计——画框内双侠走完数招后陷入僵持,迅速切换下个镜头/角度再过数招。
这是顾及本片120帧+4K+3D高配的制作标准,在动作场面中力求实景实拍。但以大景别的连贯纪录,会产生一个“恐难两全”的自相矛盾:高帧率的运态捕捉在保证超清晰度的同时却损失了心理默契中速度和力量感?回想下胡金铨展示侠客们闪转腾挪“惊鸿一瞥”式的构成剪辑和镜头语言:有意在剪辑中突出摄影机“无能为力”精确捕捉的窘迫,强化了盖世神功的伶俐和迅疾。而在动作的发力和受力端以外,省略过程镜头或呈现残影轨迹等方式,借由生理的“难看”,反在心中确信了速度和力量感。成为此后动作电影的固定语法。





二、立体体验
就3D技术来说,并非观众与银幕间负视差区的互动而被诟病。《地心引力》(2013)在惨遭卫星碎片撞击后,原先设定的飞行轨道被破坏,主角陷入了失重的自转危机,而通过CG技术得以灵活利用3D空间中的负视差区,进行不同叙事时空的交替——在令观众难以察觉的“固定观景窗”前,卡隆根据剧情自由移动“整块画布”的方向和其上的叙事元素,继而在一个“完整”的数字长镜头内完成多个景别-视角-空间的线性过渡。


空间内被摄物被“分割”成一个个“独立”存在,只有透过叙事,让彼此的间距发生互动、位移时才能体现最佳的立体效果——在古墙追逐中,李安通过高低两个角度展现双子的亡命驾驶:低角度中,前景中边驾驶边射击的亨利,和城墙上边追击边躲避的Junior,彼此间射击-躲闪的“应激反应”频繁打乱了双子各自的稳定速率和运动轨迹;在俯拍中,观众一边看着Junior的机车受损起火,一边可以看清位于后景意欲逃生的亨利。高帧率、大景深使得立体的全景时空内前、后景的拍摄主体(高低对抗的双子)和一闪而过的细节(躲避、火苗、单手换弹夹等)同样清晰可见。在此时刻,观众同时浸身于追击者和逃亡者中,通感着彼此迥然不同的矛盾心态:在低位中即希望亨利击中,又期望Junior躲开;在高位中即希望追击继续,又期望能就此逃脱而侥幸。
以上,并非暗示没有120帧+3D就难以维系这般矛盾心理建设,而是在李安特别打造的立体、超清、高帧的视听体验中,这种观众稍纵即逝的复杂心态流露的更加自然、甚至不需刻意捕捉。同时,作为高帧率重要辅助手段的3D,效果也更加突出和有存在的意义。


三、细节体验
立体、超清、高帧对细节捕捉的优势同时也是其最大的劣势——其优势足以令人惊艳,险些错失杀机的亨利,一枪命中2公里外飞驰列车上的目标,在同景别射击前后的对比中,能看到在后一个镜头中,亨利相比前镜显得有些“微微发亮”(紧张过后发热冒汗的状态);这类细节在以往需要插入特写来补充完善。同样,在他忏悔险些射中无辜小女孩时,观众能够看清他下意识搓鼻子后,鼻梁从黑里透红到褪去的全过程。




结语
纵观银幕的历史,画幅比例的每次演变都对构图取景提出过新的挑战。银幕的此番革命并非发生在外部宽高比中,相比于现实世界“裹尸布”的胶片,数字高帧率在shoot影像后,并未将其“杀死”,反而使之维持“活蹦乱跳”的兴奋状态——《双子杀手》中逐渐加磅加码的动作场面,犹如一则提供给未来的观众越来越难以抗拒“120帧+4K+3D”的良心广告。在Netflix等流媒体逐渐成为现代人最主要观影阵地之今日,拍摄一部只为特定大银幕而生,迫使观众放弃其余传播途径、矫正陋习指明未来的影片,绝非只凭勇气那么简单。
而技术的发展从来都是双刃剑。李安并未“献宝”般将技术用到尽,而是紧扣故事的科幻题旨:只有审慎科技进步的利与弊才能有的放矢、随心所欲。没人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剑,要人用才能活,所谓剑法即人法”。不论未来的技术和艺术如何发展演进: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刚柔相济,方得治道。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深焦DeepFocus”,原标题为“为什么我们要支持《双子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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