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校园霸凌后，我也成为了“校霸”

原创： 晓晨 我们是有故事的人

-1-

2007年8月，肩负着父母望子成龙的期待，我从乡下的令川学校转到城里读书。面对城关南小与令川学校格格不入的陌生环境，我开始变得自卑、沉默。

我不受人待见，平时打扫卫生的同学总会把苦活、重活留给我干，还给我取难听到死的外号。

六一节前夕，我们去操场排练节目。在下楼时我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前面的人。人不顺的时候，喝水也可能会被噎着。可悲的是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我撞到了校霸。

我们当地上学时间都比较晚，有些男生发育比较快，个子蹿得快有大人高，无形之中树立了威严，便成为了校霸。

他回头骂了起来，语言很是粗鲁。我忍不住回了他一句。于是他回头用手撕住了我的衣领，在拥挤的楼道把我推到墙角。好在班主任突然来了，她骂骂咧咧地说：“小兔崽子，不好好学习，净惹事。赶紧下去排练。”

我逃过一劫，单纯的我以为事情会结束。没想到报复才开始。

校霸找来了他们的朋友来给我下战书，让我第二天中午等着。我在煎熬中度过了一天，最终没敢告诉家人。

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学校，想着待在教室不出去可能会躲过一劫。一点半过后，回校的学生慢慢多了起来。班上同学捎话，有人找我。我硬着头皮坐在位置上选择不出去。他们看我没有出去的意思，于是几个人进班拖我。

我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试图用脚扣着桌腿，用手抱着桌子，不被拖出去。为了让我松手，他们残忍地将我的手指往后掰。在生拉硬拽过程中，我的手腕和脚腕擦了皮，手指因为往后掰导致合不了拳。

我终究没有抵过他们，顶着凌乱的头发和不整的衣衫站在了教室门口。

面对他们的为难我无力反抗。唯有默默承受这一切，我心里默念快快结束吧！

在他们谩骂时，我的腿不争气地抖了起来。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圈子围的越来越大，我的脸火辣辣的烫。校霸问我，当时不是很拽吗？现在怎么了？看我不说话，他抽出了甩棍，用力打在了我胳膊上，我还没反应过来疼痛感，他又接着跳起来朝我肩膀踢了一脚。

因为没有防备的缘故，我打了个踉跄退了几步，险些摔倒。他感觉玩够了，神气十足地吼了一声：散了、散了，不好好学习看什么，然后转身离开。本来围着的圈子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然后其他人也散了。只有我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像《少年的你》里的台词：人要么被欺负，要么欺负别人。

从那一刻起，我在心里默默地立下誓言：有朝一日虎翻山，定要血洗半边天。

从那之后，校霸依旧常常来找事。甩棍打的淤青散了，可是笼罩在我心头的阴影久久不散去。六年级的毕业预示着我屈辱生活的结束。

2011年9月，进入初中的我，发誓不再做受人欺凌的那个人。

-2-

人们总说性格很难改变，但出于强烈的求生欲，我的性格从沉默不语变为和各色人物主动搭讪。

军训第一天，我毛遂自荐当军训带队的组长。之后，我总会偷偷让大家休息，人性化的管理让我交到了几个调皮的朋友。以前我是乖乖仔，老师说一就是一，可最后我却成了任人欺凌的对象。如今我要巩固我的人脉，不再受人欺负。

军训快结束时，一场篮球联谊赛让我们和其他队产生了矛盾，我们互相推攘彼此的球员，“有本事来干一场！”对面的一个高个子吼道。

我们这边毫不怯场，阿龙激动地冲到前面，吼道：谁都不是吓大的。一阵躁动之后，大家把打架的时间约在了星期五放学后。人群散去，大家商议怎么办，又像是彼此鼓劲说，干就行了，没什么好怕的。

突然，他们发现我愁眉苦脸的样子，便都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怂了。我把嘴角往上挺了一下，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开嗓子说了一句，谁怂谁孙子。大家起哄一般的笑了起来，抛给我一句：毛哥牛逼！我苦笑了一声，淹没在吹牛声中。

周五下午放学后，大家都拥挤在学校后面的空地。大家都在等着看热闹。我不由得想起了屈辱的曾经，感觉一股热血从身体流过，莫名的亢奋。

对面来了5个人，我们这边7个。好事者围成一圈，眼睛放着光，我携着满满的仇恨冲在了最前面，举起重重的拳头砸了过去，没等别人反应过来，我又朝他鼻子砸了一拳。他的眼睛似睁未睁，仿佛被我打懵了。我又朝他头上砸了几拳，脸上扇了几耳光。鼻血沾染在我手上，耳边是起哄的声音。

我觉得我像是一个野兽，又像是一个英雄。

打架在对方的求饶声中结束，打完架后，我的腿一直在抖。可是我逼迫自己站直，仿佛真的无所畏惧。

我知道，我崭新的生活开始了。

那之后，我和我的哥们先后又在学校里打了好几回架，我的名气越来越响，成了大家口中的毛哥。此后我在学校里畅行无阻，还有很多人求我帮忙。

2012年5月，我受一位兄弟阿鹏所托，来一所初中“撑场子”。

打听之下，我们找到了欺负阿鹏的那个人。我们闯进教室，把他拖出来。他抖的像个筛子，声音中透着恐惧：“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我们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把他拖到了学校后的小树林。

当我们把阿鹏叫过来后，他才恍然大悟。他带着哭腔朝我说：“哥，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让阿鹏打，阿鹏没敢动手。我便自己解决，先过去抓住他头发，往下一撕，然后朝他肚子一踹。看着他窝囊的样子，我越打越兴奋。

我其余的两个兄弟吸着烟看着我的“表演”。看我累了，一人突然拿出一把30多厘米的军刺走了过来。他让阿鹏用刀子，打架不见血的话太没意思。当阿鹏推让时，过来了一群人。

那是另一所初中的校霸，我们在他的场地闹事，侵犯了他的“尊严”。俗话说得好，强龙不斗地头蛇。我们其中的一个兄弟颇有眼色，说了一堆好话，又散了烟。也许对方没有打架的心思，说了两句就走了。

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的身影，就像地痞流氓一样，我很不屑，却又忍不住深思：在学校的我和他们有区别么？

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很快印证了我的想法。

2012年6月末，当时是期末结束，我又受邀帮人撑场子。我本以为那只会是我人生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打架，可最后却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关键性的转折。

那是一个下午的课外活动，我出去吸烟，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出于好奇和朋友过去看热闹。一个人凑了过来，我记得他外号称作“鬼子”，鬼子满面讨好地对我说：毛哥好，什么风把你们吹过来了”！

说完给我递了一根烟，旁边一个把火给我凑了过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鬼子说他想教训一个人，让我们给他长个士气。

因为平时也会参加一些类似的斗殴，所以我也没多想。就当了看客。只见他们六七个把一个瘦弱的男生围起来，一顿拳打脚踢。那个男生我认识，叫刘晨，有过几面之缘。

刘晨不受暴打，捂住头蜷缩在地上。但是他们没打算放弃，继续一阵乱踢。脚像雨点，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还有背上。以往打架，被打人多少会还击，但刘晨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猫，毫无招架之力。我的心里一抽，走上前说注意分寸。他们打红了眼没理我，继续他们的殴打。

过了一会，他们停了下来。一个人把刘晨的手背了过去，然后跪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压在了地上。后面一个像杀鸡一样踩着他的腿。刘晨的脸贴在地上，血、泪、土和在了一起。他一直在不断地求饶。

鬼子举起一支点燃的烟，想要烫刘晨的脖子。这时铃声响起，我坐不住立马进了教室。以往打架，可能是第一视角，我从来没感觉这么残忍，如今想来我觉得我的双手都沾满鲜血。

从那以后，别人再叫我撑场子，我都是能拒绝就拒绝，但有时碍于人情，我总是身不由己。

其实那时我已经有些厌烦这种生活，之后的一次经历更是让我彻底远离。

2012年10月，我们兄弟几个去逛庙会时，和人发生了口角。争吵中我们提到了自己的学校，并扬言“有本事就来找我们干架”。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结果第二天晚上放学，校门口聚集了好多人，看过去都不是善类。在我后面的郭瑞峰察觉了什么，偷偷地跑了。我心里一凉：灾难面前，兄弟情也不过如此。

我抱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雄心，大踏步走了过去。一下子十几个一米八的壮汉围住了我们。人群中有一个和我一起喝过酒的人。他趁机拉我过去说，毛哥不好好学习，乱欺负什么人。说完使了个眼色，在他的庇佑下，我躲过了一劫。

可我另一个小伙伴李鹏斌就没有那么好运了。他们把李鹏斌拉了过去，刚要打时，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声。

那是一个矮个子的女人，眼睛细小，皮肤蜡黄，她挡在李鹏斌面前，隔开那群想要惹事的人，嘴里用方言讲着：你们是谁家的畜生，小小年纪惹事生非，还想打人……

有大人在，我们这些半大小子的战争一下子变得尴尬，后来不知是谁说了声“老师来了”，人群轰然一散。想要惹事的家伙们也骂骂咧咧地跑了。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李鹏斌的母亲，一直在学校做后勤。因为李鹏斌不好意思，一直没有告诉我们。

这件事后，我们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打架，也不会再去看热闹。偶尔我们撑着手在阳台吸烟，回忆起这件事时都会尴尬的一笔带过。经历此事，我的校霸威望削弱不少，再也没人找我撑场子了。不用再看见那些血腥的画面，对我来说也不是坏事。

后来在初三一年的恶补下，我考上了一所对我个人而言还算不错的高中。我们几个兄弟，有的退学去做了生意，有的考上了别的高中。但我们的情谊并没有因此减淡。

-3-

高中三年，在家人的督促下，我虽然依旧浑浑噩噩，却很少再惹事。高考后，我意料之中地落榜。本来这对我个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当看到父母面对亲戚询问时躲闪的眼光，尴尬的笑。我的心被刺痛了。

做一个校霸，一个看似很酷的坏学生，我没有带给父母骄傲。我选择了浪子回头——高考复读。

我剃了光头，默默告诫自己，从“头”开始。经过一年的刻苦奋斗，我终于考到了一所师范学校，不止如此，我还成为了学校义教队的队长。

选择成为老师，有许多原因，其中有一点是：如果我第一次被人欺负，老师可以站出来替我说话，而不是以为只是学生闹着玩去敷衍处理了事。如果老师可以像我们的朋友一样，当我受人欺负，我敢去寻求他帮助。

也许这样，我的人生就不会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就不会有回忆起来让人后怕的梦魇。亦不会在深夜，从梦里醒来，伴随着尖叫和虚汗。

所以我想当一个老师，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师。我们是师，亦是友。当他们和曾经的我一样因为性格原因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受人欺负时，我可以站在最前面用生命去保护他们。因为我想保护他们的梦，关于美好的童年。

每个周末，我都带领义教队的队员去郊区支教，陪孩子们一起玩游戏。

穿橙衣服的是我们的队友

看着孩子们童真的微笑，我常常思考：

在祥和的表象下，校园暴力充斥着校园阴暗的角落。曾经的我面对一次次欺凌，错误地选择了去做一个施暴者。后来，我经常会反思自己，我当时究竟为什么要把他们变成和我曾经一样可怜的模样？庆幸的是，我能从噩梦中醒来。原来，反对校园暴力，我们还可以有其他选择。相信这个美好的世界，用微薄的力量去改变它。

我愿意用一颗善良的心对待每一个孩子，无论是被欺凌的孩子还是那些欺凌别人的孩子，因为我也曾是他们。

我想，我会成为一名好老师。

原标题：《遭遇校园霸凌后，我也成为了“校霸”》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