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说6》“活”过来了

曾于里

2019-11-11 16:0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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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由马东担任主持人的中国首档说话达人秀节目《奇葩说》在爱奇艺播出。节目创新性地将传统辩论与脱口秀结合起来,将辩论的学术性、思想性与综艺节目的平民化、娱乐化自然结合,节目一炮而红,并成为一个现象级网综,之后每年稳定推出一季。
《奇葩说》海报
但综N代的普遍困境,《奇葩说》也未能幸免。去年《奇葩说5》开播之前,节目组曾发布一个叫“Give me five”的宣传片,给自己做过一个“病号”的隐喻短片。片子里《奇葩说》是一个病号,象征着市场的“护士”对他说,IP老化、抱团、口碑下滑、用户流失,还是放弃治疗吧。扮演妈妈角色的爱奇艺对他说:“你的两个弟弟偶练和嘻哈,也都长大了,他们也能照顾妈了,再说了,妈现在也上市了。”作为女朋友的广告主更干脆:“我看不到我俩的未来。”
《奇葩说5》充满创意的宣传片
之后上线的《奇葩说5》也不算“治疗”成功,它是《奇葩说》系列评分中最低的。前四季的豆瓣评分分别为9.1、8.5、8.7、7.8,《奇葩说5》则直接滑落至7.4。在这样的情境下,《奇葩说6》至关重要。如果止不住评分下降的趋势,那么它很可能又是一个被观众抛弃的综N代。
好在《奇葩说6》又“活”过来了。播出4期后,《奇葩说6》的豆瓣评分仍旧稳定在8.6分,网络热度也居高不下。《奇葩说6》成功“治疗”了吗?
《奇葩说》6季以来的评分列表
黄执中也“败”了
就像以前马东常挂在口头上的“这是一个严肃的辩论节目”,《奇葩说》本质上是一个辩论节目。节目的基本形式还是借鉴自辩论赛——每一期有辩题;有正反双方;团体作战时有一辩、二辩、三辩,也有总结陈词;双方发言结束后,由场上观众投票决出胜负。
从第一季到第六季的赛制,主要是在辩手上做文章。第一季是淘汰赛,第二季是老奇葩带新奇葩,第三、四季导师带队+老奇葩带新奇葩。因为《奇葩说4》的流量有了明显的下滑,所以《奇葩说5》在赛制上做了一个大变动,原来的四位BBKing分为四个战队,摇身变教练。除了他们之外,所有的新老选手由团战模式变成了1V1的生存战,60进30的1v1对杠,只有晋级的人才能继续下去,这意味着,老奇葩不一定能赢,淘汰了也跟新人一样彻底出局。
《奇葩说5》多了一个开杠环节
《奇葩说5》加大了竞技元素,让比赛更具冲突性。只是赛制是一回事,具体效果又是一回事。导师有“壮士请留步”的权利,所以淘汰赛阶段,老奇葩都被留步了。不过,更严重的是,当BBKing稳固如山时,在一定程度上显示了,《奇葩说5》已经“阶层固化”了。BBKing不可挑战,但真正回到实战中,却发现他们水准已大不如前;一整季发挥不那么出色的颜如晶还是走到决赛;而节目中途傅首尔与董婧的“撕”,更是验证了老奇葩中愈演愈烈的“抱团”风气,不站队的新奇葩要突围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奇葩说》已到了不大破、难大立的转型关键期——如何再次让“阶层”流动起来?如何发掘学院派以外的野路子新奇葩?没有流动性与新生力量,《奇葩说》就会失去新鲜感,成为一个“老”节目。
《奇葩说6》赛制上做了两个变革,一个是导师也要亲自带队下场辩论。这不是以往辩题公布后,导师选择立场,而是从一开始导师便有固定队员,既加强导师与队员之间的关联性,同时也是“逼迫”导师有竞争意识,并输出观点。
第四期导师亲自下场打辩论,整体水平的确远高于《奇葩说》选手太多了
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变革是,不仅是老奇葩要加入1V1的生存战,连黄执中、肖骁、邱晨这三位BB King也重新被扔回起点(马薇薇、陈铭缺席这一季),在1V1中讨生存。在第二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被视为《奇葩说》大神级别存在的黄执中,败下阵来,濒临淘汰。虽然导师一定会行使“壮士留步”的权利,黄执中也不太可能在之后的开杠环节被淘汰,但残酷的赛制无疑会激发每一个选手的求生欲,他们将更加投入地准备辩题,比赛也会更加激烈好看。
“没有人是安全的”能激发选手们的斗志
BB King加入战斗,扮演的不仅是鲶鱼功能,他们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其他选手,为《奇葩说》的风格把准方向盘——专业与娱乐平衡,段子与观点齐飞。
除此,这一季新老奇葩跟上一季相比,都有肉眼可见的进步。老奇葩在改变,比如大王有脱胎换骨之感;新奇葩中既有许吉如这样的学院派,也有“山西版林志玲”小黑这样的“野路子”……虽然这两三季《奇葩说》,愈发成了“名门正派”的守擂赛,要寻找出像范湉湉、姜思达、肖骁、傅首尔这样个性鲜明、特色鲜明的新奇葩非常困难,但只要流动性在,《奇葩说》就会拥有活力。
观点与段子齐飞
《奇葩说》,顾名思义,是“奇葩”在“说”。在前三季,处于野蛮生长阶段,节目组发掘了各路“牛鬼蛇神”——这不是贬义,而是说选手千姿百态,充分体现出了《奇葩说》的包容与多元,体现出节目对自由意志的尊重与倡导。所以在节目上,选手们可以奇装异服,可以放飞自我;虽然是一档讲求逻辑与理性的辩论节目,但它却彰显出了一种狂欢气质,多数时候洋溢着平等、自由、欢乐的气氛。
这两季,可以直观地看到许多学院派选手的加入。像第五季的熊浩,是复旦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谈判专家;庞颖毕业于耶鲁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辩论队教练;詹青云毕业于哈佛法学院,华语辩论世界杯冠军和最佳辩手。而这一季新加入的许吉如,清华大学法学院本科,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研究生……而这一季四个队的队长,黄执中、詹青云、许吉如都是学院派,只有傅首尔一个称得上是“奇葩”。
许吉如是清华、哈佛高材生
大神级别人物的加入,无疑会让节目的思辨性极大提升,不过它也面临着一个问题:《奇葩说》会不会因此不那么“奇葩”?或者说,“奇葩”与“说”之间,到底哪个的比重更大一些?
也许很多观众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娱乐和搞笑才是通行证;高度专业口碑好,但往往不能出圈。这也是为什么类似于《圆桌派》这样的文化言论节目很小众。因此,《奇葩说》的“说”很重要,逻辑、观点、思想很重要,但“奇葩”同样重要,段子、搞笑、狂欢每一个都不可或缺。
所以,早前马东接受采访,被问到娱乐性or价值观?他毫不犹豫选了前者。而这一季开播时,制作人牟頔接受采访时说,“99%的有意思,加1%的某一个Moment,产生了一丢丢的思考就够了。我其实特别害怕观众觉得《奇葩说》是一个很沉重的、令人思考的节目。‘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首先得看清,它得是个乐呵呵的娱乐节目,这个事从来也没有变过。”
因此笔者以为,《奇葩说6》中,詹青云、许吉如这样的选手,是用来给节目加分的,但肖骁、傅首尔这样的选手,才是《奇葩说》的根基。二者不是能力与水平的差异,而是风格的差异,后者贴近《奇葩说》最早定位,符合互联网的传播规律,符合大部分年轻人的审美取向(中国全日制本科学历比例仅4%)。
当然,千万不要误会,辩论的娱乐化并不是说,只要娱乐,不要观点了。《奇葩说5》不那么好看,一大原因是“博出位”的选手不少,有内涵的却不多,因此辩论质量严重下滑。《奇葩说6》新奇葩中,也有一位胡搅蛮缠的,一出场就气势汹汹,辩论时就暴露出没啥墨水,好在她被淘汰了。但这个选手占据的时长却是淘汰赛阶段最长的,因为有人设。《奇葩说》追求娱乐性可以理解,但切记,“好笑的观点”才是第一位的,没有观点,笑也是浅薄的。
辩论的娱乐化指的应该是,我们需要黄执中、詹青云这样以视角、逻辑、严谨取胜的选手,也需要能够以段子的方式来说观点的选手。所以《奇葩说》对于专业和非专业辩手都是很大的挑战,专业辩手得学会抛梗和搞笑,非专业辩手得苦练逻辑和追求深度。二者结合得好,就是马薇薇、姜思达、肖骁、傅首尔这一路选手——没有了他们,《奇葩说》是很难出圈的。
李诞、傅首尔一队,这一季笑点主要看他们的了
《奇葩说6》目前看下来,BB King和傅首尔这样的老奇葩,给节目抓准了调。其辩论风格总结起来就是“两板斧”:煽情之中夹辩题,段子里头说观点。煽情+段子,都是传播利器。笔者个人是不太喜欢鸡汤派和情怀牌,说着说着就哭了,挺让人无所适从的;但让人在开怀大笑中接受观点,是大多数观众喜闻乐见的。
比如傅首尔,她发言中举的例子,多是来源于生活,非常接地气,通俗易懂,有人间烟火味。同时,她能找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方式说出来,段子频出,让人捧腹大笑。但她的发言又不止于段子,最后都有总结升华到一个立意更高的观点。比如在面对“公共场所遇到熊孩子,他的父母无动于衷,我该不该教育他们?”时,傅首尔持反方,在段子齐飞后,她最后落脚点是,“作为一个妈妈,我知道,被善待的孩子才会喜欢这个世界。在孩子眼里没有公共场所,只有儿童乐园,所以在孩子面前,不谈内心秩序,只讲爱与和平。”这是能击中为人父母的心的。
这是典型的傅首尔式段子,化段子为日常生活细节,活泼、接地气
贴近性的辩题与弱者视角
《奇葩说》的辩题主要有四类。以第6季为例,一类是生活服务,比如“该不该给部门新同事发喜帖?”;一类是两性情感,比如“异地恋伴侣反对我和异性合租,我该搬离辛苦找到的房子吗?”;一类是脑洞大开,“奇葩星球黑科技:每个人都可以按键复活一位最爱的人,你支持吗”;还有一类是比较敏感、小众或者比较开拓性的社会议题,这一季目前还没有看到,以往季为例,比如“绝症病人想要放弃生命,该不该鼓励他撑下去”、“该不该向父母出柜?”。
在2017年下架风波之前,《奇葩说》充分利用当时还较为宽松的环境,无论是辩题还是辩论的尺度,都走在当时言论类节目的前沿。风波之后,被“求生欲”支配的《奇葩说》自然需要规避风险,往主流价值靠拢。这首先就体现在了辩题上,这两季生活服务与两性情感辩题占据了一半以上。
以前《奇葩说》开头有句标语,“以下内容,40岁以上人群请在90后陪同下观看”。这是一档以80后、90后、00后为主要受众的节目。因此,《奇葩说》的辩题也以贴近年轻人、讨好年轻人为主要策略。像《奇葩说5》选题经过至少四个环节:首先提前3个月搜集年轻用户意向,其次编导组对辩题进行改造和打分,接着重新做问卷收集年轻用户意见,最后留下Top50 做“可行性测试”——分给导师、外脑策划和辩论专业人士聊,聊不出来的就筛掉。《奇葩说6》沿用了这一辩题选择策略,主打的依旧是与年轻人相关的情感、生活与实用性话题。
队长选拔赛辩题,关注的是年轻人时下很流行的一种状态
导师队长秀辩题,这种辩题属于脑洞大开题,有深度延展性。不过这样的辩题也只是少数
辩题上的妥协,也让《奇葩说》遭到一些诟病。但以不可抗力来批评节目,显然是打错靶子了,何况,《奇葩说》的魅力并不仅仅在于辩题本身,也在于选手们针对辩题展开的思考交锋,并由此迸发出智识的火花;它的意义不在于得出一个最终结论,而在于为不同声音提供发声的舞台,开拓了我们认知世界的多元视角。
只是,这多元视角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弥足珍贵的?
就笔者看来,《奇葩说》难得的不仅仅是说出不同的意见,而是在很多时候,弱者的视角获胜。什么是弱者视角?在这样一个成功学时代,弱肉强食、强者通吃是常态,很多时候,只有强者的声音被听到,并被视为唯一的正确,它不忽视或压抑了其他声音。而所谓弱者的视角,指涉的是辩论者站在弱势者的立场上,替他们发出“沉没的声音”,这一声音不仅被发出,还被倾听、被珍视、被呵护。
这种弱者视角不一定体现在什么宏大的辩题上,它有时已经内化为《奇葩说》辩手和观众的一种思维习惯和价值坚守。比如首期杨奇函面对辩题“正确的废话,还要说吗”,在一开始处于下风的情况下逆转,他的总结词讲道,“其实刚刚听完我在想,爸妈听完了,是不是以后就不太敢跟我们说话了。如果他们跟我们说话,第一反应是沉默,我觉得他们也不敢跟我说少熬夜了。”这虽然是打亲情牌,但它更深层次,是站在“弱势”的父母一旁,让那些爱你在心口难开的父母,有表达关爱的权利。重要的不是说了什么话,而是拥有说话的权利。
杨奇函注意到说话的权利问题
再比如让黄执中败下阵来的“该不该给新同事发请帖”,黄执中将议题直接上升到“需不需要差别待遇”的命题上,然后论证“差别待遇”才让一切关系产生价值。结果总结陈词阶段,却被对手雷哥直接拆解,他说道,新同事是最怕被“差别待遇”的。非常简单的一句话,但它同样是一个“弱者”的视角。
哪怕是在“年纪轻轻‘精致穷’,我错了吗”这个议题,正反双方观点截然相反,但双方立场都是站在普遍缺乏资源和金钱的“穷”的年轻人这一方,只是立意不同。
这种弱者视角,是对弱势者、异见者、少数者的理解、体谅、包容,在某些时候,它也是对庞大的既定成规与系统性力量的解构与挑战,它有温度、也有力量。这是《奇葩说》值得珍视的价值。
责任编辑:张喆
校对:徐亦嘉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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