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第一本会计辞书《会计辞典》及其背后的留美教授

文/赵舒婷

1982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第一本会计辞书《会计辞典》面世，对于改革开放以后渴求现代财会知识与技能的读者而言，如一场及时雨，不到十年时间发行量就迅速突破百万册，成为会计学界和从业者“圣经”。这本书在1984年和1986年先后获上海市高校文科科研成果奖和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著作奖。1991年，经修订的《会计辞典》还将一些国际会计理论与实务中的最新动向收录在辞典中，例如始见于美国政府审计后为其他国家所采纳的三“E”审计词条，为国人接受国际会计最新思想和通行规则搭建了桥梁，为改革开放之后的商业发展提供了极大助力。

该书主编龚清浩早在20世纪40年代，就曾赴美学习会计学。学成归国后，他曾任教于上海交通大学、大夏大学、复旦大学、光华大学、沪江大学、上海财经大学等沪上知名高校，将毕生投入促进中国现代会计体系的建设与会计人才教育中去。龚清浩的专业和学术造诣与其留美经历不无关系。在他实践所学知识、教书育人的过程中，美国会计学领域的先进思想与经验也注入了中国财务体系现代化进程中。

从崇明小镇走向芝加哥

龚清浩1909年出生于上海崇明堡镇，从小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1926年，他从澄衷中学毕业，即将开始自己的大学生涯。

当时的上海，一方面作为我国近代工业与商业中心，对会计等专业人才需求大为旺盛。另一方面，随着国内民族企业发展状大，上收下支、科目简单的中国传统簿计已经难以胜任日益复杂的财务活动的需求。到了20世纪30年代，会计界掀起了一场革新运动，主张将西方复式借贷簿计原理引入中国，提高中国企业财务管理的能力，以便民族企业能与外资企业鼎足竞争。

因此，会计学与理科、工程、医学等科目一道，成为当时中国社会工业及经济发展所急需的专业科目，但学习这些科目的留学生远远少于出国学习文科和法律的学生。这样就导致一个情况，一方面是归国留学生就业难，许多毕业生发现无法用自己所学专业就业或创业；另一方面，工商业的开展缺乏专才，评论界认为这是由于留学生选择学习科目时，未考虑西方国家与我国社会阶级与结构差异所导致的。

而龚清浩的专业选择则充分呼应了社会现实所需。1926年，他进入上海交通大学铁路管理学院，师从我国“现代会计之父”安茹芸教授学习会计学。1930年，从上海交通大学毕业后，龚清浩在青岛胶济铁路管理局会计处任职。1933年，在当时的铁道部“会计统计统一委员会”工作。在高等教育毕业生面临就业困难的背景下，进入银行、邮政及铁道部门工作被视为“肥差”。

但龚清浩的志向，显然不是简单的满足于一份报酬优渥的工作。此时，中国的政府审计才刚刚发端，处于记账报账的初级阶段，还缺乏利用数据反映一个机构一个地区财务状况，为社会管理和工商业发展提升管理、提供依据的能力。因此，出国留洋显然是提高专业能力的不二法门。1934年，龚清浩接受庚子赔款公费保送，远渡重洋，赴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商学院主攻会计专业，师从著名会计学专家利特尔顿（A.C . Littleton）教授。1935年，他获得该校会计学硕士学位，同年转入美国西北大学，在著名会计学家赫勃罗（David Himmelblau）教授与斐南（H.A. Finney）教授的指导下，攻读会计学博士学位。

会计学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必须动手实践才能把功夫学到手。龚清浩深知这一点，仅拿到毕业证是远远不够的，必须通过实习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最终能在美国执业才算学有所成。1936年，他在美国芝加哥赫勃罗会计师事务所兼任审计师，并加入美国会计学会和美国成本会计人员协会。利用兼职，龚清浩系统学习掌握了美国的会计与审计业务。

“我的事业在中国”

——建立中国自己的会计理论体系

1937年，龚清浩在美学业与工作正徐徐展开，前程可期。也正是在这一年，日本全面侵华战争开始，全民族奋起抗战让他无法置身事外，他改变了继续深造的计划，拿着美国西北大学工商管理硕士（MBA），怀着当时中国学人积极倡导的“教育救国”理念，回到祖国。

当时，会计革新运动仍在继续演化，最终分化出两大派别：一派是以徐永祚为代表的“本土派”，认为中国传统簿计核算形式适应国情，值得保留和发展，可将西方会计思想注入其中；一派是以留美会计学家潘序伦为代表的“西化派”，认为西方会计学思想代表的是科学原理，主张全面引入西方会计学思想，使用复式记账法彻底替代中国传统簿计方法。

论战产生的原因在于，无论中国传统簿计方法如何改进，都无法实现西方会计学中的借贷平衡原理、永续盘存制、成本计算和经济分析等先进思想。但由于当时懂得西方会计方法的从业人数不足，中国中小企业管理水平有限，难以用会计师替代“账房先生”。因此，在解放之前，上海形成了中西并立的会计格局，由外商经营的公用事业及大中型工商企业采用西式记账法，80%的中小企业使用改良后的中式簿计法记账。这种参差不齐的财务体系，给上海经济发展和现代化埋下了潜在障碍。

所以，会计体系革新仍然是一项尚未完成的事业。龚清浩留学回国后，一面在大学执教，一面钻研会计学，给出自己关于中国会计现代化之路的答案：将自己在美国所学的会计学理论与中国的实践结合起来，针对国情逐渐形成中国自己的会计理论体系。

1949年5月上海解放，认同共产党理念的龚清浩怀着热情迎接党的到来，6月受聘为上海市人民政府公用局会计顾问。就任后，他协助市政府公用局对各外商公用事业企业进行了一次较为详尽的查帐，摸清情况后，设计了一套符合实际、行之有效的上海市各公用事业单位的会计制度，为机关和公用事业单位会计制度的建立健全和规范化奠定了良好基础。

上财会计学院教师祝贺龚清浩教授从教60周年

50年代初期，社会主义建设铺开后，龚清浩响应政府“增加生产、厉行节约”的号召，带领中青年教师到上海卷烟三厂进行班组核算的试点工作考察，在考察中认真总结经验，将班组核算形成可操作的一套制度，在上海各工业企业广泛推行，取得了显著效益。他一直尝试在实践中，总结出行之有效的财务管理方法，推动新中国的生产发展。

教出具有开放视野的学生，

编一本靠得住的辞典

留美经历让龚清浩深知开放视野，广学各国理论与做法的重要性。改革开放之后，他积极倡导与国际通用准则接轨，力主将中国在60年代开始运用的增减记账法改变为借贷记账法，并通过高等教育交流带动会计学学科发展。已是高龄老人的他亲自与国外大学联系，商榷选送研究生到国外学习，补足中外会计思想与方法差距，为我国会计领域与通行国际会计惯例接轨铺路。

1982年，龚清浩（右二）在硕士生答辩会上

在指导研究生学业时，他也鼓励学生打破禁区，大胆思考。1982年，研究生周忠惠准备以《论物价变动的会计反映问题》为题撰写硕士毕业论文。当时不少人认为这篇论文的选题不合时宜，但龚清浩教授却认为一项学术研究是否成立关键在于论据和资料是否充足。他援引美国最早论述通货膨胀会计的斯威尼（H. Sweeny）的事例来鼓励周忠惠：“20世纪30年代初期，斯威尼提出通货膨胀会计，就被众人反对，并被视为异端邪说。可是，几十年后，通货膨胀会计却成了西方会计学界最热门的研究课题之一。”在龚清浩教授的指导下，周忠惠完成了这篇论文，并以优秀成绩通过了答辩。

到了龚清浩晚年，编著《会计辞典》成为最重要的事。其实早在1960年至1964年间，龚清浩教授就与上海财经学院的资深会计教师徐政旦、蒋凤五、蒋士麒等人编写了《简明会计辞典》，1965年，辞典已经由上海财政经济出版社印出清样，但此后由于历史原因打乱了出版计划，书稿和编写资料散失。改革开放之后，有感于社会对会计知识的迫切需要，龚清浩重新组织编写班子，准备编纂一本兼具学术性与实用性的会计辞书。

“有时深夜刚躺下，忽然脑子里想到某一点，就马上起床把它写下来,生怕第二天忘了。那会儿，真有吃不好，睡不香的味道。要说苦，那些日子确实苦，但一想到这项工作的价值，就什么也不顾了。”凭借这样的精神，才有了这部享誉中国会计界的经典辞书面世。

从美国的学术思想出发，到中国的实践中去，再不断对照、追赶、吸收美国会计界最新学术动态与实践经验，龚清浩的一生正是中美学术交往产生积极效应的鲜活例证。

参考资料：

• 朱肖鼎、郑维桢：《他为会计事业奋斗不息——记龚清浩教授》，载于《财务与会计》1990年第4期。

• 徐小群：《民国时期的国家与社会：自由职业在上海的兴起，1912-1937》，新星出版社，2007年。

• 樊祥森：《龚清浩：中国著名会计学家》，载于《崇明报》，2017年1月4日。

• 上海财经大学会计学院：《龚清浩教授的会计学术思想与教育理念》，载于《财务与会计》201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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