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大钟

原创： 依时 依時

老魏还是小魏时，被分到海关后勤。后勤管食堂，油盐酱醋茶米面，也管物业，收发和房屋维修。入职时，小魏跟了个师傅。师傅把自己的活忙完，和小魏说，去看下大钟。

 

海关十楼以上，有扇窄门，进去狭狭一道旋转楼梯，走上去站在了钟面背后，对着机芯。钟楼也算房，所以也归物业管。师傅隔几天到钟楼去，把地扫一扫，看看大钟边上的灯管亮不亮，给上个发条加点油。就一顺手的事。至于大钟，自己会运转，不套人手脚。小魏第一次进钟楼，遇到整点，机械运转，乐声响起，接着，重锤敲钟，小魏浑身一激灵，牙齿颤到脚底。心想，原来就是这儿。

 

原先，上海也没几幢高楼，海关大楼每一刻，敲四口小铜钟，每一整点，135公斤的大铜锤敲十几吨重的大铜钟。声音往东可以一直传到吴淞口码头，往西可以一直到静安寺。小魏家住在新闸路附近靠近西藏路的石库门房子，普通人家，都没手表，日常作息，全按传过来的钟声对时。钟声之前的乐曲，每个刻点敲一小节，整点敲一句完整旋律。大家不知道曲子的名字，但听久了，人人会哼。知道是首洋曲子。

 

小魏生在1950年代最后一年，他出生时上海的外侨早走光了。但大家天天用的火柴叫洋火，煤油炉叫洋炉，伞叫洋伞，钉叫洋钉。形容好看的小囡叫洋娃娃，形容好看女人叫洋气，形容高级的别墅叫洋房，所以外侨又像还在。

 

1966年8月23日，四天后的中午12点45分，原有的机械报刻乐和报时报刻钟声停止，改成用高音喇叭播放《东方红》。四面直径5.5米的几何钟面被向日葵钟面代替，12个罗马数字取消。到了1979年，大钟恢复报时报刻。但乐曲声已经无法恢复。

 

小魏进海关是1982年，4年后的1986年，中国钟厂、沪东造船厂、红星装潢五金厂和虹口区房屋修建公司等十多单位一起来修钟。这年国庆节，海关大钟全面恢复旧貌，也恢复出厂时的报时报刻乐曲。小魏这才晓得，他从小听惯的洋曲子，叫《威斯敏斯特》。大钟1927年从英国运来上海，和安在伦敦的国会会议厅伊丽莎白塔的大本钟生产商是同一家。能攀亲。

 

1990年，外滩北侧的浦江饭店里，上海证券交易所诞生，对面浦东开放。小魏师傅升去浦东就职。照顾钟楼的活从此落在小魏手里。小魏每天到外滩上班，发现街面上又开始有了外侨身影。周边高楼蹭蹭树立，对面浦东也在天天长高，开始有人叫他老魏。

 

1997年，香港回归前夜，大钟停播《威斯敏斯特》。

 

2007年，9月25日大修后，大钟启用《东方红》。

 

钟声每经历一次变化，都有记者来。老魏一开始拘谨，渐渐也就熟了套路。

除了2009年代表单位去过一次外地，老魏从来没离开过上海。记者问老魏，是不是为了守着钟？老魏不响。就说是吧。等回家，老魏和老婆说，等退休了，我们去一次伦敦。

带人上钟楼，哪里停一下，哪里介绍一下，指导摄影记者去哪里拍摄才能有好的画面，回答哪些问题，他做起来都顺手。

 

外面的世界一日千里。大楼里的海关业务也是。只有楼上这座大钟不动。老魏也没动。倒叫人觉得是个象征。

 

老魏带记者，从钟楼底部上机芯层，从机芯层到铜钟座。铜钟座位于露天，四面无防护，一站到平台上，风从浦江来。刮得人唯恐掉下去，只敢弓着身子，想找东西拉。

 

老魏背着手，悠然站在平台沿往下看。他说，你看这江海关处于外滩弧线的中心位置，如坐聚宝盆中央。想想看，这是一百多年前的洋人，什么都想到了。

 

 

机械运转，

作者注：

1927年，海关大钟由英国Joyce&CO.Ltd 公司制造，总造价为5000多两白银。制成当年8月，从伦敦运到上海，原包装木箱连同大钟有8.25吨之重。当时吊装大钟至72米多高的钟楼时，外滩行人无不驻足观看，啧啧称奇。1928年元旦凌晨1点，海关大钟敲响了第一声，由于解放前中国没有统一时间，当时上海时间比北京时间早一个小时。自1949年6月1日零时，上海海关大钟拨慢一个小时，从此上海开始进入“北京时间”。

钟楼内的三根重坠发条，分别管走时、报点和报刻。现在报刻改用扩音器放音乐了，报刻的发条不用了。

钟身上的文字是：

重建江海关之基石系于中华民国十四年十二月十五日即西历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五日，由江海关监督朱有济、税务司梅乐和会同安奠，全屋落成在中华民国十六年即一九二七年

（本文摄影：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