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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变成和她不一样的妻子和母亲
原创: 馍馍 三明治


我带着老公儿子逃离妈妈快要一年了。
一年来我们主要通过转发微信文章链接自说自话。她发《陪伴是最好的孝顺方式》《对待父母的态度,是你最真实的人品》,我发《不要对成年子女过度关爱》《亲密关系中情绪表达的艺术》。
她曾经终日抱怨爸爸把家弄乱了,批评我把裙子弄脏了,嫌弃哪个同学家长土气,批评阿姨打扫不细致。如今,爸爸和我都先后出逃,留下她一个人的怨气无处诉说。我猜四下无人时,她应该会伤心,会偶尔感叹“谁不想人生如愿以偿”。但每次当面见到我,她一碰就炸,除了唠叨就只剩生气。

我三岁起被烫了卷发,每天被打扮得像个公主,想吃水果得用英语提出。妈妈骑着自行车风雨无阻地带我穿梭在上海各个角落学画画、学提琴、学播音。我表现不好的时候,妈妈会很生气,说学费贵。我特别害怕她生气,尽力迎合她。同时又暗下决心:等我有了小孩,绝不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他。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少有爸爸陪伴。他忙着在连续创业和找女人中摸爬滚打。他总跟朋友炫耀女儿读书好,但并不知道我在念几年级。他很少在我醒着的时候回家,难得在家便是和妈妈因为琐事起争执。每次争吵都以妈妈咆哮、爸爸沉默收尾。我习惯关上房门打开音乐淹没他们争吵的噪音。
父母的不合让青春期的我感到压抑。有次我和同桌倾诉了一些家里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班主任那里。班主任找妈妈谈话说,不要让夫妻关系影响到孩子成绩。妈妈回家后大发雷霆,说我不该在外胡说八道,破坏老师对我们家庭的印象。我恳求说,我只是单纯希望妈妈能宽容乐观一些,别总说爸爸的坏话,别总拷问他,也别再翻他的包和手机,给家人一些尊重。妈妈异常愤怒,说我是白眼狼,不辩是非,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保护我。
我理解她的不平。骄傲的她嫁了个一穷二白的小科员,因为生我没有去念已经考上的大学,为了维持稳定的家庭收入不敢换更有前途的工作,丧偶式地培养着女儿却不被感谢。爸爸靠妈妈支持念了大学,出体制创业靠妈妈维持家用,挣了钱却在外瞎扑腾,除了给我零花钱,很少补贴家中花销。她怨自己被利用,恨我不为她撑腰、不批判爸爸,说谁给我零花钱我站谁,这让我无能为力。
初中高中七年,爸爸每天都会早起开车送我上学,或是为了从还没醒来的妈妈身边逃走。那些寒冷的冬天清晨,他故意早早下楼暖车,送完我其实也无处可去,就像那些晚上到家楼下不愿上楼的男人们,呆在车里才能暂时成为自己。短短半小时的车程是我和爸爸唯一交流的时光,我们不怎么聊天,只是一起默默呼吸车里自由的空气。偶尔爸爸会说,你妈其实人很好,就是脾气差了点。
我读大学后,就很少回家了。爸爸开始间歇性地夜不归宿。某天起,他彻底不回来了。没有任何通知和戏剧性,蓄谋已久,悄无声息。逢年过节他会适时出席在外婆家,谈笑风生,洒着红包,给我妈夹菜。妈妈全程板着脸,这种表面功夫是她要求和在意的,爸爸优秀的演技对她是种凌迟。他们都没提过离婚。
出国读研前,爸爸在家门口的星巴克给了我几十万学费。装在牛皮纸箱里也就很小一盒,像个普通的快递。我取笑他说,这年头谁还用现金?是谁管着你的银行卡了?他说,现金方便。想到爸爸在90年代用30万私房钱瞒着全家买了套房子的事迹,我笑笑不再追问。“爸爸,你要不要上去坐坐?”他摇摇头。我继续调戏他:“要不我去你那里坐坐?”他说改天吧,钞票拿拿好。
妈妈看到现金说,你爸对你还是大方的。一半欣慰,一半嫉妒。爸爸已经好几年都没给过家里一分钱了。

一样的对话每两三天就会循环一次。我恳请妈妈不要再聊这个话题,母女俩过过也挺好,她斥责我不愿倾听和理解长辈。如果我是她情绪的垃圾桶,那我的出口又在哪里?我打算和男友搬出去住。
一年后,我怀孕了。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妈,你要当外婆了。”我能预见到她的失望。她期待我能找到个温顺体贴的男人,有像模像样的婚礼和婚房,有殷实热心的婆家。这些我都没有。
我一直自嘲说家属是不会有外遇的,因为他既直又抠。情人节看到路边的玫瑰会说,明天再买吧,明天就便宜了。常年打呼不愿治疗,却给我买了几十副耳塞,说是关心我。最大的优点大概是盲目自信,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比他对我更好了。看到朋友间有女强男弱的夫妻,我问他,如果我那么强势,你会怎么办?他想也不想说,这种可能性不存在,我根本不会看上你。
公公婆婆是普通的中学老师,收入平平,不爱存钱。公公比婆婆大一轮,家里什么都他说了算。他经常对着婆婆咆哮“女人不要啰嗦”,婆婆居然从不还嘴,让我惊掉了下巴。公公爱赶时髦,跑步机、电动牙刷、单反都买得不含糊。至于儿子结婚需要什么,他压根没考虑过。
婆婆曾想置换一套复式,好歹可以勉强当婚房,被公公拒绝了。他说,儿子都能自己解决的。因为没有父母资助,家属至今在还留学贷款。婚后婆婆最常对我说的话是:“不要和别人比。”这句话一半是在安慰她自己,却无法安慰到我。我无法平息,人人都有的,我却没有。
妈妈主动提出,要不把她正在出租的房子收回来给我们结婚用。就是那套爸爸用私房钱买的房子,当时被妈妈发现后,强硬加上了我和她的名字。我说,我很感激,但如果这会让她感到被婆家亏欠,并一直怨念,就真的不必了。爸爸读大学全靠妈妈接济,却不知恩图报的故事,听了二十年。我有些害怕承受她的好意。妈妈说她不会的,只要老公对我好。但还是忍不住叨叨,你公婆真是心大啊,连我们小区的清洁工都挤出钱给儿子买了房子呢。
爸爸对有外孙的事挺高兴,仪式有没有无所谓,免得他要面对一堆亲戚。他觉得婆家有实力固然好,没有实力女儿也许过得更自由。他约我和家属吃饭,吹嘘我小时候有多优秀,叫他善待我。随后给我打了笔钱,说赶紧拍牌照,结婚就该买辆车去。买了之后,天天问我开得好不好。我说我是女司机开不了,家属开。他笑话我没出息。
妈妈生日那天,我和家属请她吃完饭。妈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家属不知如何回答,傻傻问我:“你看呢?”
妈妈面露愠色,我能看出她期待对方殷勤的回答,至少给丈母娘描绘下虚妄美丽的愿景,可惜家属是个二愣子。我圆场说,孕期不太舒服,后面再看吧。
饭后妈妈挽着我,悄声说:“你老公真不懂事,房子的事也不会说句谢谢。问他结婚的事,也没个态度。你看,就是因为你自己不当心,现在都得不到婆家的尊重。还有你爸爸不争气,婆家觉得我们好欺负。他们觉得办不办无所谓,但我这边有亲戚朋友啊。”我默不作声。刚工作并没有太多钱,婆家又是甩手掌柜。我感到抱歉。
妈妈开始热心张罗我生产的事。准备一大堆鸡蛋水果,拖着我家属挨家挨户送给医生、护士、亲戚、牵线的朋友。有个医生住的特别远,开了一个半小时过去,没人在家,只好把东西留在门口。
家属回来瘫在床上,有些抱怨:“你妈应该先和别人打个招呼,免得白跑。”我和妈妈建议,以后这种事情尽量快递吧,他不是你儿子,使唤他不好。妈妈说:“这不都是为了你吗?而且让女婿跑跑怎么了?已经让他们够省事了。别人家的女婿都可热心了。他要是觉得麻烦,说明他不尊重你。”
在妈妈看来,爱的程度和付出辛劳的复杂程度正相关。房子装修完之后,我请过两次保洁,妈妈还是嫌脏。她几天几夜呆在那边打扫,发消息跟我说打扫到半夜手都被划坏了。我只能感谢。我无法说,其实她不必这么做。
我选择在婆婆家坐月子,试图通过他们的参与减少一些妈妈的不满。虽然实际上我获得的帮助微乎其微。我和月嫂挤在北间的一张床上,每天听着她的鼾声入睡。妈妈来看我时,有些忿忿,说公婆居然不愿临时腾出南面的卧室给我坐月子。我说,这也正常,并非每对父母都愿意对儿女无私付出。
婆婆嫌月嫂住家碍事,没和我商量就提早遣走了她。月嫂走后,我的日子更加艰难。白天喂奶、洗衣服、换尿布、给自己做饭,无限循环。公公看着我给孩子倒洗澡水也不曾帮过一把。
夜晚,我独自在房间里笨手笨脚奶孩子,屋外是老公一家人欢声笑语在看《来自星星的你》。我向老公抱怨他的家人袖手旁观,他请求我理解他不能选择父母,不要再给他更多压力。
我理解他,但无法理解一句“我也没有办法”,就要我来承受所有的辛劳。我些许体会到妈妈单独抚养我的绝望,但不想妈妈看到我的窘迫。
我和家属说,我们给儿子办个百日宴吧,让我妈高兴一些,也算有个交待。家属没有拒绝。妈妈兴冲冲地订了个大酒店,布置了会场,准备了甜点蛋糕,邀请了八桌亲戚朋友。我和家属礼貌地和来宾握手寒暄,叫着叔叔阿姨,其实一大半根本不认识。儿子还是一摊“猪肉”,躺在推车里,惊恐地看着来访者凑近观察的脸。
爸爸依旧发挥着演技,和亲戚朋友聊着天南海北。公婆不是上海人,谁也不认识,默默吃完饭就走了。妈妈很生气,说他们也不假装客气去结个账,好像来吃别人的酒席。
不过那天,她总体上还是高兴的。她做了头发穿着高跟鞋,前呼后应着老朋友们,被来宾簇拥着夸赞家庭和睦、外孙可爱、女婿一表人材。我像看电影一样看着大家表演,觉得这事似乎有点必要。
本来我想好只休四个月产假,但最终还是打算搬到妈妈给的房子里自己带孩子。和儿子独处的每个白天都异常漫长,它除了躺着哭什么都不会,但我乐得这份辛苦和孤独。自洽总比协调家人要容易一些。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期间父母离了婚,两套房子归母亲。房子过户那天爸爸特别高兴,我从没见过哪个人不动产除名那么高兴的,还拖着我和妈妈吃午饭。
妈妈点了很多很多菜,打了包,像是报复。她终于等到日夜追问的一个结果,虽然这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她说,你爸那么容光焕发一定又有什么花头了。
孩子周岁了。我和家属商量,得回去上班了,要不让外婆来带孩子吧。妈妈家离我们不远,周一到周五带娃,儿子午睡时她看看股票,周末回家,人生似乎有了奔头。
每个周日晚上,妈妈背着大包小包踏进家门,食物、锅具、碗碟、干货、草纸……她像工蚁似的一周周搬运着物品,家里原本空旷的柜子不多久就占满了。家属惊恐地说:“她这是要把整个家搬来么!”
妈妈甚至搬来了花瓶、雕塑、我小时候的图书、玩具。圣诞节挂满彩灯,万圣节挂满橘子。我有点无法接受这种张灯结彩的仪式感,说能不能简单点?
她说,过节要有气氛,宝宝要看的呀。然后给外孙戴上圣诞头箍,拉到圣诞树旁,叫他看镜头。儿子不情愿地扭来扭去,妈妈摁住他,说再来两张,再来两张。
妈妈的到来在体力上解放了我。早上有翻着花样的早饭,晚上有折叠整齐的衣被,儿子的奶粉辅食都被细心打理。只要我招呼一句:“帮我拿下尿布。”妈妈必定会一秒内健步如飞将尿布递到我手中。而此时,家属还陷在沙发里瘫得像个荷包蛋。
儿子是个睡渣,哄睡是份体力活,原本是我和家属轮流的。自从妈妈来了之后,家属愉快地在屋外刷手机,妈妈在屋里踱来踱去一抱就是一个小时,哄完出来继续洗洗刷刷。
看着操劳的妈妈和翘脚的家属我气不打一处来:“妈,你能不能忍住不要管。你整天这样影响我指挥老公。”他俩都像没听到似的,不搭理我。家属洗澡时,妈妈见缝插针把我拉到角落窃窃私语:“你不要在老公面前对妈妈大呼小叫的。你这样不尊重我,他也会学样的。”
熬到周末,家属开始发泄积郁了一周的不满:“什么叫指挥老公啊?你妈在的时候你就特别喜欢使唤我。她自己高兴做,我能怎样?”妈妈确实看不上任何人干的活,别人淘过的米要重淘一遍,洗过的奶瓶重洗一遍。用家属的话来说“做了也白做”。
妈妈来了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被重新归位整理。家属经常在衣帽间翻箱倒柜大呼:“我的那件衬衫去哪里了?”我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妈妈一个箭步冲到衣帽间,从密密麻麻悬挂着的衣服里精确地抽出了那件衬衫:“衣服要挂挂好,夏天穿过领子没洗干净都黄了,我重新洗过了。”
家属屡次惊恐地跟我说:“你妈把又我的东西翻得底朝天了。有几条内裤她都晓得。我的柜子能不能加把锁?”我一脸为难,加锁看起来未免太挑衅了,你让让她吧。
家属洗澡时,我见缝插针把妈妈拉到角落:“妈,他的东西你尽量不要去理。乱就乱点。让它去。”妈妈又爆炸了:“阿姨随便翻,你们就无所谓?防亲妈倒像防贼骨头?他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有本事自己去买房子呀,再乱七八糟我也懒得管。”
儿子呆呆地坐在爬行垫上旁观着一切。妈妈抱起他亲着他的脚丫子:“你以后要学好哦,要记得外婆哦,别变成个白眼狼哦。”
家里有个摄像头,主要为了防盗。我和家属上班想儿子时,偶尔打开看看家里的情况。摄像头记录了妈妈每天重复的生活。少根筋的家属有次调侃妈妈:“今天的股票好伐,你看得老认真额?”“妈,你今天跳的舞老嗲额。”妈妈的脸有些僵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女儿家的每一秒都在被窥视。
每次争吵后,妈妈就会用厨房纸把摄像头盖起来,任我们怎么遥控也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这是她抗议的方式。我很想告诉她,我也一样不喜欢被监视。
儿子两岁半的某个周末,妈妈带他在外吃了份蛋炒饭,打包回家一份。我扒了半盒,家属嫌太油没碰。第二天,儿子和妈妈开始上吐下泻,八成是吃坏了。妈妈被迫暂时下岗,躺在小房间休息,我也恹恹的。小孩子就不一样了,拉肚子的时候蔫巴得像个漏气的皮球,拉完又开始使劲蹦哒缠着大人。
我难受得一动不想动,除了给他清理大便倒水烧饭,就一直缩在沙发里。“妈妈也有点不舒服,想吐。”儿子毫不理会,依旧嘻嘻哈哈在我身上踏来踏去。
我提议:“今晚把孩子送去爷爷奶奶家吧。等我好一点就回来,真的照顾不动了。”家属挺利索,抱上娃打车走了。
昏昏沉沉又过了半小时,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随后是儿子叽叽喳喳的声音。他们居然回来了!
家属把儿子扔上床:“这个册佬就是不肯呆,一直哭一直哭,也不愿上楼。哭得我爸血压都高了,要发心脏病了。我只好把它弄回来了。没有办法的呀。”我很崩溃,但连争辩和表达不满的力气都没有,给儿子草草换了尿布睡衣就躺下了。
半夜里,儿子突然醒来说要到客厅坐坐,说要喝奶。我艰难地起身,给他热了杯牛奶。才喝了两三口,他突然喷射状呕吐起来,沙发、地板、茶几上都是。我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把儿子挪开,给他擦嘴漱口换衣服,对着房间大叫:“爸爸,他又吐了,拿条抹布过来。”
黑暗中,妈妈从小房间瞬移出来,默默在一旁开始擦地:“小孩弄好你就去睡吧,外面打扫一下很快的。”我有点抱歉把妈妈吵醒了。抱着娃走进卧室,家属还在床上发出悠长的鼾声。明天如果质问他,他一定会说,醒不过来我也没有办法的呀。
儿子昏昏入睡,鼻翼一张一张,睫毛弯弯的。我轻轻拍着他的屁股,有种奇怪的念头:每次这种“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只有妈妈会帮我了,即使离婚也无所谓吧。
我开始愈发无法容忍家属的粗糙散漫,看到他无所事事就燃起无名之火。“刮完胡子能不能清理下洗手盆?”“能不能早点带儿子上床不要拖拖拉拉?”“说好你做早饭你又起不来。”家属就像罩了隔音罩似的,毫无反应。
每当家属嘟嘟囔囔妈妈的行径,我就条件反射般地控诉:“你爸妈什么都不管,就是甩手掌柜。我妈那么辛苦,还把房子借给我们住。你就看不到她的优点?没有丝毫感激?”
家属冷漠地刷着手机说,如果不是我坚持这样安排,他宁可租房子,免得像现在这样被边缘化,感觉寄人篱下。孩子他可以想办法安顿,比如找个阿姨。
那阵为了儿子有个学区,我开始考虑把旧房子置换了。脑门发热的时候我跟妈妈说:“我们换个大房子住到一起吧。这样即使离婚了,我们还是可以过得很开心。”妈妈显得非常高兴,她听话乖巧的女儿又回来了。
某天下班我和家属刚进家门,妈妈得意地拿着一个白色塑料小人:“喏,这个东西差点就被你们扔掉了,还好被我发现捡回来了。”语气就像求表扬的小朋友。家属说,我们没有扔过,大概是谁误扔的吧。
妈妈从地面弹了起来:“你没扔,那你意思是我扔的?这里除了我们三个还有谁?做错了承认就是了。”家属异常委屈,特别大声:“不是我扔的。”“就是你!”他们互相咆哮着,重复着对话,像是在争夺某种权力。
“就算不是你扔的,吼什么吼,对长辈没大没小。”
家属也不示弱,指着妈妈:“你错怪了我,你该跟我道歉。”
儿子被这争执吓哭了,一会拉拉爸爸,一会拽拽外婆,无助地仰视着失去理智的大人们,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哭着把他抱走了,不想他看到外婆的不堪。
妈妈的偏执让我感到失望,她毫不退让是在维护什么?她如此慷慨和隐忍,但谁会记得一个严辞刻薄的人的好?我突然像是照到了一面镜子,看到了未来失态的自己。
有一丝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我胆小不敢细想:妈妈已经影响到了我小家庭的关系。我开始变得和她一样苛刻而易怒,家属变得像我爸那样无为和逃避。我害怕变成和妈妈一样的人。也许她该搬回去了,但这怎么可能呢?
赶紧把房子卖了!这个念头像株野草一样从我脑袋里无法控制地长出来。
这个决定家人并不会反对,家属讨厌小区的环境和邻居,妈妈想要个电梯房,儿子需要个学区。但这些都只是充分不必要条件,我内心深处说不出口的烦恼是:我无法对妈妈说,您不用来照顾外孙了,回到三口之家对我更轻松一些。妈妈心底一直惦记着她是房子的主人,我无法鸠占鹊巢对她说:距离产生美,要不您回去住吧。
不如,把这个沉重的桎梏卖了吧!合理地逃走,以后管它呢。也许妈妈会习惯分离的。
那个冬天我和家属做了一连串重大的决定。离职成为个体户,可以时间灵活地照顾家庭。把儿子从国际幼儿园转到了公司隔壁的机构,方便接送。一周内装修了办公室,三天内找好接下来一年的住处。这些变化都是一年前不曾预见的。家属似乎活过来了,充满了干劲,急不可待奔向新生活。
年初五我们一家三口住进了出租房。有天我回去搬东西,刚进家门,看到妈妈背对着我,正在努力把厨房水槽的龙头卸下来。“你来啦,那些灯具和净水器粉碎器我都拆下来包好了,自己拿。”妈妈头也不抬还在忙碌。我低头看着地上一大堆整整齐齐的纸盒,连塑料绳的把手都留好了。
“妈妈,不方便拆的就算了,留着也不一定用。放过别人,放过自己。”
“算你大方!下家那么搞,我什么都不想留给他们!”她语气激动。
我暗暗叹口气打算搬东西离开。妈妈又从房间里拿出三四袋东西,锅碗、浴袍、毛巾、餐巾纸,都是一年前她搬来时带来的库存品。我哭笑不得。即使从未用上过,她仍执意要我继续带着它们辗转。“不用也不许扔掉哦!”她不断强调。我哪敢说不要,诚惶诚恐接着。
“这个浴室的垫子你也拿去,洗完澡出来要用的!”她不知从哪里又搬出了一块白色长毛脚垫,这块脚垫从我六年级就开始用了,被维护得仍然像新的一样,令人惊叹。我吓得连连摆手说,“地垫有的有的”。把这种物品放在浴室,洗澡和大便时恐怕会有种被童年阴影笼罩,时刻被母亲注视着的感觉。
我搬着东西逃下了楼,留下妈妈的咆哮声越来越远:“算你们有钱,你们高兴浪费就浪费好了,替你们节省还不领情。”眼泪吧嗒吧嗒滴在怀里妈妈给我整理的物品上。
我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作为一个三十多岁健全的人,连决定使用一块垫子的权利都没有。为什么母亲如此节俭苛刻自己,也要以同样的标准要求别人过得憋屈?
我不知如何和妈妈沟通。任何一手沟通似乎都失效了。那个冬天我阅读了很多心理学文章,甚至寻找过心理咨询师。但该接受咨询的人是我还是她呢?精神分析自己的母亲似乎并无助于缓解日常的摩擦。关于地垫争吵后的第二天,我上京东买了两本《愤怒之舞》,一本寄给她,一本寄给自己。我不知道她是否读了。
书中主要的论点上是,人际关系双方如果有一方功能过度,另一方就会功能不足。过度的那方越想控制,不足的那方越想逃离。若想打破这种消极的关系,就需要有一方切断固有的模式,来建立新的模式。或许这些都是瞎扯淡,我只是想让妈妈知道,我并非不爱她,要驱逐她。
新的一年,我和家属协定了家务分工。我做饭他洗碗倒垃圾,我给儿子洗澡他负责剪指甲。协议执行得不错。家属有时早上还会跑出去买菜,动不动给儿子购置衣服鞋子,逐渐变身操心的老父亲。
刚开春,儿子快要三岁生日了。我邀请妈妈和公婆生日当天来家里坐坐,附近找个饭店庆祝。妈妈留言说,她很忙,要安顿搬家带回的东西,没有爷爷奶奶清闲的好福气,祝我们吃喝愉快。
奇怪的是,妈妈在生日前的那个周末,异常隆重地安排了一艘游轮,邀请公婆和我们夜游黄浦江。我没有什么兴趣,说觉得太奢侈,不必了。她说钱都付掉了。
一看到儿子,妈妈眉开眼笑凑上去:“你还记得外婆吗?想外婆吗?来,吃根香蕉,香蕉英语怎么说?”儿子有点不习惯如此密集的关切,愣愣不言语。“几天不见怎么戆特了,英文都不会讲了?”妈妈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没教好。
大家对着窗外徐徐移动的江景拍照。江边的楼把岸线都站满了,立面上的灯效一遍遍滚动把天空照得灰白,冷风吹得甲板上的紫色气球凌乱发抖,儿子一直把银光闪闪的餐具当镜子照。
我偷偷瞥了眼妈妈,她正提领着不配合的儿子合影,不知道斥资购买这种场合,大家按照她的脚本行事是否会让她多几分快乐。
回家路上,我在朋友圈发了张家属特别浮夸躺在沙发上吃香蕉的照片,配字“Crazy rich asian”,并解释是外婆买单。群众纷纷点赞,表扬我妈出手太豪,是梦想中的妈妈。
朋友圈成为妈妈窥探我生活的切口。上班时间妈妈发来消息:阿姨上班时间又在玩手机发朋友圈,这份舒服的工作我也想要。我发的儿子照片里拍到家中一隅,妈妈立马发来指令:被套可以换个厚的,丝绵的太凉了。我瑟瑟发抖,老大哥在看着我。
前不久,儿子又生病了,无法上学。我向妈妈求救,能否工作日把儿子在她家放一个白天。妈妈表示她那边没整理好,可以来我们家带孩子。
家属有一丝为难:“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妈能不能忍住不要翻东西?”我交待妈妈,那你要控制住自己,不要整理任何东西。
妈妈回复:我一根头发都不会动。租的房子随便糟蹋也无所谓的,反正又不是买的房子。
这句话可把家属吓坏了。“什么意思?以后要是搬进新买的那套房子,你妈是不是又想来整理啊?你不是说分开一阵就会好的,并没有啊?我以后的橱门能不能都加个锁啊?”
我赶紧息事宁人:“好了。那就不麻烦她,明天我自己陪吧。”
妈妈又被我拒绝了。她在微信上写了一晚上小作文,大意是:我们如此不愿意让她进家门,别人还以为我死了娘呢。她只是想要一些母女间的温暖,为什么就那么难?
为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妈妈自己不幸福,却仍希望我能和她一样思考和行事呢?
在我和儿子一般大时,妈妈和我一般年纪。爸爸几乎不回来吃饭,妈妈常在晚饭桌上掉眼泪。我啃着鸡腿,问她为什么哭。妈妈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那时的她看起来是个大人。她大概想不到,三十年后她仍然有那么多想不明白的事。大概也想不到,那时女儿就下决心要变成和她不一样的妻子和母亲。
作者后记:
我从没想过要写一个给很多人看的故事。写下它的初衷是希望通过文字与母亲合解。希望她了解我并非不努力靠近她,但我也和她一样,有自己无法逾越的障碍和局限。
短短十几天里,在深夜用手机浑浑噩噩地写家庭中不鲜亮的故事,需要克服耻感和惰性。幸好一路有二维酱、胖粒老师和群里好些同学的鼓励和帮助。
先生听说我在写关于家庭矛盾的故事,开玩笑说:“读这个故事我是不是就能走进你的内心了?”我笑笑不怎么相信。亲人间的沟通多是由误解构成的。
对生活的记录并不能让我们过得更好一些,更多是对自身生存状态的确认。也许我今天所想所写,多年后再看,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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