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享｜许江：运河 • 中国文化的「上河」

中国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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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中国大运河是世界文化遗产，也是中国国家文化名片。12月7日，为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大运河文化带建设的重要指示，深入挖掘和丰富大运河文化内涵，推进京杭两地关于大运河文化带建设合作共识，北京市人民政府新闻办、浙江省人民政府新闻办、杭州市人民政府和中国新闻社共同发起的中国大运河文化带京杭对话活动在杭举办。

北京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杜飞进，浙江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朱国贤，中国新闻社社长陈陆军，浙江省委常委、杭州市委书记周江勇，北京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电影局局长陈名杰出席活动并致辞。中国美院院长许江应邀出席主论坛并作题为《运河•中国文化的“上河”》的主旨演讲。现刊发全文，以飨读者。

运河 • 中国文化的“上河”

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院长 许江

杭州是水做的城市。

杭州的“杭”，既是舟筏，又是渡桥。如是之“杭”，总在水上。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千里烟波，晓风残月。雨铃霖，望江湖，纵有千般风情，异日图将好景，只因为有一个“水”字。

杭州的一江一湖一河

2003年，德国著名建筑师德慕容第二次过杭州，建言浙江美术馆的筑造时说：从天上俯望，杭州即一江一湖一河，水墨淡彩，烟波荡漾。建筑师的眼光是敏锐的。这一江即钱塘江。浙江的千山万水，千迴百转，聚于此江水，灌养杭嘉平原。此浩水风波，与杭州湾的潮汐相鼓荡，写尽年年岁岁的江潮咏唱。这一湖即西湖，千古的泻湖，经杭人不懈的雕琢和精神灌注，成江南名湖，既是自然湖山的映照，又是人心运怀的明镜。这一河便是大运河。钱塘江纯属天然，西湖是天人合造，这大运河则尽在人工。亚洲大陆的地势西高东低，江河东流，百川归海，唯有这京杭大运河，由南向北，穿过长江三角洲，越过黄淮平原，绕过山东丘陵，纵贯整个华北平原，直抵燕北众山拱卫的北京。这中国版图的前胸上的悠长一脉，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宏大的山河巨构。钱塘江是江南丘陵间的一短横，西湖是人文风雅中的一点，这大运河是穿越长江黄河、穿越半个中国的一笔浓墨。这浓墨，铸炼山河，化养万民，催生历史，蕴育华夏南北往来无尽的千古人心。

万里长城与京杭大运河组成一个“人”字

有人更是专注中国的版图，将随着山势连绵起伏地横卧在北中国峰壑上的万里长城与从古老北京向东南大海之滨、长江三角蜿蜒伸展的大运河，两相辉映，一体观照，视作一个跨越山岳的“人”字。长城是雄健的一撇，运河是深重的一捺。长城是将万山串联一体、御敌守边的壁墙，运河是贯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江五大水系、勾联南北的通衢。长城代表华夏民族的坚强，运河代表神州大地的通达。此一“人”字，以无尽的山河大地，以百千年的世代跬积、以人类历史上最为卓然浩瀚、气势恢宏的工程、以我们共同祖先的血和生命，灌注而成。此一“人”字，又用华夏千年的岁月，用无数先民的运命，尽写中华民族的坚韧与刚强，铸炼中国人外御内治的文明力量。

自春秋吴国开凿的、长江下游的最早的人工运河邗沟始，华夏民族开凿运河的运动就从未停止。秦始皇东巡到浙东的会稽，兴修河道。隋王朝建立，全面规划运河，西起关中平原的渭水，北至黄河，海河的漕运，南抵京口、余杭间的江南运河，短短二十七年间，开掘和疏浚了多条运河，将江淮地区、中原地区和河北平原紧密联系在一起，形成了旷世唯一的、长达2700公里的庞大运河系统。依托大运河系统的酬酢，唐王朝空前兴盛。唐宋以后，藩镇林立，战乱频生，大运河多个河段淤断湮废。元代新运河开凿复兴，至此，北起北京、南至杭州的京杭大运河全线贯通。浩浩运河、片片风樯，江南的漕船杨帆1700余公里，浩荡直抵京城大都，中国南北经济、文化交流从此开创新的时代。元、明、清三代500多年光景，京杭大运河遂成“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路而进”的南北大动脉。

运河风光

大运河的汇通，是中国的汇通。大运河有如历史的镜子，历经世道沧桑，时而畅通，时而淤塞，折射出不同时期国势的盛衰与消长。与长城筑造障碍不同，运河载着地域的沟通，因此，运河是统一的因素与象征。早在春秋时期，浙东运河的出现就为越王勾践的东山再起，提供了条件。吴王出差和越王勾践相继北上称霸，无不得力于当时代江南运河的开凿。隋朝实现全国一统，南北大运河的存在更是统一的象征和巩固统一的重要因素。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当运河能够充分沟通南北的作用时，国运就昌盛；而当运河受到淤塞阻滞，不能充分发挥作用之时，王朝就势单力薄，运命衰微。反之，当统一王朝国力强盛时，运河的修浚和治理得以重视，就能较好地发挥沟通南北的作用；而当王朝濒于危顿之时，往往无力顾及运河的治理，使运河深陷淤塞甚至中断的危机。两者之间的关系实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运河的气象维系着国运的兴衰，维系着一国运命的样态。这种样态淘洗着一种对于汇通的渴望，一种趋向通达的文化理想，一种河川中照见天朝繁华的国家意象。

《清明上河图》局部

河流是雕琢大自然的利器，又是人类文明的摇篮。运河哺养着国家、也孕育着沿岸的城镇。杭州、苏州、扬州、淮安、开封、天津、北京，在这些城的历史上，它们的兴衰荣枯无不系在大运河的一脉流水之上，大运河的气韵也深深地侵入这些城市兴建与文化的根脉之上。《清明上河图》出自北宋画家张择端之手，它艺术地再现了北京时期的开封景象。画中各类人物800余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贯通画轴始终的河；河中，有大小不同的二十多条船只；河上，有大跨度的单孔拱桥；河畔，铺市相叠，人群如涌。整幅画的主题就是川流不息。这川流不息的是河、是市、是人、是舟楫、是车马、是中华古城的繁华。所有这一切，都是“上河”来着。不是上街、不是上百货，而是“上河”。一个集市的“上河”，一个历史的“上河”，一个民族的“上河”。人类历史上最精密庞杂的写照，源出“上河”。更重要的是，“上河”的韵致直至今日仍然吸引着大家，诱引着全世界的想象。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馆的四十五米层的巨大壁面上，那铺天盖地的正是这张“清明上河图”。设计者煞费苦心地让船动起来，让马走起来，让人活起来。满墙“清明上河图”的动漫画卷，代表了中国来回答“Better City，Better Life”的世纪诘问。为什么？因为在“河”的居所集市之中，在“河”的生活与想象中，敝藏着人类居所的千古不移的生命运象，隐匿着人与自然相安而居的生存密码，淘炼着东方人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的根深蒂固的家园意念。直至今日，中国馆改造成中华艺术宫已近十年，这片动漫壁画依然保存着，天天向远来的全国观众展示这“上河”之景，让所有的人们在心里，将壁上的景与边上浩荡黄浦江的恢弘市景作一种比较，作一番心灵上的文化对照。

共生会否可能，2012年，苏州博物馆

舟在河中游，人在舟上观。据说隋代大运河初修浚完成，水阔四十步，从洛阳到江都，沿岸2000余里，遍植榆树与柳树。隋炀帝的龙舟，如若迷楼，有四层之高。如今，隋炀帝陵寂寞地落在大运河之畔的扬州城北邗江县雷塘的荒野中。幽幽残碑，凄凄独冢，飞星传恨，银河暗渡，千秋功过难叙。这千里的大运河载着多少人南来北行的踪迹，载着华夏历史多少南渡北望的遗恨。这漫漫的水上行舟，带出国人世世代代的游观的文化。这种文化化在山水的诗篇里，化在河川延绵的横轴里，化在江南园林的冶造之中。小时在扬州，看许多高墙围园的后院，玲珑剔透的假山石，虽不谙以山石假借而凝塑山壑的文人风致，却记取了那一城百姓居所的草木景色。当时到个园，因文革之故，花树凋零，那春、夏、秋、冬的假山裸呈，今日回想，正自有一份解衣盘礴的气象。那设计者石涛与扬州八怪的创新的咄咄生机，兀自隐在这满城百姓的喜好之中。那瘦西湖的“瘦”，正是草木湖山的游观中的淡远疏奇的变化之态。那春、夏、秋、冬的山石气象，后来在苏州博物馆贝聿铭先生亲铸的山水石观中蓦然得见。2012年我应邀在那里办展，感受到老先生的山水邀约，在水潭石道的另一边立千株莲与葵，以莘莘草木应答那汤汤古韵，让观者在行游中体察游观的兴发。

葵颂，2019年，浙江省文化会堂（浙江展览馆）

若论游观真山水，必要在杭州。杭州西湖，今古名湖。其名首在湖山。山抹微云，天连芳草；流水绕城，图将好景。西湖之名又在伴城。城以盛名，一城百姓的生活半在街市，半在湖山。湖之盛，即城之盛；湖之雅，即民之雅。与西湖相比，运河显得更为寻常，也更显河川的野趣。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曾居朝晖，与运河相伴，常感河水泱泱，水暖风寒。传统的运河，像一只大耙子，梳理着杭城。由北向南，先有河，后又路，昔日的河网，便是今天的道路系统。运河织造着杭州湖畔河间的姿态，也织造了杭人众门众桥穿行的老底子生活，织造了杭人四季水荡山居的河山情怀。近年城市叠起，河沿改造迅疾，运河更显河水浩瀚的风华。沿河的绿衣老街，夹着满满的河水，让整座城市都漾起鼓荡的生机。立身河畔，便感受一种清冽之风扑面而来，心中与长久的历史有了不尽的邀约。武林门的中轴线——我们可以称之为“运河零公里”的地方，一道大桥跨过，桥上是艺术家制成的京杭大运河模型。河上之河，正是游步天下的运河天下观。红太阳广场，杭州人的难忘记忆。她的前身是武林古门，她的今世是杭城的核心广场。面吴山，伴运河，镇通衢，铸地标。红太阳广场凝聚城市岁月风华。葵，大自然中寄喻太阳的地标物种，太阳移宿，葵霍倾心。半个世纪前与红太阳广场同时耸起的展览馆大楼充满葵的意象。在大楼建筑中，墙体木构是葵，吊顶装饰是葵，扶栏图案是葵。葵是人心的化石，葵是共和国与人民的写照。今年共和国七十大庆的日子里，我的二十个硕葵立于广场之上。葵山耸立，穿空布阵。夜晚，展览馆的南墙上大型影像相映共生。广场上的铿锵花朵点亮城市的记忆，祖国强盛的光彩照亮亿万葵园，谱写献给共和国的浩然颂歌。

大运河博物馆院建筑概念方案之一

让我们回到起初的德国建筑师德慕容。当年，围绕西湖边的浙江美术馆，他曾说要在西湖烟雨中建一团雾。十五年后，今年，他们的事务所参与了大运河博物馆院的建筑概念方案的国际征集。他们的方案是在大运河畔悬起一条天河，这正是运河在中国版图上的一笔浓墨，这正是与张择端亘古相应的一条新的“上河”。我看大运河文化公园的实践方案，恰如横亘在运河上的新“上河”，它既代表了大运河的水蕴天下的“上河”意念，又蕴蓄着大运河与时俱新的创造理想；既包涵着运河历史观中的文化品性，又高扬着京杭大运河最南端的时代梦想。

云水苍苍，绿水泱泱，运河之风，地阔天长。让我们感恩京杭大运河这母亲河的养育；让我们寄望大运河改造兴发的杭州实践与杭州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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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廖垣 王淇 周鑫

原标题：《思享｜许江：运河 • 中国文化的「上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