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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岁父亲昏迷不醒,孩子对后妈说:这次您一定要跟他离婚啊

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如果哪天法庭上有人互殴,那八成是在办理离婚案。
律师刘任侠告诉我,她从业7年,接手过上百起离婚案,几乎没有一起不在法庭上吵架。
“法庭就是夫妻之间的修罗场,都到这了,那是一点旧情不念了。都知道对方的软肋,都下狠手。”
但在2015年,刘任侠碰上一桩极其特殊的离婚案——
一个80岁的老太太被告上法庭,原因是子女们想要让她与90岁的丈夫离婚。
越了解实情,刘任侠越觉得心酸。老太太和丈夫是二婚,四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
50年来,她对他们视如己出,还曾流掉过自己的亲生孩子。
现在,她要被子女们扫地出门了。
但这是我今年看过最勇敢的故事。

2015年夏天,我接到法律援助,一桩怪异的离婚案。
我只看了一眼材料,就犹豫了:被告林婉慧,1932年出生,原告张大生,1923年出生。
这俩老人真是精神抖擞,都九十多岁了,还有精力诉讼离婚。
我想拒绝这份援助,怕自己帮老太接下案子,结果法庭上气倒她老公,收的一千块钱援助费还不够赔偿。
但交差的人压根不听,反而嘱咐我,要柔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别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说得倒是轻巧。
我又看了一眼起诉状,发现这个离婚案件处处透着诡异:结婚几十年,家里却没有任何可供分配的财产。约等于老太太要“净身出户”。
为了还原案件的真实情况,我决定约见自己要援助的老太,林婉慧。
隔天早上,律所楼下出现一个举着黑色遮阳伞的老奶奶。她衣服挺旧,但非常干净,斜挎一个小帆布包包,上台阶时,将伞当拐棍轻轻点地。
毫无理由的,我感觉这就是与我从未谋面的林奶奶。
来到律所,她布满褶皱的脸有些红,眼睛亮亮的。“我都八十多岁了,还要通过打官司离婚,真是让您见笑了。”
我特意强调了要注意财产,她却摇摇头,说夫妻俩清贫大半辈子,积蓄都用来给儿孙们置办婚事了,现在手里根本没什么钱。
“那你们住的房子呢?”我怕她是真的要净身出户。
林奶奶告诉我,她和丈夫住的是老房子,归属于单位,两人只有使用权,不能买卖和继承。但我知道,近几年城里有项政策,就是允许使用权者购买产权,交些钱可以办理产权证,变成个人所有。如果离婚,这就是一笔值得争夺的财产。
“你们俩有几个子女?”按道理来讲,这个年龄段,即使自己想折腾,子女都不能同意。
林奶奶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定定地坐着,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才勉强开口“我们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但是,我和老伴是二婚,四个子女都是他的。”
我大概猜到,她不愿意提及家事。
在我追问下,林奶奶吐出了一个更让人惊讶的消息——她现在还没离婚,就被继子女送进养老院了。
她的老伴近年重病,已经卧床不起。继子女突然说要照顾父亲,还说家里太小住不开,把她送到了养老院。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刚进养老院,就被起诉离婚,继子女也不闻不问。
我特意去相关部门咨询了一下,如果林奶奶丈夫去世,那她就是这套房子唯一的使用权人。而在离婚起诉书的结尾,是林奶奶丈夫模糊的签名,笔画弯曲,根本看不出来是文字。这不像是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写的。
我怀疑,她的丈夫被胁迫了。
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继续追问,林奶奶的状态太紧绷。我不想无意中冒犯,让老人家平白无故地添烦恼。

很快,到了第一次开庭。
我和林奶奶准时到庭,原告席上只有代理律师一人,继子女们坐在旁听席上,神情严肃。
法律规定,离婚诉讼中,原告不得无故缺席,否则按照原告撤诉处理。但林奶奶的丈夫迟迟未到。
整个法庭里所有的人都安静地坐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奶奶沉吟良久,“老爷子都卧床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出庭?真要是为了离个婚把人抬过来,怕是这把老骨头要被折腾散架了,造孽!”
法庭上,她表示自己太老了,只是想有个家。
但半个小时过去,她丈夫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这时法官看了一眼原告代理律师,问,“原告本人呢?”
“原告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庭。”原告代理律师拿出一沓没有医院印章的病历,而且是之前一个月左右的。法官要求原告律师提供确实能证明原告无法出庭的证据,否则就按照原告撤诉处理。
法官宣布休庭后,在等待签笔录的时候,林奶奶小声的问我——“这个婚就这么离了?”
我忙跟林奶奶解释,因为张爷爷没有按规定出庭,所以今天这个庭就先不开了,如果下次他还是无故不能到庭的话,那么这个婚就离不了了。
出了法庭,几名旁听人员与林奶奶形同陌路,我们在等电梯的时候,他们连同律师一起急匆匆地走楼梯离开。
我和林奶奶走出法院大门,面前是个三岔路口。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遮阳伞,默默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她皱纹密布的脸上看不到细微的表情。我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盛夏的太阳毒辣得很,很快一层汗珠就出现在林奶奶的额头和颈后。就这样安安静静站了有十几分钟,林奶奶轻轻地叹了口气,跟我道了声再见,就打着遮阳伞消失在了人潮中。
回律所的路上,太阳暴晒,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只露出了一小部分。而林奶奶始终撑着那把伞,将自己的内心遮盖地严严实实。

第二次开庭,林奶奶的丈夫张爷爷依旧没有出庭,林奶奶松了口气。
但就在法庭上,代理律师拿出了一份视频——张爷爷卧在病床上,身边的子女在反复询问他是不是要离婚,看上去他已经无法完整准确地说什么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最后,子女们干脆辅助他,用手帮他点头确认。
我当庭反驳,从视频来看,张大生不具备表达个人意愿的能力,要求对方提供证据,来确认老人的真实状态。
坐在旁听席的子女们瞬间骚动起来。他们一脸的愤恨,向我和林奶奶投来恶狠狠的目光。法官提醒他们,如果再这样就要请法警了。
法官问林奶奶住在养老院多久了?那里又要多少钱?
林奶奶说此前一直住在家里,丈夫卧床离不开人照顾,近半年才住到养老院的,一个月2000元。
“你的退休金是多少钱?”我想知道支付完养老院的费用之后,林奶奶还有多少钱的生活费。
“不到1700块钱。”林奶奶说着,窘迫溢于言表。和其他老太太不同,林奶奶说起自己的境地时,并没有借机卖惨,反而很小声,生怕让别人看笑话的样子。
“那也不够付养老院的钱啊?”我和法官有些不可思议,一起问到。
林奶奶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暂时先每个月交一千块钱,养老院院长是同意的。”我见她几乎是憋着眼泪把话说完的。
然而旁听席的继子女们却叫喊起来:“我就说她把咱爸的钱都骗走了,要不怎么可能住得起两千块钱一个月的养老院?!”“我给咱爸借五万块钱都借不出来,要么就是这个死老太太不借,要么就是咱爸手里是真的一毛钱都没有。”
“啪!”林奶奶突然拍桌而起,吓了书记员一跳。
“你们几个对被告不负赡养义务吗?”法官一句话让旁听席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法官宣布休庭。旁听席几个人小声讨论:晚上回去看看老爷子存折里还有多少钱。
在法院电梯里,林奶奶忍着眼泪,不停自言自语:“这哪是人?这哪是人干的事?!”
林奶奶依然拄着那把遮阳伞,还是站在法院门外的三岔路口边。嘴角哆嗦。
“林奶奶,张大生为什么要和你离婚?”我盯着她,渴望听到一句真话。
“是儿女们的意思。”林奶奶说,可能是继子女估计父亲快要去世,担心她成为房子的唯一使用权人。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以林奶奶的年龄,应该不会再嫁了,不过是想要有个住的地方。为什么继子女一定要将她赶出家门呢?
林奶奶忍不住了,眼泪流出来。但她抿着的嘴角让我无从开口发问,我只能递纸巾,看着一行行泪水流过她脸上细密的皱纹,有的泪滴流不动了干脆就留在了褶皱里。
不管怎么样,林奶奶的实际情况确实不应该离婚。
我建议林奶奶回家去看看,不愿意面对继子女们,可以趁他们不在时过去。如果丈夫张爷爷意识尚清醒,那就好好谈谈,组织子女们签个房屋协议也算解决问题。如果丈夫意识已经不清醒,录个像也能在法庭上作为证据提交。
这一次,林奶奶和那把雨伞没有在三岔路口消失掉。我打车带着她回到了曾经居住过大半辈子的楼下。

这栋楼的年龄在我岁数的两倍以上。楼梯间脏乱破旧,说实话还不如外边的马路整洁,卫生间都是几家共用一间。
夏日午后,有很多老街坊坐在楼下纳凉聊天。林奶奶不愿意见到她们。
我俩绕到楼梯拐角,在散发霉味的空间里相对无言,既害怕惊扰邻居,更怕惊扰恰巧在家的继子女。
林奶奶捂着自己的小帆布包,一直盯着家门,像生怕错过了什么。累了就把遮阳伞当拐棍拄着。
我等得百无聊赖,小腿酸胀,顾不得体面,直接坐在带着污迹的地面上。
林奶奶从小包里翻出一个手绢,让我垫在地上,小声嘱咐:“你坐一会就起来,太凉了,小姑娘不好席地而坐的。”
快两个小时了,张大生家里没有一点动静。
我不住催促林奶奶快点过去看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有些破烂的布包,从里面拿出来一把钥匙,站在门口,却迟迟不开门。
不管我怎么小声催促,林奶奶都无动于衷,只是拿着钥匙站在那。

一扇破旧的木门,隔着两个许久未见的老人,曾经相伴走过几十载风风雨雨,如今一个卧床不起,一个要“被离婚”,有家难回。
最终,林奶奶小心翼翼地把钥匙装进小布包里,再放进帆布包里收好。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走吧姑娘,我不想见到张大生。”
我差点气炸了。在这里陪她老人家等了两个来小时,最后竟然无功而返。
“别生气了小姑娘,如果孩子们知道我回来过,恐怕会对老爷子不好。”
林奶奶突然快走几步,把我甩在了后面。“离不离婚的都不重要了,他能有人给养老送终就行了。”
她走在前边,声音颤抖,后背在努力挺直起来。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在过去两个小时里,这个老人的内心经历了我完全不知道的山呼海啸。现在把我甩在身后,是她在维持这最后的倔强与体面。

最后一次开庭,我还在做最后的争取。
“原告与被告相伴走过几十载,感情基础牢固。原告如今病重,被告不同意离婚,不同意离开风烛残年的原告。”
听着我的话,林奶奶泪眼迷蒙。她一直注视着法官,坚决不看旁听席一眼,那里坐着她一手养大的继子女们。
法官宣布休庭之后,觉得离婚无望的几个子女瞬间爆发,甚至大声说林奶奶居心叵测,就是想搬回家好把他们的老父亲虐待致死,最后夺取房产。
林奶奶嘴角不断抽搐。谩骂不断传来。
“不管这个婚离还是不离,林婉慧都有权利起诉你们。”我警告这群继子女。林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他们均未成年,由林奶奶抚养成人,根据法律规定,这些人对林奶奶负有赡养义务,即使一个月几百块。
这一消息让沉浸在谩骂之中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突然间,一个女人指着林奶奶的脸:“老太太,就算法院把我抓起来我都不会给你一分钱的,你亲生的孩子都不养你,凭什么让我们养你。”
此言一出,林奶奶的眼泪直接砸下来。
“哼,像她这种能卖孩子的人,谁会给她养老。”女人拿出一副乘胜追击的得意嘴脸。
林奶奶跌落回椅子上,不能动弹。那几个人则扬长而去。
我呆呆站在原地,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更加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林奶奶。
直到下一个开庭的法官把我俩赶出去,我才扶着林奶奶走出法院。
还是那个三岔路口,还是站在路口迟迟不愿意挪步子的林奶奶。我突然反应过来,好像每次林奶奶伫立良久之后,走的都不是同一条路。
“林奶奶,你往哪里走?”
“哪条路都可以,但是哪条路,都不是回家的路。”林奶奶神情漠然。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每次从法院出来,都要在这里站着发呆了。
我索性带林奶奶回到律所,听林奶奶给我讲她的故事。

民国年间,林婉慧生于山东。她家境殷实,父母给了她这个好听的名字,也允许女儿接受良好的教育。
林奶奶回忆的自己的前半生,是在琐碎生活里感受幸福,读书、结婚、生子。
但是那一代人,几乎都经历过一场场浩劫。林婉慧的出身,使她被拉到一场运动的中央,那里是动荡、饥饿,是屈辱与审判。
她这个曾经的大家闺秀,曾经让人捧在手心里的女人,如今被反目,不仅被外人指指戳戳,最后就连家人,连自己的丈夫也开始站到审判她的人潮里了。她彻底明白什么叫屈辱。如果不是有孩子,她几次想要自行解决这种痛苦。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家人在叮嘱自己的孩子,要疏远自己这个成分不好的母亲。
那一刻,林婉慧决定出走,决定逃离羞辱。是的,带上自己的孩子逃跑。“走出去,我才能活下去。”
那种经历,即便是过去几十年,今天回忆起来,林奶奶的眼泪就没有停过。
我作为一个旁听者,只是发现,她此时的哭泣,和在法庭上受到刺激的嚎啕大哭完全不一样。全程静默,甚至不带情绪,似乎提起那段日子,就该本能地掉眼泪。
但没经历过人间荒年的林婉慧,把出走想得太简单了。
还没逃太远,林婉慧就清晰地认识到,这么逃下去,自己和孩子都会饿死在路上。自己的生死都还好说,如果让孩子在逃生的路上死去,那逃生的意义何在?
林婉慧把女儿送给了自己的亲妹妹。那时候,女孩子可以不用读书的,可以做家务带弟弟妹妹,嫁人的时候或许还能为家里挣来一笔可观的嫁妆,还是有人愿意要。
再逃得远一些,林婉慧把儿子卖掉了,那是一个没有男孩子的家庭,她得到了一笔小小的盘缠。临别时,她把这笔钱留给了儿子。
林奶奶讲着这件事,没有多少表情,没提任何一句,自己做决定用了多久时间,经过多少挣扎。
后来,她一路乞讨,向东北走,来到我们这里。
我小时常听我爷爷讲,在他年轻那几年,每年都会有山东籍的要饭,挨家挨户的要东西,有时候能讨到一穗玉米,他们就把玉米粒搓下来装到随身背的一种叫褡裢的口袋里。用热水泡,硬嚼。我要是有不听话的时候,我爷爷就说要把我送给要饭的,我感到恐惧。
林婉慧就是这么一路乞讨,来到这个城市。“我的人格尊严,全部都被打碎了。”
爷爷还跟我说过,有一个小朋友的奶奶是捡来的,刚捡来不傻,后来想家想傻了。我不信。但是林奶奶让我相信了。因为她就是张大生捡来的老婆。
张大生的老婆去世得早,留下4个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几个哭叽尿嚎的孩子足以吓跑所有人,哪个女人都不会往这样的火窟窿里跳。但林婉慧来了,她只为求一条活路。
林婉慧只字不提山东过往,她过上穷日子,对4个孩子视如己出。她努力活成了普通女人的样子。
但很快,张大生就发现自己的妻子与众不同。林婉慧字迹娟秀,还会教育孩子,把生活经营的不再像原来那么窘迫了。
林婉慧没有隐瞒。
后来,张大生成了钢厂工人,钢厂考虑到张大生家的实际情况,把林婉慧也招到钢厂,成了一名临时工。
林婉慧不是没有机会再生孩子的。在物质条件渐渐好起来之后,林婉慧怀过孕。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好几个孩子,养得活就行。但是林婉慧把孩子流掉了。
“逃离路上抛弃孩子这件事,是我人生的一个污点,我没有办法接受。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尽我所能好好的对张大生这几个孩子,算是弥补我曾经不配做一个母亲。”
林奶奶讲到这里眼眸锃亮,声音颤抖。
她原以为,几十年过去,往事被掩藏得很好,不会再有知情人,自己可以带着“这件事进棺材”了。但其实那只是一道被岁月掩盖住的疤。
但现在,继子女们狠狠揭开伤疤,并且当成了攻击她的武器。听着林奶奶的讲述,我突然开始担心,如果他们再来一次莫须有的“审判”,会对林奶奶造成什么样的打击。

那一次,送走林奶奶之后,我们有大半年没再见过面。我只是听说继子女们良心发现,把她从养老院接回了家里。
林奶奶也没说什么。她对于晚年没什么要求,只要个可以住的地方。
但是,2016年初夏,我又接到了林奶奶法律援助的指派通知。
在上次不离婚判决生效后6个月,张大生张爷爷再次起诉离婚。
林奶奶希望我继续帮她。但我知道,这一次离婚的几率很大,因为如果没特殊情况,第二次起诉,很可能要判决准予离婚。
开庭前,我做足了功课,即便是离婚,也得保证林奶奶后半生有个去处。
开庭那一日,张爷爷还是没有出席。他的代理律师也做足了功课,可见迫切,我猜测也可能跟张大生的健康状况有关。
我的答辩意见还是不同意离婚。
我还主动提起:就算离婚了,该承担赡养义务的还是要承担赡养义务。如果原告愿意给经济补偿的话,被告愿意自动到相关部门,申请放弃成为现有房屋的共同使用权人。
法官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中心思想是要补偿。问原告律师是什么意见。
原告律师与旁听席上的人确认过眼神之后,申请休庭商量。
法官问我要多少补偿。我说:“十万,没有可谈的余地。”
既然婚要离,也不能让林奶奶老无所依。十万只是一个补偿数字,后续林奶奶依旧享有起诉继子女索要赡养费的权利。
法官宣布,七日之后,再次开庭。他让继子女们到时必须给个答复。
结果没过几天,继子女四人里的兄长就出现在我的律师事务所,找上我了。
他在办公室里说,愿意给我5万块钱,希望我在后面的庭审中高抬贵手。
这还真是开门见山。他说,你们律师接一起援助,也就1000块补偿,跟这5万块比什么都不是。
他是一个典型的小市民型的人物,起初说话磕磕巴巴,可能考虑到自己是来“送钱”的,抱着胳膊装得很牛X,骂着脏话。但一看就是假把式,眼神里都是心虚。
我双手一抬:“不好意思,小女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觉得我是在假清高,说这是兄妹们的积蓄,拿出来也不容易。我问,既然积蓄不舍得拿出来,那为什么愿意用十万元的补偿让老两口离婚?
他也是没什么心眼,有点气愤地说,这套房子将来是要拆迁的,他们能要到不少钱。但如果老太太没死,谁都不敢放心去买产权。“这老太,连自己孩子都卖了,真拆迁了会分我们钱?!”
他站起来比比划划,试图用自己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什么都不如钱亲,甚至还举了个例子:“我亲爹,都可以为了这个后妈,不把房子提前给我们几个立好遗嘱。”
我说拿他的钱是犯法的,起身送客。
他出门的时候,在给家里人打电话:“这一代人没有吃过苦,不知道钱的好处,是个傻叉!”
我突然觉得林奶奶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情。这5万块,如果我收下,就是未来一笔没有机会还清的债。

7天后,法院准时开庭。每次都是独自过来的林奶奶,身边多出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被林奶奶送给妹妹寄养的女儿,在得知会有十万元补偿之后,她主动联系了生母,愿意把母亲接到家里安享晚年。另一个是养老院的老板,他说感觉到最近几天林奶奶精神状态不是特别好,不放心林奶奶一个人出门。
金钱还真是一种有着神奇魔力的东西。
一开庭,原告方就表示同意支付十万元补偿。
可是,林奶奶反悔了。
林奶奶在开庭之前就告诉我,这十万块钱,她不需要。
林奶奶之前与亲生女儿联系过,希望女儿能在农村给一个容身之处。但女儿拒绝了她,如今又过来,是想能得到一笔钱,给自己丈夫治病。
在法庭上,亲生女儿也是坐在角落里,对林奶奶不冷不热,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林奶奶苦笑着说:“钱是个好东西,就是买不来体面,我这辈子也就图个体面。如果买不来,要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尊重林奶奶的意思,她不想要钱,也不想离婚,她只想要个“体面”。
我没有别的办法,搬出了法律的兜底条款——我在学法律的时候,老师就说,法律是这个社会最低的底线了,在法律中还有一个兜底条款叫“公序良俗”。
我当庭说,一个为家庭和继子女奉献了整个青壮年的老人,如今不能生存,还被起诉离婚,这违背了人伦道德和公序良俗。虽然中国不是判例法国家,但是这样的先例一旦存在,后续就会有更多的老人被这样对待,老有所依老有所养就成了一个口号而已。
“所以,恳请合议庭综合考虑被告的实际情况,判决不准予原被告离婚。”
继子女们面对我说的人伦道德,突然破口大骂:这老太曾经抛弃亲生子女,谈什么人伦道德。
林奶奶端坐在旁听席上,牙关紧咬,一脸的倔强,看着让人心疼。
法官宣布休庭,让法警将几个继子女驱逐出去。但他们在法庭外依然骂个不停。
“卖孩子为生!”
“不配做个母亲!”
门缝外不断传来这些话语。
法官处理过很多离婚案件,比我的经验要丰富得多,但此刻也是束手无策。
这个离婚案件,我们始终没能接触到原告当事人。作为被告这一方,林奶奶连丈夫都没有见上一面,就要被强行离婚。
法官决定亲自护送林奶奶走出法院。
继子女们在面对法官时,都消了音,只剩下一些不服气,却又不敢表达出来。
林奶奶的亲生女儿招呼也没打,就消失了。
出了法院,我陪着林奶奶又一次站在三岔路口。但这一次,林奶奶没有站很久,她让养老院院长先回去,她说要到我们律所里坐坐,跟我交代些事情。

在律所,林奶奶整理好衣服,依旧与我相对而坐。
她先是说谢谢,又让我不要担心,自己这个岁数,吃不了什么东西,往后的生活花销会很少。
然后她又说:“我可以拒不从家里搬出来,不同意离婚,但是我不能那么做。”
我很好奇为什么不能,这是她的权利。
林奶奶告诉我,她还要为老伴儿张爷爷考虑。老伴儿卧床多年,久病床前无孝子,如果不按照孩子们的意愿来,他们虐待老伴儿怎么办?
“你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了,还考虑丈夫会不会被自己亲生的孩子虐待!”我急了。
面对我的不理解,林奶奶说我还是太年轻,没跟人共同生活过那么久。
当年,林奶奶是一个逃荒而来有过婚史的女人。
张大生虽然把她留了下来,但外面仍有很多流言蜚语。在得知林奶奶的过往后,张大生就变了,没有侮辱,没有审判,而是遇到说闲话的邻居他就打。遇到嘴碎的工友他也打。最困难的那几年,张大生不停地打。
张大生完全信任林奶奶。那时过年他家要包两种馅的饺子,孩子长身体吃有肉的,两口子吃素馅的,但张大生每次都会给林奶奶留一份肉馅的,不吃不行。
得知林奶奶做掉自己的孩子后,张大生跪下哭嚎着保证,将来这四个孩子如果敢不把林奶奶当亲妈一样孝敬,就打断他们的狗腿。
大家闺秀的林奶奶就这样被一个粗陋没文化的工人全心保护着。
从林奶奶述说的表情里,我都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幸福。她说,自己从第一段婚姻中出走,直到遇见张大生,她得以在外免于公开欺辱,在家还能受到应得的尊重,已经很体面了。
只是那个过去保护她的丈夫,如今躺在病榻上,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林奶奶希望我能理解她的决定,她觉得,现在轮到自己来保护丈夫了。
“哪怕儿女是图钱图房子,能照顾我老伴就行。也好过我在这跟他们纠缠,到最后我俩没人照顾,都不能善终。”
“人老了,想维持体面都要舍弃一些才能做到。”她自言自语。
我无言以对。
林奶奶笑了笑,“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体面不应该只顾全自己,还要顾全别人。”
说完,林奶奶就离开了律所。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是我跟林奶奶最后一次见面。

审判结果不难预测。原告方拿出了十万元,法官也判决同意离婚请求。
下判决之前,法官怕林奶奶吃亏,打电话通知她去拿钱,但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法官只好让我联系林奶奶。
但是,我给林奶奶打了好几天电话都没有人接。我通过法律援助中心的主任,也联系不到。
我辗转找到林奶奶的亲生女儿,得到的答复也是没有联系上她。
最后,我亲自去养老院找,院长却告诉我,林奶奶不辞而别了。
我才意识到,林奶奶就这样失联了。她留下继子女极其愿意支付的十万块钱,留下一纸离婚判决书,还有那变更不了的房屋使用权证。
法官问我林奶奶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但我相信林奶奶的坚韧与追求,毕竟这个女人为了保存一点难得的体面,也为了保护心爱的人,有过两次逃离。
或许就像几十年前,她一路乞讨,来到这个城市一样。现在林奶奶要去经历另一场“闯关东”了。

林奶奶的一生,都在追求体面的生活。
她当年在山东,被批斗欺辱,尚可以忍受。可当尊严的底线被触碰时,她还是带上孩子,抛下一切出走。
如今这场官司,她的要求也很单纯,也是一份体面——希望有人尊重自己,能够不窘迫地好好活下去。
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她宁可离开。
所以最后,林奶奶没有要拿10万元,更不要子女负赡养义务。她和当年一样,消失在三岔路口。
刘任侠告诉我,她坚持想要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林奶奶身上有一种“坚韧的傲气。”
无论什么年代,为了捍卫自己的底线,敢放下一切,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林奶奶告诉了所有人:“如果生活无可忍受。决然出走,也是一种体面。”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扫地僧
插图: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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