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附中内部有个探月学院：昂贵，先锋、与复杂现实相撞

记者｜黄婉林 王蕾 安明嘉 黄琬婷 李从予

编辑｜宋喆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

登月50年后，这句话被一个“高中段的创新教育项目”再次提起——探月学院乘变革之名而来，他们以培养“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为目标，愿景之下，是重构的课程体系、评价方式、教育模式乃至参与者的生命轨迹。

穿过星云与黑暗，明晦变迁与不确定性一直存在。在探月学院起飞之前，富有争议的“高中生办高中”与高昂学费，先锋的概念、课程和国际化升学路径，就已在教育痛点上与复杂现实相撞。这艘飞船上载着教师、学生、家庭，以及各色观望的目光，无法重来的星际飞行于他们而言意味着风险、机遇和挑战。而这所坐落于北大附中内的学院也绝非常规教育体系外的飞地或净土，通识教育的理念被织进日常教学的针脚之中，宏大愿景和大洋彼岸的评分体系一同存在。

2018年秋，探月学院正式开学。今日，着陆仍然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月亮在那里，星尘和寒流也在。

一位家长在回顾里写：“那是我们第一次的‘登月’升舱。”

顶灯是灭的。体育馆空旷而黑暗，走进来像走进无垠深空。

但每个进场的人都会收到一盏灯。投影幕布上开始播放《地球之盐》——一部展示纪实摄影师塞巴斯蒂昂·萨尔加多的摄影作品以及他对自己作品解读的纪录片。再回头时，人流和灯光已经安顿下来，荧幕上的黑白影像从巴西五万淘金者的集体面相跳到科威特油井的冲天大火，苦难、沉重和真实的微光也照亮观看者的面庞。地上放着的帐篷里三三两两坐着这场开学典礼的参与者，有学生，有家长。柔和的灯光散落在帐篷之间，伴着草虫悉索的背景音闪烁。

这场2018年的开学典礼在探月学院成员的口中有另一个名字“开始典礼”——“人生很长，从现在开始吧！”

从北京地铁四号线海淀黄庄站下车，经北大附中东门进入南楼，探月学院就坐落其中。这个官方定位为“推动中国和全球教育生态进化的创新平台”更多因它高中段的全日制“创新教育项目”进入人们的视野。它为自己期许了一段崭新的旅程，然而在北大附中labschool孵化和生长的过程中，关于它的争论和话题从未消失。从地到月的旅程遥远而漫长，透过复杂的设计和实践，“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的答案看起来有些复杂。

高三时北大附中校本部的学生樊真搬入南楼的教室。她常常在上下楼梯时路过一个不一样的空间，学生们在画成琴键的楼梯上席地而坐，靠近大门的一个房间里，木板、颜料和扳手等堆到天花板。高三规律的生活有恒星般稳固的轨迹，楼下的乐声间或搅动教室的空气，“探月又放音乐了”——她和同学们偶尔说起一句，却很少继续这个话题。

时间倒回三年前，2016年9月，樊真成为北大附中的高一新生。这一年也是是北大附中国际部毕业生王熙乔去美国上大学前的间隔年，他成为了北大附中综合实践处没有编制的“王老师”，在校内校外运营着“登月舱”（一个高中生兴趣实践社区）。他们把北大附中的一块场地做成了“高中生的联合办公空间”，开设收费课程与workshop，去高中里办快闪，在新媒体平台上谈留学、早恋和死亡，合作组织去纽约设计地铁的游学活动。

运营“登月舱”的公司于当年二月成立，创始人之一杨志勇为此从北大附中辍学，王熙乔在间隔年结束之后也放弃了升学机会。2017年初，登月舱遇到瓶颈，原团队解散。其中的王熙乔等人想做一件新的、“足够性感”的事情：“不如我们来办一所学校吧！”2017年5月，探月学院在北大附中原场地开始运营。先导内容是名为“探月学院选修课”的项目，在这个收费890元/人的八周课程上，樊真的航线第一次与探月学院相交。

课程的宣传海报之一 / 图源登月舱公众号

几位背景各异的导师站在讲台上，每周用一个上午、一个夜晚和学生们进行对应方向项目化的探索。虽然宣传文案里以剑桥大学物理化学博士教学生“重新设计一堂科学的科学课”为卖点，但樊真只隐约记得她的“科技”方向十分轻松：周六的课时大多是关于生涯规划的小组讨论，老师的介绍以留学为中心推进；周五晚则是听些主题多元的讲座，从艺术、伦理到科技。人数也似乎远远超过承诺的开班规模。她觉得这可能大致是一个“写在出国申请书上的课”，有这种想法的人或许不止她一个，有位学长八次课只来了两次。

2018年樊真高二，继续孵化中的探月学院免费为附中学生提供数门课程。北大附中周三下午不排课，学生们需要自行选择项目参加并签到。一周，没抢到热门自习名额的樊真参加了探月学院开设的“绿色荧光蛋白在大肠杆菌中的表达”项目。知识是高一就讲过的，但老师从提问“你们觉得生物的定义是怎样的？”开始，也抓来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生命的大和谐”做例子，讲解和动手实验结合，“挺有意思，就像科普一样”。但她忍不住去想，如果生物老师没有课程标准要求，同时有充分的时间，“是不是也能讲成这样？”即使是以素质教育闻名的北大附中校本部，压力也始终存在，她和她的同学们尝试挤出其他所有可能的时间应对终将如约而至的高考。

待到樊真高三的秋天，探月学院正式开学。楼下成为琳琅英文名的世界，她或许在楼梯上与探月的学生无数次擦肩而过，就算只隔着一层楼板，那些行走在不同轨迹之上的同龄人的面目依然显得模糊。樊真觉得对想出国的学生，探月学院应该是个很好的选择。她还觉得，自己看到的可能只是探月早期没那么成熟的样子——关于平行轨道的真相仍然潜藏在黑暗之中。航行在地月之间漫长的真空，期间诸多故事只有交给舱内人讲述。

舱内人的故事要从升舱之前讲起。

虽然学生大多是北京人，但仍然可以说生源来自五湖四海。其中有创新教育背景的不在少数，也有人从国际部来，从私立学校来，从普高和公立初中来，从读经的学堂来。

这些决定背后少不了家庭共识。显著的门槛是一年十五万以上的学费。为了用合理的工资和福利留住优秀的老师，并保持持续运转的基础盈利，创始人之一王熙乔坚信它在此时是必要的。探月同时设立了助学金和延迟缴费的制度，努力让这个数字不那么高不可攀。对于那些能够支付的家庭，更根本的可能是一些其他的考量：探月学院没有毕业生数据可供参考，学生没有国内学籍，对许多家庭来说都是过于冒险的选择。

但第一年、第二年，他们都招满了学生，传言录取过程还有相当的筛选和竞争。十一月的招生介绍会上，负责人谈到“大家都很关心”的选拔流程，台下的家长纷纷掏出手机拍下ppt。学术测试、个人面试、家庭面试，反复修改的文书，甚至学生代表分享中特地谈到的“备考技巧”……入学探月似乎也是一场大考，一位家长分享：“全家一起填申请表的过程给了我们反思的机会。”

这是一些形状、色彩和棱角各异的家庭。有的早已定下出国方向却不喜欢国际部，有的带着孩子不断参与各路创新教育的“第一年”而短暂回归传统名校后又匆匆撤出来到此处。也有的申请家庭，在升学的焦灼中决意转投探月，为此不惜跨越半个中国。

北大附中的校长王铮曾对从附中初中部升学探月的家庭说：“你们很勇敢。”而在人生前十几年，往往是父母的勇敢冲锋在前，才造就了孩子的勇敢。

林歌来自河北廊坊。还在上幼儿园的年纪，她就被母亲送进当地一所儿童情商教育机构。为了“帮助情商概念落地”，“自我认知”等教育内容在他们年龄稍长之后转化为学院派的咖啡全产业链学习：冲煮，手冲，感官品鉴……昂贵的情商教程包括参访地球另一端的咖啡豆产地、考取阿拉比卡咖啡杯测师（也称Q-Grader，由咖啡质量协会认证，职责是通过杯测给咖啡稳定和准确的评价）、使用三十万一台的Giessen烘焙机与享受咖啡带来的国际视野。咖啡豆的气味填满了她从9岁到14岁整整五年的闲暇时间，虽然也曾有动摇，但母亲自豪地称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成熟”。

赵希冉则已经经历过一次长途迁徙。五岁时母亲为了让她去华德福幼儿园上学，从安徽举家搬到成都。华德福教育是上个世纪时德国人鲁道夫·史代纳根据自创的人智学理论创建的一种创新教育，涵盖幼儿园到青春期。他们重视自然和社群，点开官网能看到他们自给自足的农业发展部绿意盎然的田野，以及身着汉服、参与传统手工艺的活动照片。她在成都体制内外折返辗转数年，再南下1200公里去广东读九年级。高中，他们选择了1500公里之外的北京。

相较之下，另一位学生在家乡几乎规规矩矩地读完了九年义务教育。但那是她认知里的“教育洼地”，常常“不尊重”她的声音。学校里“英语成绩比较好”等埋伏下的计较和冲突过后，她转学去了国际学校，然后是探月。她不认为这样的离开轻而易举——“我爸妈，他们真是在竭尽全力支持我”。现在她在探月参加大大小小的活动，在台上笑容灿烂地调侃“我这孩子”，仿佛是一种尽力珍惜。

而一旦曾在与众不同的轨道上如此运转、思索和观看，再回到中规中矩的想法上就很难——王女士的儿子从创新学校毕业，去北京一所著名的国际部高中上学时，会按之前培养起来的处事方式直接去校长办公室敲门跟他谈问题。没有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应后，孩子有些心灰意冷。之后，他转学来了探月，打电话回家时说：“妈妈，我又活过来了。”

老师们也披挂鲜明锋芒而来。探月现有70多个全职的“伙伴”，包括老师与运营的工作人员。团队成员以八零九零后为主，有人之前从未与教育、教师搭边儿，也有人在教育里翻滚多年。探月学院的公众号一直自豪地强调其教师背景的多元，教师专访的标题夺人眼球：《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之后，我去探月学院做老师》的主人公曾在国家科研机构工作，参与的项目得奖后在探月教信息技术；《在美国学校系统工作十三年后，她来探月寻找跨文化教育的新答案》一文中的前中文老师、中英双语学校的建校校长，现在是探月里负责给老师做培训的“学校发展教练”。这里有漫游四国做7年NGO的年轻人，有北京公立高中“不满足于做个普通老师”的化学老师，有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Edlab这个教育技术实验室的前研究员，也有体制内顶尖中学的前团委书记张阳。

后来他们会受各色采访之邀，描述起自己的入职过程：Chuck的NGO工作恰临尾声，他来参加朋友强烈推荐但“还没搞清楚是个啥活动”的探月学院开放日。刚从朋友的婚礼飞回北京料峭的早春，他裹着一身不算暖和的大衣，没顾得上刮胡子。行李箱还拎在手里，在场地里“找了边边的角落坐下来”。两个小时后，他冲上台，气喘吁吁地表达了对探月的敬意。

“心里是一种一见钟情的冲动。”

教师周洲写得却很平淡：“发出邮件两个月后，我举家从美国搬到了北京。”

打开探月学院公众号的推送，先于内容而出现的是一幅标志性动图。大半个只有边缘被照亮的星球向浏览者推来，画面正中浮现出学院的标志性理念：“To cultivate Fulfilled Individuals, and Active,Compassionate Citizens.（内心丰盈的个体，积极行动的公民。）”

学院公众号里曾无不自豪地引用一句他人的赞美：“探月让周围的世界明亮了起来。”而作为一所学校，所有月晕般的理想首先从“要实现框架完整不断迭代的教育体系”开始。

探月的选课制度实质上分为学科学习、跨学科项目和荣誉课程。四十多门学科课程分属八个学部，涵盖的内容从文史哲到数理化甚至工程机械，堪比微型大学，但东方人文学部只开一门古文。跨学科项目与“自我认知”、“哲学思想”等荣誉课程进一步扩充了选课区间。他们以AP（美国大学先修课程）、新课标和Core Standard的混合为课程标准，授课人被称为“引导者”而非“老师”。

“特好玩儿，哪个好玩我上哪个。”

学生赵希冉高一就是依据这条原则选课的。她不大清楚学校的学分系统，看起来也不那么计较和在乎。但这可能并不是多数情况：在社会科学导论教室墙壁上张贴的“你为什么要选这门课”板块中，“社科有四学分要修”是出现频率最高的答案之一。学生一般一学期选6-7门课，学院的基础课是英语和数学，大家都要上。

课程主要采取两种方式教授：混合式学习——意味着老师讲授与可汗学院、coursera、得到app等线上资源相结合，张阳讲授的经济学课程就使用得到app上《薛兆丰的经济学课》与曼昆的教科书作为主要课堂教材；项目制学习——比如演讲课的项目是办一场演讲，物理课的项目是“运用生活中的材料制作一个水火箭”。学院相信，受力分析和材料化学知识、关于天气的地理知识，以及与相关方协商所涉及到的管理学，连带着沟通素养、信息素养以及批判性思维等能力都能在这个水火箭里落地。

课程内容也被重构。文史哲被糅合成一门社会科学导论，这门课也是张阳开的，她声音很轻但有力，手势令人眼花缭乱，从神经科学开始解释备课流程。第一步是让知识和当下生活，尤其是国际关系现状关联，切入和平与发展的主题，进入中外史纲的课标内容。随后，老师定义“现代化过程”，并引导学生通过“不同的学科如何解释现代化”了解每个学科的特质。此时再尝试引入跨学科的思维，告诉学生们所有的学科“就像一个互锁的结构”。课程中期最让张阳惊艳的“aha moment”，是两个男生借用自己擅长的音乐节奏划分棉花帝国发展阶段，抓取高频词句来得到全书大意并写成了歌词。这本厚达一千多页的全球史作品是她布置的阅读作业，两个男生“根本没有完全理解”文本，却通过抓取词语获得段落大意，张阳觉得他们“就是在用一种识别模式的方法去理解一个复杂系统”。而这门课最后的作业是邀请学习者制作一份中国某些国情民风的考察报告，部分是因为：“现在中国的一些非常新奇的东西，国外招生官也是特别感兴趣的。”

数理化课程也不愿保持传统面貌。数学课任务之一是让学生收集两所自己未来可能想上的大学过去五年的学费和录取率、大学所在城市的人口、犯罪率、就业率等，通过数学软件的分析，估计自己备选清单上学校的学费门槛、录取压力和最终的未来选择。讲解能量守恒定律时，物理老师放了一个连锁反应（类似于多米诺骨牌）的经典视频，学生们有条件尝试复原这个过程。这其实更像一个几乎不需要知识点介入的游戏：在学院里四处寻找材料并堆成相接的轨道似乎本身就有足够的魅力。尝试数十次后，小球终于顺利滚动。

"匀变速直线运动模型"这个普通高中一节课上就能带过概念、推导和应用做题的知识点，在探月学院变成了水火箭项目课里对"如果你要把你的火箭能够飞多高这个数据写在报告中，那么你该怎么得到相应的数据？"的探究——每个环节的节奏被富有耐心地放缓，提问、讨论、回顾方法，以及课堂中旁支斜逸出的：“要是有摩擦力怎么办？”“要用微积分。”老师把问题再次抛给学生。

颠覆性的课程设计思路背后是重新书写的成绩单模板：美国高中联盟MTC（Mastery Transcript Consortium）近年制定出的“新模式”成绩考核模型。这个强调去标化、个性化的评价模型不包含任何数字或字母，而用一套能力发展的量规“计算”学生的“能力学分”，评价标准基于认知习惯，“在你的大脑当中，如果这个能力真的发生，它的认知连接就是联通的。”家长通过一个类似于“进度条”的工具了解孩子的学习，上面显示着孩子这学期应该完成的能力培养进展如何。学期末，学生将拿着“封装着能力的”作品参加“素养答辩”，通过“我们如此做，反映我们能…”的句型向学术委员会证明自己真正习得了这些能力。

 一位探月学生的新型成绩单 / 图源探月学院公众号

2018年，这个模型覆盖美国183所私立学校与创新学校，联盟内的中国学校包括上海协和国际学校、香港港湾学校(The Harbour School)、香港沙头角国际学校（InternationalCollegeHong Kong）以及探月学院。探月有着十年之内变革教育与在国际上代表中国的雄心，而部分底气来自背后的新成绩单。它的分享者在一次教育行业会上介绍MTC是已经被藤校承认的成绩单，可以让“招生官们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探月学生的与众不同”。

“我们能提供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或许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以及我们共享的文化了：开放、坚毅……”

但探月学院的学生如同生活在密封的舱体之中。他们在北大附中的校园里学习和活动，但和北大附中的学生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绝大多数的人际关系，都内蕴在两届七十多个学生中，拆解开来阅读，仍然蕴于校园生活琐碎的边角。

所有学生第一年都需要寄宿，每天一起坐校车上下学。兴趣、生活、课程和项目小组多维勾连，有限的人彼此相交。最大的课程容量才60人，多的是十多人的小班。在本学期的四个项目中，最多的也只有二十多人参加。探月有二十多个社团，其中做手工的maker space有十几个成员，已经属于巨型。但学生们似乎并没有想过“后继无人”的问题。社群里“温暖的感觉”在赵希冉择校时就惊艳了她，就像那场 “开始典礼”上校长一个个叫出孩子名字的环节惊艳了许多家长一样。一位学生说：“其实来到探月的每个人和每个家庭，会有一些犹豫，也不能说是对探月完全放心，但是就是互相认可，互相信任。”

张阳老师也很享受现在的同事团队：有很多投缘的人，“每天都不知道今天会搞出什么事情，就会很好玩。”老师们每周一起开五次会，备课、技能交换、小组学习、师徒传授，家校共建。师生间也都相互熟识，不在上课“就能开放成office hour”。周五下午“鱼缸对话”的时间，留给大家一起讨论社区内部的一些问题。

探月学院老师和学生们在一起 / 图源探月学院公众号

在这里，“你不合作不可以！你不能像在公立学校里一样，‘不合作就不合作呗。’”被问到“会不会有人不适应、不融入”时张阳话锋一转，表示探月的轻松氛围会治愈合作中受过伤害的学生，让合作过程变得更有支持性，所以不存在“不合作”的冷硬态度。赵希冉却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当然哪里都有人划水：“那你拿他也没办法嘛，顶多就他拿不到学分。”

引人注目的还有家长们对这个共建社区的投入。当普通高中的家长们还在家长群、家委会和重要场合的聚餐相互熟悉或辨认时，探月学院的家长们早已成为这个社区的一部分——他们参加亲子关系工作坊，去亲子共建的爬山活动，一起操办“冬筵”，连筵席上的插花也由家长亲手完成。探月公众号里常常发布家长的分享，谈起孩子的作品、教育理念或者爱情，文末寥寥数句的自我介绍框里，常有“关注并思考国际化进程、核心能力塑造、窗口期”、“一路踏歌而行”的描述。他们看起来亲和又新潮，并且对参与这场星际航行乐在其中，感到自豪而欣慰。

观念的节点相接成为共识，共识生长出更多共享的经验和情感。大概也因为如此，所有联系到的探月学院学生都在第一时刻向记者表示：能否接受采访得问学院。只是在这是否是学院要求的答案上出现了分歧：有学生说“这是需要跟学院说的”，也有学生说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因为我们都很爱它，不希望有关于它的不好的声音。”谈起睡眠时间，一位学生要求“你写早的那个吧”。

 探月学院自己开发的社交平台 / 图源探月学院公众号

他们甚至有自己的社交软件。公众号评论栏仿佛学生家长老师共享的巨型朋友圈，人们在这里赞美、感恩、追忆、相互鼓励和开启交流。公众号文章的浏览量常常只有两千，一篇报道下“我永远爱探月”却收获了86个赞。当外界试图与之相触时，对教育创新的兴趣是完美的态度，也是和探月人开启谈话的某种关键。他们中的许多人会为公立学校里“被复制”“太传统”的参与者无奈地叹一口气，也会说，很庆幸选择了探月。最后，尽管承认学校的模式难以短时内广泛铺开，他们会不约而同地说：“我希望它可以更好地发展”。

在那处物理上被压缩到两层楼的空间里，精神也被压缩成一个致密的核：北大附中同学说，“他们和谁都不太一样。”

距离探月学院第一届学生毕业还有一年。

绝大多数学生都会申请美国本科，因此“没有学籍不是大事”，非常规的课程和考核也在接受范围之中。然而上大学也并非顺理成章。此前赵希冉一直困惑于为什么要上大学，宽松的家庭环境没有给她升学的压力，问题的答案直到本学期才渐渐清晰。她越来越发现，“知识还蛮重要的”，改变和规划被提上日程，她开始期待上大学给自己带来一些帮助，让自己“未来可以帮助更多人”。

学院里指导升学的老师每学期至少会和学生固定沟通两次，课程设计也会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选一些去国外读性价比比较高”的学科方向。在探月学院的理念中，一些学科组成了“学科群”，“从哪个方向切入都可以”。有学生的规划也的确只精确到对学科群的表述，比如“我可能会读一个历史、哲学这种类似方向的”。

选商科的人似乎为数不少，而关于这一选择的理由的表述则显得疏阔——“为了改变这个世界”。在学生眼里，“更加现实”的“创业学”、“营销学”使他们能够“帮助世界”。

学校为了赵希冉的商科方向，专门为她从外面请了一位老师。在之前的报道中，另一位也想读商科的学生会在每天早晨将“五分钟商学院”的线上课程学习心得发给成长导师打卡。还有一位学生则已经想清楚了要读影视艺术方向。她认同学校给予的资源，但觉得“有些跟我（的方向）没有很对口”。而探月的老师们常常一人开数门课。随着年级进阶和学科分化，一人多课的安排在传统的高年级教育体系里大多销声匿迹，但却在探月复苏：张阳就开过公民课、经济学、社会科学导论。通识被强调，但深度仍显得模糊。

在那些壮阔名词的见证下，穿梭地月之间的晦明变化与不确定性一直存在。曾经有一个家庭退出，留下的一些学生和家长们紧张地望着大洋彼岸的评价逻辑，生活却还在此处。

此处是无数琐碎的晨昏，紧邻疯狂的北京教育市场，做着相似的梦，甚至于上着同样的补习。“这里没人逼你做那些事儿。”——与老师的乐观估计不同，每个受访的学生都觉得“节奏很快”、“压力很大”、“事情很多”、“我们很忙”。忙碌的背后，是对自己逐渐明朗清晰的期待。

升学的压力弥漫于高二年级，最直接的或许是申请美国本科需要的标化语言成绩。赵希冉最近非常忙碌，正在上一对一的托福；王女士也打算周末回家和孩子谈谈这件事。日程上“休息、闲聊和无所事事”被推得无限遥远，赵希冉意识到自己应该懂得取舍，“选择一个适合自己一个人的地方闷头学习，没有社交没有活动。”她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写：“突然一下子漫天的事情像是冰雹一样砸下来，我还不能倒下，这一切也可以算作是生活在乌托邦中的代价。”有时她觉得探月是创新教育里的应试教育——“虽然这么说挺奇怪的。”又换行写道：“确实挺奇怪的。”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和高考的孩子越来越像”，对未来感到迷茫，又必须做出选择。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相信自己可能是更幸运的那一群：在这个教育创新乌托邦里，她明白了“什么不是未来选择的方向”。

学生会如歇脚的候鸟般远渡重洋，学院却仍在原地生长。尽管张阳在采访里反复强调“探月还只是一个做了一两年的小学校”，他们将在明年搬迁到798的新校区，成都校区也招生在即。摸索仍在继续，实体学校的铺设尚未实现探月所偏爱的“快速迭代”模型。这个词和“品控”一样频繁出现，用以形容他们对教育产品的打磨：制作原型，投放市场，得到反馈，快速修正，再次投放和扩张。探月学院给自己下属研究院的定位是“支持中国主流学校进行指向核心素养变革的研究机构”。该“教育生态变革学院”公众号资讯里列着素养教育产品的信息：课程、工作坊、线上讲座，还有最新制作的“素养教育地图”——点击关注公众号，就会自动推送关于它的讲座二维码。

曾有西部的老师想要加入学习，和学院商量之下用更低的价格拿下了培训名额。但那里对于探月学院，还是一个只能通过59元一张的地图和老师们公益假期里的支教才能堪堪触及的地方。不是哪里都有北大附中和投资者的支持，也许也不是哪里都有心怀热忱的家庭愿意纵身一跃，更不是哪里都有改变的种种铺垫、机缘和空间。但是毕竟现在，就在这里，探月学院正在运作，其中的每个人也都在伸手摸索。

赵希冉的个人公众号整个十一月都很沉默，十二月的第一天刚刚更新。摘要那一栏只有几个字：“该往哪儿走？”“往前走”。

“探月的孩子在这个乌托邦里呆久了，是不是将来无法应对现实？”

访校活动上，这个问题的出现让场中有一瞬低语的和鸣。

负责回答的分享家长很快接上，否定，笑意盈盈地：“因为我们给他看到的，是世界更好的东西。”主持人在一旁微笑，点头，带头鼓掌，解释起研学旅行项目与社会背景多元的导师群体并导向一个结论：“这里甚至更加像真实世界。”一个“目前看到的学生没有不自律的”，“自我学习的”，“接触现实”的世界。

赵希冉正在做一个关于塑料的项目制学习，她的小组希望策划一个展览，让大家看到塑胶相关的问题。这个项目的设计愿景是培养能够落实联合国十七个发展目标的“真实能力”，并引导学生成为积极行动的公民。他们听“比较懂商业的人”的讲座，去上海、广州研学旅行，在参观公司和大学时“学一些关于塑料的知识”。有人几乎不记得这件事能和联合国搭上线，学期中段一周的集体外出，更像宏伟教学愿景稀释在生活里而被感知的真实面貌。

“我们不是乌托邦。”张阳也这么说。她列举出学生们接触到的人和制作的项目，但在被问到“这个环境会不会失去压力”的时候，她停顿了几秒，说，“在探月合作压力是很大的。你必须要去学会与人协作。”不过，在学生的提议下，这学期探月有了一个很受欢迎的“自闭小屋”，学生们可以进去呆一整天，远离小屋外的一切。

林歌应该也会同意这种看法。这个女孩从公立初中突围而出，厌恶它一维标准下人们相互倾轧的严酷，也厌恶它培养的“与社会脱节”式学生。“我个人认为这个和社会脱节就是没有社会责任感、对社会不了解。”虽然自己也在关于未来的模糊想法间穿梭，她提到的“脱节”表现也包括在不明确的规划下随波逐流。在这个现代化的漂亮学校里，当被问到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能“超过”普通学生时，拖长的沉思和语气词间隙溜出来的是“团队合作”和“对社会和下层某些东西的认知”。她补充说，认知所意指的是“社会和人际的某些东西”。这个接受了多年情商教育的女孩似乎不担心自己无法适应社会。

赵希冉却喜欢用乌托邦来形容探月——那种“让你在里面更多地成长，更多地沉淀”的地方。虽然终须以一页申请书浓缩和概括自己，体验准备-提交-等待录取的申请全流程，但学院内部的发展方向不一致似乎从目光所及之处抹去了同质化竞争。学校不是一个“很恐怖的”竞技场，而她也没有和北京范围里的其他学生认真比较过自己的托福成绩、学术水平，那是她一对一补习里不会涉及的真空。她说：“嗯，我觉得我会往前冲。”

张阳认同“自由度”+“安全网”的说法，在这里学习者们只需尽情表达自己，向前冲。以学习者为中心的理念孕育了一个特色制度：期末作品展。赵希冉高一的personal project是一份行为艺术。

 赵希冉的项目作品 / 图源探月学院公众号

这组作品叫“keep silent”，她独自拍下这个改造过的衣架在人流涌动中突兀鲜明的面目。现在回顾时，她好像有点惭愧：“其实我觉得我这个艺术作品特别肤浅，就看着好像挺抽象的，挺有感觉……其实并没有，就为了艺术而艺术。”这本来是她的艺术课作业，他们上课时也会花时间做项目。但课上得她有些迷惑：老师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不过说起这门课，“好玩”依旧是真真切切的：老师会带着学生们了解做一件艺术作品的实操过程。除了备课上的设计，十多人的小班也能包容许多碰撞、了解和交锋。艺术课老师会私底下旁敲侧击地与她沟通：“当时艺术老师跟我说了很多‘你得再沉淀，你要想想你到底做它是为了什么？你做它真的能影响到（别人）吗？你做它是为了自己开心还是为了影响别人？’”赵希冉现在发觉做一件艺术品是需要心力的。

做一所学校也是。十年间变革中国教育生态——这是探月在宣传中喜欢强调的一点：姿态凌厉而迅疾，引人注目，与传统定式中的一切天然拉开数量级的高下之分。

近年以新锐姿态出现的教育机构并不少。深圳的云谷教育，赵希冉赵希冉曾经就读的华德福教育，成都好奇学校，北京、上海和广州的一土教育，各类线上教育平台，热度渐增的“科学素养培养”机构也辅助学生做科研项目来丰富申请材料。各色的焦虑向市场倾吐着着各色的需求。轨道生长出来，裹挟着梦想和知识，延伸向初中、高中、海外，向着其他的人生可能。而在这个拥有专属品牌名词、品牌形容词，请顶级设计师事务所做官网的地方，设计者考虑着希望输送的中国学生的形状，考虑着海外招生官的需求，学生们则思考着选课、日程与未来。反反复复提及的，则是：“人类文明的延续是一场教育与灾难之间的竞赛。”

 探月学院内景

往北大附中南楼走，推开门，当经过长木桌、经过塑料花朵和藤蔓攀爬上的篱笆，踩在那个核心素养大圆上，访客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人高的校名牌“MOONSHOT”旁，被告知着教育相关的时髦词汇。玩滑板的女孩绿蓝的短发仿佛瑰丽的星云。

这里是探月学院，旅程尚未抵达终点。

文中赵希冉、林歌、樊真、王女士为化名。

 新媒体编辑｜黄婉林 李佳润 董桑柔

责任编辑｜戴汀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