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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笔记 | 我的庙会记忆

2020-02-12 09:5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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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至美·乡愁笔记》

文 | 范玮娜

返乡导师 | 汪成法

我的家乡位于安徽省太和县一个叫李兴镇的小镇,因盛产桔梗,有“桔梗之乡”的美誉,近几年桔梗产业的发展也同时带动了整个小镇的发展。走出家乡小镇的汽车站,向左转走几步,便到了那条熟悉的老街,看到了那拐角处的人祖庙。

从小在姥姥家长大的我,对姥姥家门前的这条老街再熟悉不过了,这里有我童年最美好的回忆。每次回到姥姥家,看到久未碰面的街坊四邻,总能感受到无情的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的痕迹,守不住的是容颜,但是忘不掉的是记忆,这条老街留给我的最深的记忆,便是那一年一度的庙会活动。

姥姥家所在老街是东西走向,在老街的东端有一座小小的人祖庙,供奉的是人文始祖伏羲。过去每逢庙会时节镇上及周围村庄的人们会到这儿来烧香跪拜,祈求子嗣,以实现传宗接代;后来,随着人们思想观念的进步,人们多是前来祈福保平安,并且“物资交流”成为了庙会最为主要的功能。因此,每逢农历三月二十八日前后,姥姥家所在的老街就异常热闹,特别是正会那天,人山人海,行人摩肩接踵。家乡的庙会有两个最具有标志性的事物——布棚和戏台。它们是庙会的主角,而且也是营造庙会热闹氛围的主力军。

犹记得早在正会到来的前几天,卖布的商贩们便会陆续开着大型的机动三轮车到达姥姥门前的这条老街的道路两旁“安营扎寨”。商贩们搭建的布棚,像是他们可移动的“家”,白天就是他们做生意的场所,晚上就是他们休息的场所。与同样可以随处迁徙的圆锥形的蒙古包不同,布棚大致是用钢管搭建而成是长方体,顶部和四周的其中三面用再用牛津材质的布遮盖,布大多是深蓝色和深红色拼接在一起的,听说这两种颜色可以衬托得棚内布匹的颜色更加鲜艳。布棚的顶部是可调节的,白天支撑起来会形成一个仅一面开口的长方体,晚上把顶棚放下,形成一个封闭的“三棱柱”,布棚巧妙的设计,真的不得不佩服劳动人民的智慧。到了白天,道路两旁布棚支撑起来的顶棚正好把阳光遮挡住,左右两旁的布棚有的相互紧挨着,有的间距不足两米,于是便形成了一两百米长的“大通道”。当然,大通道的长短取决于街道上搭建的布棚的数量,记得小时候每次庙会我都会数一下布棚的数量,最多的一次有二十多户,几乎“占领”了整条老街。由于布棚是搭建在老街住户的门前,布商们也与当地居民的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地的居民们帮助布商解决水、电等生活问题,商贩们在离开时也会给户主们买一些礼物作为回报,一是为了感谢户主们的热情照顾,二也算是交的押金,想让户主们帮他们留住空地,以便明年再来有买卖和居住的场所。常年如此,老街的住户们与布商之间也渐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谈话时少了些客套,多了些亲近。

继续往西走,姥姥家在街道的西端,临近一个十字路口,因为每到庙会时会在十字路口搭台唱戏,因此这个十字路口附近便成了最热闹的一块区域。早在正会开始前的四五天,镇上请的戏曲班子就会在老街的十字路口搭建好一米多高的舞台,这个舞台的大体结构构造和在室内的戏剧舞台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它是以一辆大货车为基础搭建出来的,大卡车的车身一般作为后台,演员们表演的舞台是用钢管作为支持,然后再铺上木板,如果台上的演员动作幅度比较大,就会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小时候每次听到这种声音,我的脑海里总会想象出演员踩断木板从舞台上掉下去的情景,后来经历多了我才感觉到,我的担忧是多余的。

家乡小镇位于安徽省西北部,毗邻河南省,也许受邻省的影响比较大,戏台上演唱的戏曲并不是具有安徽特色的黄梅戏,而是河南省代表性的剧种——豫剧,比如《花打朝》《花枪缘》《打金枝》等。不过,在台下看戏的以老人和中年人居多,特别是闲来无事的老年人,每天吃完早晚饭后,就会早早地带着凳子在戏台前找个绝佳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着戏剧的开场,戏台下的老年人,少则也有百十人。因此,戏台唱戏期间,汽车是不敢经过老街的十字路口的,那里挤满的听戏者会让驾车者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寸步难行”。戏台上的戏曲表演似乎是年长一辈人的专属节目,孩子口中的“去听戏”,不过是去戏台附近的娱乐游戏场所去玩,对于坐不住的孩子们来说,演员们只会咿咿呀呀的,听不了几句就让人不耐烦了。

戏台上演员们唱得认真,台前观众们听得投入,在戏台的后方和左侧却又是另一番景致,这些地方才是专属于孩子们的“乐园”。戏台的后面有各种各样的套圈游戏,套圈分为“小圈”和“大圈”。小圈有成人手腕粗细大小,一般用来套小的陶瓷工艺品,比如“乌龟”“狗”“兔子”之类的,还有各种镶有五颜六色装饰物的戒指,孩子们戏称之称为“钻戒”。不过,最为吸引人的要数大圈,大圈直径约40厘米,主要是用来套玩偶、放在笼子里的兔子、鱼缸里的金鱼等。与小圈相比,大圈更为惊险刺激,所以每一个套大圈游戏的周围,总是挤满了围观者,而且观者心情也会随着游戏者的投掷结果而起起落落,时而为他们感到紧张,时而为他们的套中而兴奋,时而又为他们的错失感到惋惜,在孩子们的心目中,这可能和戏台上的戏剧表演一样精彩。除了套圈游戏,还有汽枪打气球,飞镖刺气球等游戏,这些都比较适合大点的孩子玩,至于年龄较小的孩子,旋转木马、充气城堡、轨道迷你穿梭过山车等。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被小伙伴劝说坐旋转木马,我尝试了之后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那旋转木马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骑在马背上上下起伏的感觉舒服自在,总让人意犹未尽。那一次,我花光了攒了好几个月的积蓄,当最后我从旋转木马上下来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既依依不舍,但又有种释然,因为我把所有的钱都花玩就意味着我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再坐一次”这个问题了,它已经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我和旋转木马的“缘分”也就此终结。如果说戏台前的听众是“静止的热闹”,那么戏台后方和左侧的场景就是“活动的热闹”,戏曲声和娱乐设施的声音在空气中互相交杂,但又互不干扰,大人和孩子们都沉浸在专属于自己的“热闹”之中,气氛和谐而又美好,这是只有在庙会才能有的经历和感受。

家乡小镇的庙会一般会一连持续好几天,但要数正会那天最为热闹,特别是上午,算是庙会的高潮部分。这天早晨,镇上比较有声望的人会先带领着唱戏的演员们到人祖庙举行一场祭祀仪式,为庙里的神灵献上贡品,还会敲锣打鼓放鞭炮,以向神灵祈求平安,仪式结束之后,正会这天的戏曲表演才会正式拉开序幕。为了显示正会的与众不同,这天还会有豫剧界的名角儿在戏台上进行表演,受好奇心的驱使,这天前来看戏的人也异常的多,这又增加了庙会的热闹程度。家乡庙会同样作为物资交流会,除了以布匹为主的交易外,心灵手巧的民间手艺人也会在正会这天摆出他们亲手制作的各种生活用品,比如用高粱穗编成的扫帚,还有竹子编成的长柄扫把,木质的擀面杖、凳子或者案板等,这些用品虽然没有商店里卖的那些塑料扫把精致,但是对于勤俭节约的乡亲们来说是最为实用的,特别是已经习惯用手工编成的拖把的老年人,他们要等到庙会时买上新的扫帚,才肯把磨损的不成样的旧的扫帚换掉。除此之外,一些做小本生意的商贩,也会趁着这天的人流量多,支起摊位,进行各种买卖交易。

正会这天除了会卖各种琳琅满目的生活用品,还会出现一种每年只有在庙会的正会时才能吃到的食物——压缩馍。第一次听到压缩馍,总让人感觉像压缩饼干一样的东西,会以为这是一种把馒头压缩制成的食物,其实不是。它是庙会上非常流行的糕点,清香甘甜,而且吃法多式多样。压缩馍有成人的手掌那么大,外部有一层被烤过的焦皮,圆圆的饼状,饼上都会散布着小洞,大概是防止烤制或蒸制过程中膨胀变形,虽然是一个厚厚的小圆饼,但里面却是一层层如千层饼一样的结构,层层分明却又紧实的压合在一起,这应该就是叫它压缩馍的原因吧。刚出炉的压缩馍还冒着热气,趁着热乎劲儿,咬上一口,松软香甜,脆弹可口,那种甜,甜而不腻,让人感觉到幸福。也可以凉了之后吃,非常有嚼劲,有些甘甜的味道,非常好吃。但是压缩馍可不是谁都会做的,每年庙会压缩馍的摊位只有一个,就摆在人祖庙附近,因此去那儿烧香祈福的人通常回去时就买上一包压缩馍带回去,十分受大家欢迎。实际上,压缩馍是河南周口淮阳的本土特产,在太昊陵庙会上尤其流行。在当地还有“压缩馍,压缩馍,小孩吃了考大学”的说法,虽然这只是商人们卖出商品的一个噱头,但也寄寓了人们美好的祝福和愿望。

自从上了高中离开家乡小镇以后,家乡庙会就仅停留在我的记忆当中,再也听不到响彻整条街的戏曲声,看不到那布棚里各式各样的布匹,吃不到正会时才能品尝到的香甜压缩馍,这是一种眷恋,更是一种遗憾。尽管家乡庙会每年都会举行,但是在我印象中,却已经有了衰败的趋势,戏曲表演的天数由十天甚至半个月,慢慢减到了一个星期;前来进行布匹交易的布商们也由最多时候的二十多家减少到十家左右,而且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的甚至是正会的前一天来,正会结束的后一天就走了,整场庙会让人觉得还没持续几天,就已经结束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过去那种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成为了历史,人们的娱乐方式和生活理念都在逐渐发生着变化。在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的当下,电视剧里跌宕起伏的剧情的确比节奏缓慢的戏曲更加吸引人,商店里精致美观的生活用品更能满足人们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曾经只有在庙会上才能能买到的物品,比如压缩馍,现在可以通过网购买到,物质条件的充足让人们觉得庙会上出现的一切事物都已不再稀奇,家乡庙会在新一代的年轻人心目的地位逐渐下降,吸引力也大不如前。距我最后一次经历家乡庙会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了,目前家乡庙会的现状怎样我已不得而知,也许比以前的状况更令人担忧,但我通过双眼能够明显感知到的是城镇化进程中老街发生的变化。之前街道两旁的瓦房屋逐渐被幢幢高楼所取代,曾经略显破败的人祖庙,经过修葺后,红墙飞檐,已经焕然一新。道路较之以前更加平坦宽敞,以前只是简单用“东街”“西街”称呼的街道,现如今有了专属于他们自己的名字“人民路”“振中路”……在人祖庙旁边新建了一个小型广场,每天清晨,会看到中年人打乒乓球的身影,还有老年人在广场上散步,或者借助健身器材锻炼身体;每到夜幕降临之时,广场上就会出现两三支跳广场舞的队伍,看着他们跟随音乐舞动的身姿,我仿佛能看到了他们对生活水平提高的满足和享受,这个远离县城的小镇,正在一步步向城市化、现代化迈进。

范玮娜,安徽大学。从小在姥姥家长大的我,对姥姥家门前老街一年一度的庙会印象最为深刻,也最为怀念。那是每年老街中最热闹,也是我每年最为期盼的一段时光,可惜自从上了高中以后,我再也没有亲身经历过家乡庙会,它热闹的场景也只能停留在我的记忆中。“返乡画像”让我把记忆中的美好化为文字,也让我对家乡庙会的回忆化作了永恒的纪念。

《一生至美》

出品 | 头号地标

领衔主编 | 李辉 朱大可

人文指导 | 叶开 出品顾问 | 单占生

原标题:《我的庙会记忆 | 范玮娜​乡愁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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