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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研究APP却不知如何入手？读读这份Ben Light提供的路线图

2020-02-22 09:0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新传研读社新传研读社

2018年出了一本论文集，叫做《应用程序化：APP时代的文化》（Appified: Culture in the age of Apps）。将书名翻译成“应用程序化”实属无奈，它恐怕无法传达英文本身造词的精妙。的确，我们的生活，正在围绕着一个个APP展开。我们并非在使用APP，我们就活在APP之中。

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非常简单，也可能是你在思考时常常遇到的难题——如何像传播学者一样去“观察”你生活中的APP？是否存在一套系统性的方法？

本期为你推送的是Ben Light等人2018年在New Media & Society上发表的论文《漫游方法：一种研究APP的路径》（The walkthrough method: An approach to the study of apps）。在这篇论文中，作者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考APP的路线图，希望可以带给你一些启发。

以下是我们对这篇论文的翻译与缩写。

01.

导读：何为漫游？

社会科学研究者常常会得到这样一个建议：“在你研究一项技术时，不能脱离技术本身去进行思考。”把这句话放在APP的语境中，可以略作翻译成：学者不能忽略APP本身的技术特质去讨论它的文化意义。

这个建议本没有什么错误，甚至非常及时。不过，作为一个本科都没有上过高数的人，想让我理解这些代码和协议，不如一刀了结了我。

问题还不仅如此，即便我们精通代码，又能如何？出于商业保密的考虑，绝大多数商业APP不会公开自己的源代码，这让研究者根本无法直接考察它的底层结构。

因此，面对现代世界的“计算转向”（computational turn），社会科学研究者必须做出回应，寻找新的方法。这应该是一种怎样的方法呢？按照van Dijck（2013）的设想，它应该包含了对于用户、内容、技术的考察，又需要超越这些因素，去解释APP的社会文化特征。它不能脱离技术，又不能仅仅陷入技术。

2018年，英国学者Ben Light等人总结了一种观察APP的新方法，去研究作为社会文化物品的计算技术。他们称之为“漫游方法”（walkthrough methods）。

这是一种什么方法呢？我们可以举两个更加贴近生活的例子。你有没有看过网友制作的游戏攻略。攻略会告诉你，下一个路口该往哪里走，哪个角落有副本，那个地方有宝藏。你要做的，就是给你想研究的APP，做一份类似的“攻略”。

再举一个例子。你是否听说过“用户体验设计师”这一职业？在一个APP上线之前，用户体验设计师的任务，就是通过“使用”或邀请其他人“使用”这个APP，来提供数字产品设计方面的建议。我们也要做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学者们的目的略有不同。我们想要通过“漫游”，去发现一个APP在文化、社会、政治和经济层面，究竟暗示了什么。因此，漫游方法指的是——

The walkthrough method is a way of engaging directly with an app’s interface to examine its technological mechanisms and embedded cultural references to understand how it guides users and shapes their experiences. The core of this method involves the step-by-step observation and documentation of an app’s screens, features, and flows of activity—slowing down the mundane actions and interactions that form part of normal app use in order to make them salient and therefore available for critical analysis.

（漫游方法让研究者直接进入到一个APP的界面中，去检验它的技术机制，以及嵌入其中的文化指征，并以此理解它是如何指导用户、形塑用户经验的。这一方法包含了对于一个APP界面、功能、行动流的观察与记录。它将一个普通的APP中包含的平凡的行为和交往放缓，以此来凸显它们的意义，从而进行批判性分析。）

02.

漫游之前，我们需要做哪些准备？

在进入到APP之前，作为传播学研究者，我们需要做三项准备工作，去观察这个APP的愿景（vision）、运行模式（operating model）和治理方式（governance）。

第一，愿景。

愿景包括了一个APP的企业宗旨、目标用户和使用脚本，并经常出现在APP经营者的企业材料中。考察愿景，并不仅仅是为了将用户理解为资本主义意义上的市场，同时也要观察这个企业通过设计这一APP，究竟想要传达和支持哪些活动。

举个例子来讲，同是交友软件，Tinder希望吸引那些接受单一伴侣的用户，但作为男同性恋交友软件的Squirt则强调，大家在上面可以同时拥有多个伴侣。一个APP的愿景告诉用户，他们在这上面做什么，如何做，以及谁可以做。

再举个例子来讲，作为一个记录月经周期的APP，Clue在自己的官方网页上宣称它“Beautifully scientific”，下面还配上了一幅宣传图：一位数据专家表情严肃，他旁边还摆着一部电话。通过这一形象，Clue将自己与严谨的科学性联系在一起，同时也将女性身体放置于科学的凝视（scientific gaze）之下。

你可以通过APP公司的博客、市场材料、公关稿以及公司发言人的公开讲话来理解它的愿景。同样，你也可以从这个APP的话语表征中进行观察，例如它的logo、广告图或应用界面。

第二，运行模式。

一个APP的运行模式包括了它的商业策略和收入来源，这些因素同时也暗示了它的政治和经济利益在哪里。

有时，APP的收入来源是付费制度，例如购买额外功能，或者在交友软件中，通过付费观看对方的全部信息。有时，APP的收入来源是广告，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者告诉我们，这些APP收集了用户的个人信息，再把它们卖给广告商。当然，也有时，APP是政府资助或非盈利性质的，此时，它们的收入来源就是政府补贴或公共捐款。

观察一个APP的运行模式可以通过很多渠道，例如公司的公开数据、科技行业报告和公共市场信息。如果没有足够多的直接信息，我们还可以去观察这个APP的定价、APP内购买清单、员工招聘材料和其他一些相关文件。

第三、治理方式。

一个APP的治理方式，指的是它的供应商如何试图去管理和规制用户行为，并以此实现愿景、保证运行模式。有时，治理方式也会扩展到对于社群规范和价值观的管理之中。这其中便包含了对用户的监视和管控。

治理方式往往会呈现在这个APP的规则和指南之中，例如你可以从服务条款（Terms of Service）中找到一些正式的规定。用户条款并不好读，因为往往极为冗长，不过，如果你愿意使用Internet Archive’s Wayback Machine这样的工具，来观察一个APP中服务条款的历史变化，或许能得到更有意思的启发。除此之外，APP网站上的FAQ部分也可能会帮到你。

03.

那么，我在漫游时需要观察什么？

“漫游方法”将研究者想象成一位刚刚开始使用某个APP的普通用户。这位用户会下载APP，然后注册、熟悉功能，最后停止使用。在使用的过程中，研究者会进行详细的田野笔记，例如截图、给自己的使用过程录制视频，或者给自己使用时的“碎碎念”录音。

这时，我们需要特别关注一个APP的“物质性”层面，想象用户会如何感知这些作为可供性和局限性的功能。同时，我们还需要融入一些文化研究的技巧，识别其中的文化话语，例如APP中的功能包含了那些性别、种族、性取向和阶层的意味。

更具体一些来讲，以下这四个层面或许值得我们特别注意：

（1）用户界面的安排，即APP如何通过按键和菜单的设置来引导用户。例如，为什么一些像是“报告”或“分享”的按键会比其他按键更小、更难发现。

（2）功能，即一组触发某一行动的安排。例如APP中用于联结其他用户的浮动窗口和请求。

（3）文本内容与语气。这不仅包括指令，还包括那些嵌入用户界面中的文本，例如“选项类别”——约会APP中对性别身份的分类，便是一种形塑使用者的话语权力。

（4）象征性表征。这要求研究者基于符号去考察APP的外观和感觉，以及它们可能的暗示和文化关联。其中可能包括品牌、颜色、字体等。

在论文中，Light等人给出了这样一个案例。下图是一个记录月经的APP。这是你拥有的所有信息。好了，请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Light给出的答案是：当人们记录月经时，这个APP把月经与性生活联系在一起，又进行了简化，或许是过分的简化。在屏幕中，你看到了四个简单的绿色标志，两两一组。上面是unprotected和protected，意思是今天你如果有性生活的话，是不是安全的；下面是high sex drive和withdrawal，告诉你今天的你性欲是强还是弱。这个APP还将自己的使用者默认为异性恋女性。请注意，protected的标志，是一位打领带的男士，这似乎有一种道德涵义在其中：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追求者。

04.

好了，接下来我该如何漫游？

Light等人将“漫游”分为了三个阶段：注册与进入；日常使用；暂停、关闭和离开。

（1）注册与进入。

作为起点，我们需要下载这个APP，注册成为它的用户。你可能会觉得，注册这么普通的事情，会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点呢？

举个例子来讲，有时候我们注册一个APP，它会提醒我们，要不要通过微信登陆？在美国也有类似的现象，只不过会换成Facebook。在一个APP中，甚至连接自己的Facebook账号会成为强制用户进行的事情（相仿，豆瓣则会强制用户登记自己的手机号码，否则不允许和其他用户互动）。在注册的过程中，当这些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就需要思考它们的本质是什么。连接服务之后，哪些要素（用户名、密码、内容）会被共享？除此之外，有些APP还可能希望获取用户的电话联系人、照片和位置。

特别提醒一下，在注册的过程中，用户还可能会看到一个APP的宣传语（企业愿景），以及服务条款（治理方式）。这些服务条款可能非常冗长晦涩，但你不得不点“我同意”，才能继续下一步。

（2）日常使用

欢迎来到漫游方法的核心环节。在“日常使用”中，我们需要记录这个APP所提供的功能、选项和可供性。我们既需要留意APP的功能，更要体会这个APP所引导的行动流（flow of activity），例如一个APP中按键的顺序。这些都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数据。

接下来，我们用同性交友软件Squirt作为例子，看看传播学者是如何“漫游”这个APP的。

我们可以从一个APP的菜单中获得最初的启发。有些菜单的位置非常明显，有些则不那么明显。对Squirt而言，它显然使用了一种非常结构化的模式——导航栏——来引导用户行为。当用户进一步操作时，导航栏一直固定在顶部（image 1 & 2）。

菜单图标也是我们考察象征性文化表征的关键所在。Squirt里包含了一个宝藏图式的巡航标签，来指称一位用户在APP中曾经聊过的男性。Squirt的背景色是灰的，但会使用红色突出某些功能，例如logo、付费功能和好友搜寻。这些都强调了这个APP的信息流功能，将寻找性伴侣转换为一种更加精准、私密的行为。

当然，观察这些静态的功能键还远远不够，因为它可能让我们错过一些至关重要的“中介点”。我们还需要深入考察一系列联系是如何建立的，为什么会建立。

例如，Squirt使用了地理网格排序（locative grid sorting），让用户可以发现谁在自己附近。这可以通过用户的邮编进行（如果用户提供了），也可以通过要求用户开启定位功能来实现。如果我们不真正“使用”这个软件，是无法察觉到这一点的。通过这些行动流，我们可以发现这个APP是如何在文化空间内中介用户的。在同性交友网站中，网格排序让男同性恋者获得了共在感（co-presence），并让身处异性恋世界中的他们，提升了对彼此的归属感。

（3）暂停、关闭和离开

暂时或永久的离开一个APP，对用户而言都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同样，也是漫游方法的另一个关注点。当我们说起“non-use”时，我们指的可能是登出、隐藏主页和抹去用户数据。不同APP会用不同的方式来尽力挽留用户，这一点很值得观察。

举例来说，Facebook在用户注销之后，会保留用户的数据，而不是随注销而抹掉。删除Facebook这个APP似乎是很简单的。在iPhone上，试图删除Facebook的用户会被警告说：“删除Facebook，意味着删除上面的所有数据”。不过，这句话并不准确，因为Facebook的数据库还会帮你保留。如果你在Facebook上注销账号，则会经历更加漫长的程序，Facebook告诉你，如果你注销了，你的朋友们会想念你，还会展示你的亲密朋友的头像，来挽留你。即便你注销了，Facebook也会提供七天重新激活的服务，给你吃后悔药的机会。

05.

最后，去思考一下那些让你意想不到的事

虽然漫游方法并不包含对于用户的访谈和观察，但挖掘一个APP的界面与预期使用环境，往往会揭示出那些预期之外的用户实践。用户往往会超越设计者最初的愿景，创造属于自己的使用方式。

例如，用户会通过第三方APP来延展功能，或者有些黑客会通过代码破坏既有的环境与功能。在Tinder中，用户会开发第三方APP来重新排列Tinder的界面。这些技术挪用可以将权力从开发者一端转移到使用者一端，它能够真切影响到一个APP的目标愿景、盈利策略和治理战术。

因此，在漫游一个APP时，我们或许也需要去观察一下那些第三方应用，因为它们往往会影响一个APP最初的功能。Bonfire用网格界面取代了Tnider最初的滑动匹配（swipe- to-match）功能，让用户可以同时看到多位其他用户。当然，这种网格排序并不是按照地理位置进行的，因为Tinder对于用户定位的需求并没有Squirt那么高。同时，Bonfire还帮用户过滤掉了“朋友的朋友”（Friends of friends），这挑战了Tinder本身的愿景——让拥有共同好友的人们相互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