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梳女的生命传奇:评《颜姐》

2020-02-27 14:2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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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杨云鬯 假杂志
什么样的人一生中只有8张自己的照片,而且清一色都是证件照?什么样的人会常以背影、残影和侧脸出现在家庭相册里,即使有正脸合影,也总是位于人群一侧?唐景锋的照片书《颜姐》,向我们讲述了这样的一个人。她是唐家保姆麦颜玉,一位自梳女。1948年,她离开顺德,南下香港,跟许多自梳女一样,开始从事家政帮佣的工作。
我是在19年春夏之际的伦敦摄影书展上看到《颜姐》这本书的。在我印象里,那似乎是假杂志第一次参加每年在泰特现代美术馆举行的Offprint摄影书展。《颜姐》的封皮是浅绿色的,让我想起珠三角密密麻麻的河网的水色。从小,我随父母游历番禺、顺德、中山,这种浅绿便倒映着舟楫、桥梁和房屋。封面上留有8个一寸照片大小的白框。果不其然,颜姐的证件照在层层推进中以时间顺序,一张接一张地出现在后续页面的对应位置上。在这些先黑白、后彩色的证件照里,颜姐始终梳着同一个发型,脸上挂着极为克制的笑容——双唇仅仅微张,露出一部分牙齿。全书分为两部分,分别以这些一寸照为起始,回顾了颜姐在香港(偶尔往返大陆)工作、生活的七十年岁月。全书基本按照线性叙事,包含了家庭相册、历史文献(杂志及书页影印)、颜姐本人口述和艺术家摄影作品等媒材。
这本书让我驻足有着诸多原因。除开封面的颜色足够“岭南”——这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它的题材也是我所熟悉的,并直接影响我阅读这本照片书的感受。早在我读本科时,“自梳女”和“不落夫家”(指出嫁后仍住在娘家的女性)的传统就是华南人类学和宗族研究课上常能接触到的话题。清末时节,桑蚕业在顺德地区的蓬勃发展使当地一部分女性有机会成为职业纺工,这为她们的“抗婚”、“延婚”和“独立生活”提供了经济基础。她们会把头发梳起,穿素色服饰,并向观音起誓终身不嫁。一定程度上,自梳女获得了人生自主权,但另一方面,这些誓约和规则也束缚了她们的婚姻自由。
随着时代的变迁,自梳女以不同的形象出现在国家历史的书写中。民末时,“自梳女”和“不落夫家”被塑造成一种封建落后的习俗。尽管如此,据耶鲁大学人类学教授肖凤霞推测,《香山县志》中对“落夫家”且自愿守寡的女性的特别褒奖,暗示了在与香山毗邻的顺德县及周边地区中,女性抗婚的习俗其实相当普遍。新中国初建时,“自梳”延续了民国的负面形象,因属封建落后而被取缔。此后,关于自梳女的研究一直在“落后论”和“挑战论”的争议中进行,后者认为,“自梳女”和“不落夫家”的出现,体现了华南女性对儒家正统女性观的挑战。
《颜姐》一书中,唐景锋在文字叙述间是偏向“挑战论”的。他认可自梳女是华南地区女性经济独立的表现,“许多未出阁的女性会把头发编成长长的辫子来象征她们的自由。”这部分关于自梳女的阐述文字,出现在一系列华南地区景观影像和暗示自梳仪式的静物摄影之间,是艺术家第一次尝试把颜姐的自梳女身份锚定在国家、历史背景当中。而那些夹杂在书中的《良友》、《东部》、《自由世界》和《人民画报》的书页翻印,则进一步强调了所谓的历史大背景;封面上的“新女性”,又促使读者思考自梳女和这些现代女性形象之间的对比和关联。然而,艺术家本人似乎并没有把某种观点加诸读者的想法。叙述偏中性、影像靠联想的做法,的确加强了这本照片书与某些学术观点的呼应。但同时,书中其他内容也在既有的“大叙事”旁开辟了迷人的“小径”,这也是它最吸引我的地方。
在那段描述自梳女习俗和颜姐自梳的文字之前,颜姐照顾孩子、帮衬家务的侧脸和背影出现在了一系列唐家家庭照中,暗示着她在这个家庭中的角色;在此之后,则是颜姐一段又一段的自述:按时间顺序,她回顾了到港两周、八周、二十六周、一百零四周、七百八十二周、一千九百三十周时所更换的雇主人家的地点、月薪和具体工作内容。同时,艺术家走访并拍摄了颜姐曾工作的街道:两周时,佐敦的照片极暗;而到七百八十二周时,马宝道的街景在夜色下已清晰可见,车灯也留下了残影。这一系列照片,配合颜姐的自述,似乎讲述了这位孤身一人的自梳女,在南下头数十年从黯然、迷茫到敞亮、清晰的生活轨迹。其间,还穿插了她在某位雇主的帮助下得以返回大陆与家人相见、随后又帮助一名堂妹前往香港工作的一些过往。这些描绘一位自梳女工作、生活、甚至她具体过得如何的影像及自述,在高谈阔论的学术作品里是不常见到的。它们提醒着读者,在具体的社会历史语境下,个体的选择充满了矛盾的复杂性。
唐景锋以颜姐工作时间按一定比例换算成曝光时间,
暗示颜姐在该雇主家的工作时长。
此为唐景锋取景自佐敦的照片。
此为取景自马宝道的照片。
从“挑战论”的角度来看,颜姐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自由的。但在艺术家的图像调度和颜姐的回忆里,这种自由也伴随着牺牲、无奈和具体的生活困境。正如唐景锋在另一段文字中所证实的:“于颜姐而言,是她的兄弟们对婚姻的渴望致使她做出自梳的决定。在家人眼里,作为长女的她理应先成家……” 在书的第二部分,颜姐在唐家的家庭照中开始以正面、全身示人。她的年纪越来越大了,但似乎也越来越融入进唐家,生出了一段公私交融的关系。在这些照片中,颜姐笑得有些拘谨,常常都在照顾孩子。而大多数影像里,家中父母是缺席的,颜姐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分担了他们的家庭责任。艺术家认为,由于自梳女没有家庭,所以她们终将融入到自己所工作的那个家庭之中。
颜姐在英国参加唐家女儿毕业典礼
有意思的是,这本书并没有就此结束。在最后部分,唐景锋“回访”了颜姐在华南农村的原生家庭,展示了另外一系列她的亲人的影像。这里面有岭南风景、家中静物、肖像及家庭照片。在这些图像中,颜姐始终缺席,但它们又全与她相关:那些家人都是她帮助过的人,有些取得了成功,有些不知所踪;那些于密布的河网边盖起民房和厂房,是珠三角城市化和工业化进程的面貌,也是自梳女默默支持故里、直到家乡旧貌逐渐消逝的结果。颜姐所拥有的,则只不过是夹页中展示的8件款式一致的外衣、一些生活日用品、一对耳环,和那把浓缩了她一生的梳子。
唐景锋认为颜姐与别的自梳女有所不同,因为她为在大陆的家人所倾注的心血、所付出的经济支持要比“没有家庭”的自梳女多。但事实上,“自梳”尽管以女性的经济独立为前提,她们却仍然深受儒家礼教对女性规训的影响,把照顾家人作为自己的义务。当然,这不会影响这本照片书向我们传达的一种姿态:颜姐是自梳女,但她也是独一无二的个体,颜姐就是颜姐。或者说,每个自梳女都是独一无二的,她们的工作、生活、价值选择和情感体验连同她们的多样性和矛盾性,值得更多的关注,而不是被大而化之,被隐匿或被视作理所当然,成为“国家”或“历史”这些大词的注脚。总体而言,这本结合了摄影、档案、口述史的照片书,从一种私人的角度出发,对一位自梳女的一生进行了深入描摹。尽管一些材料的使用试图把个人命运和历史叙事结合在一起,颜姐人生历程本身的复杂性却对当下某些关于自梳女群体的观点提出了挑战,让读者得以看到生命之厚。
最后,这本照片书的英文名叫做《Combing for Ice and Jade》,意为“为冰玉而梳”。“冰玉”指位于顺德均安镇的“冰玉堂”,是曾经许多自梳女用于养老的“姑婆屋”,甚至吸引了自新加坡等东南亚国家“落叶归根”的女性。去世以后,她们的牌位也会供奉在这座岭南水乡的砖木建筑里。随着“自梳”习俗的消退,“冰玉堂”越来越成为自梳女的精神象征。只是所谓“冰玉”,不正是儒家传统所强调的“冰清玉洁”?颜姐一生简单,感情生活亦如白纸一般,她又会不会有所遗憾?一本照片书似乎无法囊括所有的问题,但《颜姐》一书的价值,或许恰恰在于通过历史和个体间复杂关系的呈现,为读者提供了这些提问的空间。
所有图片 ©️ 唐景锋
编辑/杨怡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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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一位自梳女的生命传奇:评《颜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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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 自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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