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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岛《给我一分钟》：用一分钟交换人生

2020-03-09 13:5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原创三影堂摄影奖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

《给我一分钟》是欢岛始于 2009 年的摄影项目。她拍摄在生活中遇到的个体（家人、朋友、超模、艺术家、明星、陌生人、自己以及宠物等）。她在感受到“飞驰”的瞬间按下快门，用较强的闪光抓拍可能是浪漫、私密、幽默或悲伤的当下。

对欢岛来说，摄影最大的动力缘于孤独，在拍摄的过程中她与被摄者交换孤独，继而交换一分钟的人生。被摄者多是直视镜头及沉浸起舞在当下的时髦性感的年轻人。在保持强烈过曝风格的同时，《给我一分钟》更直接地表达了她与被摄者相互占有及治愈的过程。

此项目另外的意图是忘记：对欢岛来说，是忘记平日过多的摄影对象；对被摄者而言，是用一分钟的时间忘记自己的烦恼，呈现另一个可能更美，更脆弱，也更柔软的自我。

《Zeng Meihuizi， 2017秋，北京》

欢岛

欢岛（雷旸），摄影师，生活工作于北京、上海。情感是她一直以来创作的核心。她以女性视角记录当代青年群体的面孔与真实状态，探寻他们的亲密关系和欲望，以及摄影作为相互治愈方法的可能性。她曾在伦敦艺术大学与纽约时装学院摄影专业就读，并于2007年及 2009 年在平遥国际摄影节举办个展。2014年她的作品《密集恐惧症》入选美国《Photographer's Forum》杂志第 34 届“年度摄影比赛最佳作品”。2018年出版摄影书《给我一分钟》。

聊天

欢岛×三影堂

欢：欢岛

赵：赵洁心（三影堂媒体）

赵：最早是什么契机开始创作这组作品的？

欢：这组作品的缘起是比较无意识的，有点像影像日记，记录当下有交集的人、事、物，尤其是人的面孔。这个习惯维持了十年，拍摄了几百卷胶片。

从最早接触摄影到现在，拍摄人物对我一直充满了吸引力，就像荒木经惟所说，所谓摄影，就是拍摄你最喜爱、最亲密、近在眼前的东西，也就是拍人。可以说我的拍摄理念和这种观点比较接近，人的面孔里包含了太多情感，眼神、皮肤、身体的纹路都很动人。胶片摄影的质感，放大后很像一个真实的人在面前，这点也很吸引我。

我十多年前来到北京，在“北漂”的生活中遇到很多人，他们大多是80、90一代的独生子女，远离家乡，独立、迷茫、孤独，表达欲很强，沉迷当下和社交网络，拒绝某些社会既定的意识形态。与我前20年循规蹈矩生活相比，他们看起来像是“异类”，但我却感觉找到了同类。随着拍摄的人物越来越多，我在这些面孔里感受到一些共通的情感，《给我一分钟》的概念也趋于完整和清晰，在记录他们过程也映照着我自己的成长。

《Gao & Wang，2019春，北京》

赵：所以这些人大多都是你身边的人，工作或者生活里的人？

欢：可以这么说，他们在我面前也会相对放松一些，没有太多的摆拍。这也是为什么叫“给我一分钟”的原因，我希望拍摄者在这一分钟里是一种“忘记”的状态。有时候有人们有太多的压力、焦虑、不安，或者需要维持自己的特定形象。放下这些，我也一样，会回归到一种比较坦白的状态里去相处以及拍摄。后来忽然意识到，这和心理咨询所需要的情景很像。

《Meng Lu, 2016春, 北京》

赵：为什么作品的人物里大多数都是女性？

欢：这是一件挺自然的事情，因为在我接触的行业和生活轨迹中，女孩子居多。但是我并没有刻意去多拍男生来让作品有一种性别上的平衡，或者全拍女孩，让它在形式上更强烈。主要还是取决于这个人在当下是否打动我。

作为女性，拍女性时的确比较容易建立连接，拍摄男性也会有着天然的陌生，对抗和吸引，也很有意思。但大部分时间我并没有特别关注到拍摄对象的性别，性向，而是把ta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去观察。我也一直在进行一个拍猫的项目，拍猫的时候觉得它们也很像人，具有独立的情绪，肢体动作, 和独立体的精神。

《Nikko & DaBozz，2018夏，北京》

赵：从2009年开始拍摄，到现在也有十年了。这十年的拍摄过程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

欢：对我本人来讲既是一个收集记忆的过程，也是一个双向治愈的过程。拍摄现场往往比较活泼，在跳舞或者聚会之类比较high的情景，没有太多刻意准备和预设，有点迷茫和即兴，比较贴近“青春”这个词给我的感受，但往往在照片洗出来后，我看到很多赤裸的情绪，是人有趣的暗面。就像电影《偷心》里的一句话：“照片里的人明明孤独又伤心，但这些照片却让世界看起来更美丽”。

多年之后再去观看这些照片，又会有新的感受和冲击。因为有些人我们已经认识多年，相比作品拍摄的时间，我们甚至已经各自跨入新的人生阶段。十年的拍摄过程对我来说类似于用相机去和很多人做“心理治疗”，同时也在疗愈自己。

《Dan&Ash，2017夏，北京》

赵：就像你说的，“像是交换了一分钟的人生”？

欢：对，有点像电影里的交换人生。每个人都像是一座岛屿，虽然表面上都是独立个体，但岛屿最深处是有连接欲望的。一旦开始拍摄，就像我们共同掌握了某个小秘密，或者是彼此进入了对方的身体里看了一下，体验对方喜怒哀乐。

《Zhu Kexin，2018冬，北京》

赵：所以你才会将创作过程比喻为一种“互相占有和治愈的过程”？

欢：是的，有点像在短暂的谈恋爱。两者在瞬间的快门里感受对方，产生火花，然后离开，也像一个演员在体验人生。

苏珊·桑塔格说“拍摄就是占有拍摄的东西”，南·戈丁说自己是“带着爱意按下快门”，我认为这两者都是摄影最本能的驱动力，并不矛盾。我不知道我们是否是最孤独的一代，但是的确大部分人从未有过机会体验有兄弟姐妹互相扶持长大的生活，“独居青年”几乎成为一种常态，高中的时候我甚至认为我最好的朋友是电脑，这也是为什么“给我一分钟”里很多时候都只有一个人。怎样和自己相处，和亲密关系相处是我试图用摄影寻找的话题，尤其在最近的疫情下，怎样去面对巨大的疏离和孤独再次促使我更加深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