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谭嗣同著述新考
原创 张玉亮 中国出版史研究
(向上滑动启阅)
摘要与关键词
【发表】本文刊于《湘学研究》2019年第2期
【摘要】关于谭嗣同研究的著述汗牛充栋,一些学者认为已达到较高的高度和“饱和程度”。本文试图以谭嗣同本人记述为基本材料,通过史事考订,对谭嗣同的重要著述“三十以前旧学”“三十以后新学”和《仁学》之刊行提出新见,号召有志者一起发掘谭嗣同这座看似开掘“饱和”实则蕴藏丰富的宝藏。
【关键词】谭嗣同;唐才常;三十以前旧学;新学;《仁学》;梁启超


一、关于“旧学四种”
据《刘善涵集》之年表,刘于光绪十七年春考入武昌两湖书院。两年后唐才常也至两湖书院。这样,自光绪十六年随父谭继洵赴湖北巡抚任的谭嗣同,得与同乡好友刘善涵、唐才常聚首武汉,时常切磋。甲午、乙未之间,中国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些热血的湖湘志士,也密切关注着时局发展,并时时校正自己的人生方向。谭嗣同“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四种”(以下简称“旧学四种”)的刊行,就是颇具象征意味的出版事件。

谭嗣同致唐才常
绂丞同门足下:
昨寄近刻,到否?三十以前旧学凡六种,兹特其二,余待更刻。三十以后,新学洒然一变,前后判若两人。三十之年,适在甲午,地球全势忽变,嗣同学术更大变,境能生心,心实造境,天谋鬼谋,偶而不奇。故旧学之刻,亦三界中一大收束也。
前人研究谭嗣同,多征引此信以阐发“旧学四种”作为谭对旧学总结、决裂的思想意义,其实这封信对于考订“旧学四种”的刊行过程,厘清一些论著中尚可商榷之处,也具有重要价值。
01
刊行时间
此信中提到:“又尝语淞芙曰:‘大地山河,了了到眼。’”按此语出自谭嗣同《寥天一阁印录跋》:“维丁丙之春,伏遇大善知识刘淞芙者,笃嗜愚鄙所造语言,虽我亦不能名其故,殆灵山法会早种此因耶?偶又索手镌印章,印之此幅,兼令跋其意。大地山河,了了到眼,更无处可容言说,因为谨录摩诃衍大方广唐译《华严》一小品,以见印玺亦佛所用心者也。”此跋语赖刘善涵之《寥天一阁印录序》转录,此序称:“余自金陵告归,谭子出以志别。”刘善涵离开南京的时间,在光绪二十三年(1897)二月。据《刘善涵集》中之年表,在“二月十五日”。
此信前为《金陵测量会章程》和《吴铁樵传》。按《金陵测量会章程》草拟于光绪二十三年二月前后,出现在郑孝胥本年二月十一日之日记中,以及谭嗣同于本年二月十四日写给汪康年、梁启超两人的信件中。


《知新报》第20册亦载“金陵新设测量会”事,并言“谭君复生嗣同倡议,草定章程九条”(按,实为十条,据后文详列十条章程之名目,可知其为笔误),此册虽然刊行于本年五月二十,但考虑到《知新报》是在澳门出版,所以该报获知此消息当在更早。而吴樵则卒于光绪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可参谭嗣同所撰《吴铁樵传》。
据此,“旧学四种”中,至这通书札所发出之时,亦即光绪二十三年四月下旬或之后,还仅仅只有前两种付梓,而此时刘善涵则已离开南京前往上海。
02
刘善涵在“旧学四种”刊行中的作用
刘善涵作为谭嗣同最为要好的同乡挚友之一,对“旧学四种”的刊行功不可没。一些专以交游为主题的论著,对此未加论述,如丁平一《谭嗣同与维新派师友》;而在另外一些记载中,则有尚可探讨之处。《刘善涵集》之年表云:“教授谭嗣同侄儿谭传炜读书,同时帮助整理校刻谭嗣同《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四种》……”

如前文所述,刘善涵离开南京到上海后,“旧学四种”也仅仅是仅前两种付梓、“余待更刻”。而且,据存世版本来看,前两种为刘善涵题,后两种为唐才常题,这一变化也耐人寻味。尽管无其他史料佐证,但同样地,刘善涵协助整理刊行“四种”之说,在无进一步史料支撑前,似亦当存疑。
03
四种还是六种
“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现存四种,故笔者在参与整理“新编戊戌六君子集”之《谭嗣同集》时,根据四种从未单行的实际情况,将其合编为“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四种”,以期“整旧如旧”(吴仰湘先生在该书发布暨研讨会上点评语)。但后来根据深入分析,笔者此举也不无疏失。



谭嗣同在《三十自纪》中总结道:
谭嗣同《三十自纪》
今凡有《寥天一阁文》二卷,《莽苍苍斋诗》二卷,《远遗堂集外文初编》一卷、《续编》一卷,《石菊影庐笔识》二卷,《仲叔四书义》一卷,《谥考前编》二卷,《浏阳谭氏谱》四卷,都十五卷。又《纬学》,翼经也;《史例》,书法也;《谥考正编今编》,名典也;《张子正蒙参两篇补注》,天治也;《王志》,私淑船山也;《浏阳三先生弟子箸录》,欧阳、涂、刘也;《思纬吉凶台短书》,甄俗也;《剑经衍葛》,武事也;《楚天凉雨轩怀人录》,思旧也;《寸碧岑楼玩物小记》,耆古也:未成,无卷数。惟《史例》有叙。
其中,《浏阳谭氏谱》四卷,据谭嗣同收入《寥天一阁文》卷二的叙例称,“凡为世系十,图十,家传十三,叙例目录终焉”,而其中家传十三亦皆收入《寥天一阁文》卷二。《寥天一阁文》已为旧学之第一种,则《浏阳谭氏谱》被谭嗣同列入旧学六种之中的可能性相对较小。那么,“旧学六种”中除目前已见的四种之外,另外两种最有可能的就是《仲叔四书义》一卷和《谥考前编》二卷了。

《谥考前编》二卷,今已难获见。前辈学人对目前已散佚的谭嗣同著作进行了颇有意义的梳理与研讨,其中《谭嗣同早期佚著探隐》较为重要。该文通过内容相关性的比勘认为:“谭嗣同 12 种早期佚作,除《谥考前编》、《谥考正编今编》、《仲叔四书义》、《剑经衍葛》和《史例》5 种,其内容已经遗失外,其他7种,即《王志》、《张予正蒙参两篇补注》、《纬学》、原《思纬吉凶台短书》、《浏阳三先生弟子著录》、《楚天凉雨轩怀人录》、《寸碧岑楼玩物小纪》等,其部分内容仍然保留于《石菊影庐笔识·思篇》之中,为我们分析和研究谭嗣同早期生活和思想提供了重要线索。”其实,在《石菊影庐笔识·学篇》里,保存了谭嗣同对古代谥法的研究心得,第二十四则云:
《石菊影庐笔识·学篇》二十四
谥法之义,有裨于形声训诂者。如“仁义所往曰‘王’”,“从之成群曰‘君’”,“敬事供上曰‘共’”,“执事坚固曰‘共’”,“执礼敬宾曰‘共’”,“温年好乐曰‘康’”,皆六书之学。故《周书·谥法》一篇,释说字义,当与《尔雅》、《急就》同科,未可忽略读之。又凡古人之字,必与命名相表里,或相因,或相反,莫不各有义焉。取其相因者汇为一书,往往得三代以前古训为后儒所不达者。因知假借、引申之所自,且又可以解经,如公山不狃字子泄,可证《释兽》阙泄多狃,而订王引之《周秦名字解故》之误。言偃字子游,可证许慎之说,冉耕字伯牛,可证牛耕之不始于秦之类。暇当辑为《唐以上名字解诂》,与王引之及近人俞樾《春秋名字解诂》,用意微别。
可惜的是,谭嗣同关于谥法的论述,当下仅存此吉光片羽,无论当时已完成的《谥考前编》,还是未完成的《谥考正编今编》,今皆散佚。
至于原定计划的六种为何刊行了四种后就未再继续,我们已难以确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一直对“日新”保持高度自觉的谭嗣同,在此期间,把对“新学”的关注、学习、研究与著述,排到了日程表越来越靠前的位置。

与“新学”著述


对稿本最早进行整理刊布的是《湖南历史资料》。该刊创刊于1958年初,为季刊,据发刊词,是相应“向科学进军”的号召而创办的。该刊1959年第4期刊发了《“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未刊稿》,编者按云:“谭嗣同的‘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该本,为张篁溪收藏。原稿凡一百四十八页,书面有谭氏手书签题及‘乙丁之际’字样。原稿首页书名下有‘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后新学第二种’十四字,后复涂去。文中且多增改之处,字迹与谭氏其他笔札相同。封面及书底之里页为当时两湖公文书之官封所改装,似亦当时原物,其为谭氏手订之稿无疑。”

在自印本的回忆录中,方行先生记述道:“解放后,听说北京有人有一册谭嗣同的手稿本(即《秋雨年华之馆从脞书》,收藏人张次溪)。我向收藏人借,他说借阅可以,但是要50元,我就汇了50元给他,不久书果然寄来了。我和顾廷龙一看,里面有的是抄件,有的确是谭氏真迹,是有涂改的文稿。我们商量请张元济看看真伪,于是,一起去上方花园拜望张元济。张元济这时九十岁了,中风了,但人情况还是好的。他躺在床上,床上放着个小茶几,我们把手稿放在小茶几上给他看。张元济一看之下,竟然‘啊——’一声大哭起来,脸涨得血红!他看到了老朋友的东西,哭了,真是百感交集,老泪纵横。当时我吓坏了,老夫子这么大年纪,有个什么不测怎么办,我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这样看来,稿本中的一些手迹确是真的。想买又买不起,我让顾廷龙拍份照片下来,也不知道这份照片现在在哪里。这个稿本后来被卖给了湖南历史研究所。”

谭嗣同对《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的重视,在其被捕后致仆人的书札中也有所反映:
谭嗣同致胡理臣罗升
昨闻提督取去书三本,发下否?
再前日九门提督取去我的书三本:一本名《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二本《名称录》,现送还会馆否?即回我一信。

至于该书稿本如何辗转落入张篁溪之手,以目前文献恐难以考索了。
关于刊本,则有民国元年长沙刊行《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兴算学议》(合订一册),附于辛亥年重刊“旧学四种”之末以行。笔者于“新编戊戌六君子集”之《谭嗣同集》前言中已加考述,兹不赘述。
此处想要进一步探讨的是,谭嗣同手笔“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后新学第二种”字样。这一标识为我们揭示了谭嗣同对“三十以后新学”著述的初步规划。此成于“乙丁之际”者为第二种,那么第一种有可能是何著?
就目前我们所能见到的谭氏著述,成于三十以后且略早于“乙丁之际”的有两种,一是《兴算学议》,一是《思纬吉凶台短书》。那么,哪一种更有可能是谭嗣同的“新学第一种”呢?这涉及两书的公开刊行时间。
刊行《兴算学议》的动议,起于浏阳兴算活动中,发起人为欧阳中鹄。欧阳《与涂舜臣明经启先论兴算学书》作于乙未七夕,书云:“鄂中中丞初见及此,拟上变法疏,属稿已定。唐生才常、刘淞芙秀才善涵,肄业两湖书院,请先试于一县,中丞允之。其子门人嗣同具函复鄙人,洋洋万数千言,乞速起专任其事。……嗣同虽压于父命,不欲题名,而其前书所言,最为剀切详明,不得已为删去十分之二,再以鄙意加批加跋,用活字板刷出……兹特将稿专人送呈,乞加披阅。其原函及眉端批语,有应从删者,即请删节;或执事更加跋语,尤为征信。字数过多,检子需时日,令来足恭候,希交带回。”可见此《兴算学议》乃欧阳中鹄动议,寄给涂启先审订并参加意见后,以活字排版刷印的。欧阳《书兴算学议后》称:“因将嗣同此书,用活字板刷出,并以鄙意,加批于眉端,俾用传观,知非冒昧。”此文末署“光绪二十一年七月”,则此时《兴算学议》已经刊行,在后文《再书兴算学议后》(末署“中元日”)之前。
而《思纬吉凶台短书》则更为复杂一些。其刊行时间,笔者于新编《谭嗣同集》之前言已提出,目前所见最早版本为麦仲华所编《皇朝经世文新编》(前有戊戌年正月序)石印本。而完成时间,此著作所包括的叙、《报贝元徵》和《治言》三个部分,成于三个不同的时间。《报贝元徵》末署“甲午秋七月”,然文中有涉及甲午战败后签约事,则当系乙未年之笔误。《治言》完成最早,谭嗣同于前特地加有按语云:“此嗣同最少作,于中外是非得失,全未缕悉,妄率胸臆,务为尊己卑人一切迂疏虚骄之论,今知悔矣,附此所以旌吾过,亦冀谈者比而观之,引为戒焉。”论者多谓此《治言》系光绪十五年左右所作。值得进一步探究的是此篇叙言。
文中有言:“故观化学析别原质七十有奇,而五行之说不足以立。”按,关于化学元素(即文中所称“原质”),《仁学》中也有论及。《仁学》第十一则载:
谭嗣同《仁学》十一
或难曰:“草木金石,至冥也,而寒热之性异;鸟兽鱼鳖,至愚也,而水陆之性异。谓人无性,毋乃不可乎?”曰:就其本原言之,固然其无性,明矣;彼动植之异性,为自性尔乎?抑无质点之位置与分剂有不同耳。质点不出乎六十四种之原质,某原质与某原质化合则成一某物之性;析而与他原质化合,或增某原质、减某原质,则又成一某物之性;即同数原质化合,而多寡主佐之少殊,又别成一某物之性。纷纭蕃变,不可纪极,虽聚千万人之毕生精力治化学,不能竟其绪而宣其蕴,然而原质则初无增损之故也。……然原质犹有六十四之异,至于原质之原,则一以太而已矣。……

梁启超《校刻浏阳谭氏仁学序》
今夫世界乃至恒河沙数之星界,如此其广大;我之一身,如此其藐小。自地球初有人类,初有生物,乃至前此无量劫,后此无量劫,如此其长;我之一身,数十寒暑,如此其短。世界物质,如此其复杂;我之一身,分合六十四原质中之各质组织而成,如此其虚幻。
“六十四原质”,《清议报全编》本、《饮冰室合集》本则作“七十三原质”。
根据汤先生考证,《清议报全编》本出版于《清议报》终刊(1901年12月21日)之后,且《全编》中提及《新民丛报》,《新民丛报》创刊于1902年,则《全编》本当在1902年出版。
清华大学邓亮先生在其论文《化学元素在晚清的传播——关于数量、新元素的补充研究》,列举了晚清时期化学元素(“原质”)种数的数种说法。其中64种之说最为普遍。这得益于傅兰雅和徐寿的《化学鉴原》(1871年)。当然,后来在《化学鉴原补编》(1875年)中他们又加入了一个元素镓,但若剔除实为化合物的伪元素镝则仍为64种。1896年南京汇文书院福开森与李天相合译《化学新编》,称“现时所察知之原质,已有七十余种,但罕见者居多”,然而所列出的“最要原质表”仅列举了44种较为常见的元素。直到1898年2月,《教务杂志》刊载了狄考文的《修订化学元素表》,才列举了71种元素,并增加了2种具有元素性质的化合物Ammonium铔(即铵)和Cyanogen蓝(即氰)。也就是说,七十三种之说,不当早于1898年2月。
据此,则《思纬吉凶台短书》的叙中所提七十余种,当在1898年,至早不会早于1896年。若如此,最终完成叙文的《思纬吉凶台短书》,似当在《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之后。那么“新学第一种”,以《兴算学议》可能性为更大。民国元年刊行《《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兴算学议》时合订为一册,或许正是冥冥中与谭氏本意相合的处理。
三、关于《仁学》

等维新诸师友合影
谭嗣同最重要的著作《仁学》,前人对其考论,较有代表性的是汤志钧《仁学版本探源》、印永清《仁学版本考》,以及日本狭间直树《梁启超笔下的谭嗣同——关于仁学的刊行与梁撰谭嗣同传》。兹就笔者所见,略作申说。
关于《仁学》的写作,各家著述颇多,且其中有矛盾之处,笔者认为,谭氏自家文字中之记述,当是更可信据的线索。
谭嗣同著述中关于《仁学》的记述,当始于《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所收之《与唐绂丞书》:
谭嗣同致唐才常
若夫近日所自治,则有更精于此者,颇思共相发明,别开一种冲决网罗之学。亦拟还县一游,日期又急不能定,大要归则甚速耳,彼时当畅衍,此书其先声也。
由此信可知,“别开一种冲决网罗之学”的《仁学》的写作计划,在此时已经有了。
在另一封给唐才常的信(光绪二十三年三月十四日,1897年4月15日)中,谭嗣同再次提到了这个计划:
谭嗣同致唐才常
乃嗣同蒿目时艰,亟欲如前书所云,别开一种冲决网罗之学,思绪泉涌,率尔操觚,止期直达所见,未暇弥纶群言,不免有所漏耳。
从“率尔操觚,止期直达所见,未暇弥纶群言,不免有所漏”的描述里可以看到,这时《仁学》已开始撰写,而且进展较快。

值得指出的是,汤先生文章中引述章太炎《太炎先生自编年谱》光绪二十三年:“春时在上海……会平阳宋恕平子来,与语,甚相得。平子以浏阳谭嗣同所著《仁学》见示,余怪其杂糅,不甚许也。”并引谭嗣同《酬宋燕生道长见投之作即用原韵》跋曰:“丙申秋八月,偶客上海,燕生惠我以诗。人事卒卒,未有以报。及还金陵,乃克奉答,并书扇以俟指正。”同时,汤文认为宋恕《赠谭复生》“五十年来数壮夫,南州一郭圣人徒。神交昔坠千行泪,声应今传万字书”中之“万字书”很可能指《仁学》。此说不确,按宋诗此句有自注云:“比读君上师某书,洋洋万言,虽于鄙见或有小离,而痛切之处得未曾有,于是方寸中有谭子矣。”谭嗣同写给老师欧阳中鹄之长书现存有二,一为后来刊行之《兴算学议》,一为谭氏自称“北游访学记”之书信,后者当时未见刊行、宋恕当无由得见,则此“万言书”当指《兴算学议》,虽然这两通长书中的思想乃至语句有不少后来写入《仁学》,但丙申秋八月宋恕赠诗中的“万言书”当非指《仁学》。
而谭在给好友汪康年的书信(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十八日,1897年2月19日)中,也有关于《仁学》的记述:
谭嗣同致汪康年
去年吴雁翁到金陵,述卓如兄言,有韩无首大善知识,将为香港《民报》,属嗣同畅演宗风,敷陈大义。斯事体大,未敢率尔,且亦不暇也。近始操觚为之,孤心万端,触绪纷出。非精探性天之大原,不能写出此数千年之祸象,与今日宜扫荡桎梏冲决网罗之故,便觉刺刺不能休,已得数十篇矣。少迟当寄上。
这时,《仁学》已得数十篇,但揆其语气,当尚未完成。
梁启超《与严幼陵先生书》(光绪二十三年三月,1897年4月)亦云:
梁启超致严复
侪辈之中,见有浏阳谭君复生者,其慧不让穗卿,而力过之,真异才也。著《仁学》三卷,仅见其上卷,已为中国旧学所无矣。”
据此,光绪二十二年十月已有写作计划,至光绪二十三年三月间,已开始写作并完成数十篇,但此时应尚未终卷。

那么,《仁学》大体完成于何时呢?谭嗣同《与唐绂丞书》(收录于《秋雨年华之馆丛脞书》)云:
谭嗣同致唐才常
《质点配成万物说》竟明目张胆说灵魂、谈教务矣,尤足征足下救世盛心,于世俗嫌疑毁誉,悍然置之度外,可谓难矣。得此则嗣同之《仁学》殆欲无作,乃足下于《湘学报》一则曰“绵《仁学》之公理”,再则曰“《仁学》之真铨”,三则曰“《仁学》大兴”,四则曰“宅于《仁学》”,五则曰“积《仁学》以融机械之心”,六则曰“《仁学》大昌”,转令嗣同惭惶,虑《仁学》虚有其表,复何以副足下之重许?然近依《仁学》之理衍之,则读经不难迎刃而解,且日出新义焉。
按唐才常之《质点配成万物说》刊于《湘学报》第5—7号(光绪二十三年五月初一、十一、二十一)。而信中谭嗣同六次提到唐才常对“仁学”的征引,据现有文献可以查到前两次。一是《各国政教公理总论》:“若夫轨唐、虞之盛心,绵仁学之公理者,其华盛顿、林肯之为君乎!旅天位,宅民权,屣功利,弢兵祸,廓然夷然,是谓大公。”一是《国会》:“而华盛顿以其公天下之心,一涤争权陋习,此盖太平之公理,仁学之真诠。”后四次则目前最为完备的《唐才常集》增订本中亦未见。不过从可查证的两次征引,也可大体估算出时间。
在同一封信中,谭嗣同又云:
谭嗣同致唐才常
南昌沈小沂兆祉,吾瓣姜先生弟子也。于考据学致力颇深,词章绵缈处大似嗣同,亦好格致算学,时时谈西法。往与同学京师,渠治目录,嗣同治纬,相得欢甚。但稍觉其不脱经生气。东事后,久不相闻,迩忽得其书,言于《时务报》见嗣同著有《仁学》,为梁卓如所称,不知中作何等语。渠意以为学西法,惟平等教公法学最上,农矿工商有益于贫民者,亦不可缓,兵学最下,不审《仁学》颇及上一路否。此正嗣同蚤暮惓惓焉欲有事者也,不图小沂猛进乃尔。
按文中“于《时务报》见嗣同著有《仁学》,为梁卓如所称”,殆指梁启超《说群自序》,刊于《时务报》第26册,光绪二十三年四月十一日(1897年5月12日)出版,后收入《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二》。文中说:“启超问治天下之道于南海先生,先生曰:以群为体,以变为用,斯二义立,虽治千万年之天下可已。启超既略述所闻,作《变法通议》,又思发明群义,则理奥例赜,苦不克达。既乃得侯官严君复之《治功天演论》、浏阳谭君嗣同之《仁学》,读之犁然有当于其心。悼天下有志之士,希得闻南海之绪论,见二君之宏著,或闻矣见矣,而莫之解、莫之信,乃内演师说,外依两书,发以浅言,证以实事,作《说群》十篇,一百二十章,其于南海之绪论、严谭之宏著,未达什一,惟自谓视变法之言,颇有进也。”这里将谭嗣同《仁学》与严复《天演论》相提并论,当是已见到初步完成的书稿。

除了笔者在新编《谭嗣同集》前言中表达的“如果史料、史实不足以做排他性认定,还是回到文本对勘和版本差异中选择底本更为妥当”的意见外,对于这并非同源、各有传承的两个版本哪个更可能是原稿,笔者以为当为唐才常《亚东时报》本,理由如下:
一来,光绪二十三年四五月间谭、唐两人分处吴楚两地,谭信中有“同心千里,吴楚青苍”之语,两人虽书函不断,然究不同宁沪之间便捷,可以如与梁启超一样随“每成一篇,辄相商榷”(梁启超《三十自述》语),则唐才常所得《仁学》当是完结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已完成的初稿。

三来,通过版本比勘可知,唐才常刊于《亚东时报》的版本所收《仁学自叙》,在《清议报》本中是没有的,单行的国民报社本和《清议报全编》本才再次收录此序,已在《亚东时报》刊发的一两年后。联系谭嗣同其他著作中好为跋语序言的情况,这篇自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做谭嗣同对《仁学》写作划上句号的标志。
结 语

张玉亮于2019年6月9日
作者简介:张玉亮,中华书局副编审,《中国出版史研究》编辑部副主任,整理出版《谭嗣同集》《戊戌四子集》等。

本刊目录、卷首语与摘要
一本正经的学术萌:我是《中国出版史研究》丨2016年第1期丨2017年第2期丨2017年第3期丨2017年第4期丨2018年第1期丨2018年第2期丨2018年第3期丨2018年第4期丨2019年第1期丨2019年第2期丨2019年第3期丨2019年第4期丨2020年第1期丨
本刊文章选载
杨焄:《三只小猪》汉译史钩沉丨李振荣:吕叔湘和周振甫丨于萌:开明书店国学教材丨何朝晖:木拓法帖与印刷术丨戴海斌:张之洞电稿丨刘向东:古代活字印刷丨吴永贵:西式中文活字丨辛德勇:罗振玉旧藏铜活字丨殷晓岚:《竺可桢全集》出版侧记丨艾俊川:从文献角度看罗振玉铜活字丨李俊:《杜甫诗选注》作者编辑互动述略丨刘姝:章太炎《国学概论》版本流变丨刘兰肖:改革开放40年的中国出版科学研究丨许静波:上海近代书业技术革新丨于淑敏:陈原与《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出版丨高嘏伟:高校古籍整理卅五年丨陈万雄:香港出版的历史与现状丨陈铮:《孙中山全集》出版始末丨章宏伟:上海开埠与中国出版新格局丨于淑敏:陈原与《现代汉语词典》丨欧阳敏:民国时期中华书局的产权制度丨何朝晖:中国古代出版史研究丨李伯重:明代出版业的发展丨陈铮:李侃与中华书局近代史类图书出版丨于淑敏:陈原对张元济研究的学术贡献丨范军:民国时期开明书店的非正式制度丨赵生明:延安时期的新华书店丨章雪峰:崇文书局工匠精神丨李明杰:近代湖北官书局刻书论略丨
本刊口述史选载
李行健:吕叔湘先生教我做出版工作丨程毅中:古籍整理出版工作给我的机遇和考验丨夏剑钦:我在古籍整理出版工作中的三次幸遇丨蔡学俭:我的出版之路丨与杨牧之先生谈出版专业分工政策丨陈树荣:澳门印刷出版业史略丨李频:《文化与生活》创刊访谈录


原标题:《谭嗣同著述新考》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 报料热线: 021-962866
- 报料邮箱: news@thepaper.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