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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岁那年,母亲不认识我了

2020-03-22 13:4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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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刘悠扬 读道书单

读道书单·第014期

“每天在那边写东西的那个人死了。”

母亲87岁那年,望着儿子的书房,突然冒出这句话。

而她口中“死了”的井上靖,正好端端坐在面前。

不是儿子,而是“那个人”——从79岁开始,井上靖的母亲逐渐忘了至亲,一开始是相伴一生的丈夫,接着是儿子、女儿、孙辈……

她甚至忘了几十年习得的文明教化、世俗智慧,忘了生与死、昼与夜,忘了这个真实的世界;

最后的最后,在她从小长大的老房子里,独自寂坐在并不存在的、夜夜飘落的大雪中,孤独地死去。

蜉蝣荒塚无觅处,梦披荒野旅病身。

一个人从老衰到死亡那一段路,最真实也不过如此。

过去,我们对普通人死之将至的那些时光,带着本能的忽视,似乎人老了,就理所当然活在角落里。尤其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我们既不理解,也无从抵达——人和死亡之间的某一节,就这样成了空白。

感谢井上靖,用14年的时光细细记录,给我们留下这样一份珍贵的标本:《我的母亲手记》。

《我的母亲手记》

【日】井上靖著

吴继文译

华章同人·重庆出版社

2020年1月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一本讲亲情的书,甚至阿尔茨海默症也不是它的主题,它讲的是生之孤独,人生的徒劳,以及非徒劳。

每个人,总有一天会成为老人。

为自己、父母,还有那些已经成为老人的老人,翻开这本书吧。

01

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某一天,在央视偶然看了电影《敦煌》。

这部电影对我的震撼,仅次于《乱世佳人》。一群日本人,穿着中国宋朝人的衣服,在黄沙漫漫中,演绎了2000年前丝绸之路上一段战争与爱情的悲歌,却奇妙地不违和,反而透着一股那个年代的中国古装片所没有的“古韵古义”。

▲1988年的中日合拍片《敦煌》,拿下第12届日本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奖。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年算得上是降维打击的《敦煌》,就改编自日本文坛巨匠井上靖的同名原著。

这本书名气太大,是井上靖的代表作,据说,无数人是拿着它从世界各地奔赴敦煌的。

《敦煌》

【日】井上靖著

刘慕沙译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14年1月

而我也是从这本书,真正开始认识井上靖。这位出生在日本北海道的硬派作家,写了很多关于中国的历史小说,《楼兰》《天平之甍》《孔子》《苍狼》《杨贵妃》,很多都被改编成了电影。

▲井上靖(1907—1991),20世纪日本文坛巨匠,小说家、诗人。

他的行文方式很特别,把极简发挥到了极致,字里行间流动着一种内敛的澎湃。

或是美好的爱情,一夜就没了;或是美丽的公主,化作一个黑点飘落城头无人问津;或是生死的兄弟,一句话就天人永隔了……你期待的所有高光时刻,在他那里,都是一个隐忍的背影。

真味只是淡。井上靖的散文和小说一脉相承,《我的母亲手记》更是淡到了极致。

几乎是流水账式的记录,悉悉索索,安安静静。母亲最后漫长的14年,被分成三篇,从《花之下》到《月之光》,再到《雪之颜》,你很少能读到抒情的文字,更多是一帧一帧的生活场景。朴素,琐碎,以至于读到中段我一度想要快进,可奇怪的是,合上书了很多细节都记不住,心中却留下一片宁静与温情。

冲淡至极,又绵延不断,这就是井上靖的魅力吧。

至于死亡,在他笔下也不是重点。仅仅是生活中一件按顺序发生的事,就像熟透的果子,风吹过来,就掉落在地。

02

《我的母亲手记》写的是母亲,却起笔于父亲去世。

井上靖52岁那年,父亲隼雄去世。

他是个父母缘浅的孩子,自小就是留守儿童,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阿绣奶奶相依为命。到了读大学、该择业的年纪,他又选择了一条背离家族事业(行医)的道路:进报社做记者,成为职业作家——这些,都曾让父亲“瞧不起”,母亲“脸色非常难看”。

▲京都帝国大学时期的井上靖

多年以来,井上靖非常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变成父母那样,可直到父亲去世,他才惊觉,自己身上到处都是父亲的影子;而“亲子”最根本的意义,他才开始真正领悟:

“父亲离开后,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活着的父亲还充当一个角色——庇护我远离死亡。……父亲不在了,我突然发现死亡和自己之间一下子没了阻隔,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也明白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上场了。

不过,母亲依旧健在,死亡之海的半边还由她为我遮挡着。只有等到母亲也过世了,竖立在我和死亡之间的屏风才会被完全移除。”

父母是挡在死亡之海面前的两道屏风。类似的话,很多人都说过。但要真正体会,却非要经历亲人的死别不可。

所以,谈何叛逆?一切的生老病死爱别离,皆由父母教会啊。

▲井上靖的母亲八重

细读附录的《作者年谱》会发现,写最后一章的时候,井上靖也是67岁的古稀老人了。他一直活到84岁去世,剩下的17年间,也只有《千利休:本觉坊遗文》和《孔子》两部作品问世。《我的母亲手记》,几乎是他创作全盛时期最后的火花。

在失去双亲的最后岁月里,井上靖是如何与死亡对峙的?接过棒站在最前排的他,是否依然无惧和宽广?

我们不得而知。

因为,再也没有另一个他,来写下另一部“父亲手记”了。

03

很多年以后——确切地说,是井上靖去世之后又过了21年,在2012年,《我的母亲手记》被搬上大银幕,改编成了同名电影。

▲电影《记我的母亲》由著名导演原田真人执导

电影明媚而温暖,克制的讲述之下,有浓到抹不开的深情。役所广司再现了井上靖,老戏骨树木希林也把“母亲”演活了,看到这一大家子在银幕上热热闹闹地复活了,真有一种人世恍惚之感。

可是公平地讲,电影版讲的那个母子和解的故事,多少有点旁观者一厢情愿的好心:井上靖少时被母亲抛弃,半生心怀芥蒂,最终因为失智的母亲为了找他而走失、忘记了一切却能背出他小时候写的诗,逐渐解开了心结。

▲电影里,失忆的母亲背诵儿子诗歌的这一段,堪称催泪弹。

忘了全世界,唯独记得你——这样的童话故事,也只有在电影里才存在吧。

在真实的阿尔茨海默症的世界里,遗忘,就是一件无比残忍的事。

原著完完整整地记录了这个残忍的过程:

长子井上靖,在母亲眼中是已经去世的人。

照顾她十多年的长女志贺子,被她当作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佣。

最亲的弟弟启一,她不但不认,还轻蔑地叫他“美国佬”。

对共度了漫长人生的丈夫,更是毫不客气把他给忘了。

而她念念不忘的事情,只剩下那些在心底埋了一辈子的秘密——情窦初开时爱慕过的17岁少年,她用娇羞的语气,讲了又讲;

碰到年轻女孩,她只关心结婚了没有,生小孩了没;

一听到有人去世,她毫不悲伤,只惦记着要还礼金;

再到后来,连这些生死、繁衍的大事,她都漠不关心了;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秘密,也忘个精光;唯一紧紧攥在手里的,是归乡。

不论住在哪里都闹个不停,只有回到从小长大的那座老房子里,她才安静下来,变得很乖。

可是从此,她也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进入的世界。

明明是晴天,她却笃定地一再重复:“下雪了!地上都是雪。”

“她回到被教养成一个高傲少女的年轻时代,然而舞台的灯光已经熄灭……母亲如今在小时候成长的家中孤独地活着。每个夜晚,母亲四周都飘着雪花。她唯一能守护的是已然遗忘的遥远的年轻时代里内心深处镂刻的印记——那纯白的雪之颜。”

这一幕,是井上靖对母亲最后时光的白描,也符合我们大多数人对耄耋老者内心世界的想象,译者吴继文的序言写得更准确:“仿佛抵达太阳系边缘的星船,无法接收或传送任何可辨识的讯号一样,她成了永恒的神秘本身。”

▲井上靖与晚年的母亲在汤之岛老家庭院合影

人的终极归宿,原来就是这样绝对的孤寂。无论膝下是否有儿女,无论身边是否有人陪伴。我们拼命想留住的一切,最终都会化为尘埃,包括“留住”这个行为本身,也就是记忆。

所以,我真不觉得这本书写的是亲情或和解,它写的,其实是一个人如何孤独地走完自己的一生。

▲电影里的井上靖和母亲。人老了,如风中残烛。

年轻的时候读《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怎么也参不透。读井上靖这本书,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独自在雪中寂坐,那个画面是一个象征。

它昭示着人之凄凉,生之孤独,以及我们蝼蚁般人生的徒劳无功。

04

既然人生是徒劳一场,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或者说,如何向死而生?

这个问题,很多存在主义哲学家都试图回答,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也给我们作出了优秀的示范。井上靖在这本书里,用了很多细节,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度思考。

最先让家人感到不解的,是忘了很多事的母亲对“奠仪簿”的异常执着。一旦听说谁家老人去世了,一定要找出奠仪簿,看看欠人家多少礼金;甚至,只要听说什么人病得很重,就把人家当做必死无疑,拿出奠仪薄,一遍又一遍确认必须回送的金额。

在日本,人与人之间是一种借贷关系。人一旦死亡,这种关系就彻彻底底清零了。

因为没还完债,所以还不能走——这种想法支配着母亲,吊着她一口气,奋力地在这人世间活着。

▲同名电影里对奠仪的讨论

可能对母亲来说,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也是一种“借贷关系”。

书中并没有说明母亲为什么会忘了父亲,但有一次全家集体扫墓的时候,母亲突然说:“今后对你们的父亲尽义务的事我就都免了吧。一辈子已经做了很多。”

她难得地追忆起年轻时代,在大雪天出门接父亲,费尽心思准备便当,日复一日地徒手擦军靴……“尘劳这种东西,或许只会积压在女性的肩上,那是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做丈夫的留给妻子的无关爱与恨的东西……而如今的母亲正在感受它们的重量吧。”在井上靖的观察中,随着母亲对父亲的遗忘,他们之间的借贷关系彻底结束了。

人生走到最后,或许就是清账的过程。在心里的小本子上,一条条地打钩,去获得互不相欠的坦然。

▲我们终其一生,都要与父母和解。图为同名电影剧照。

作为一个女儿,看这本书时,与其说看的是母亲的半生,更多是在感叹井上靖一家儿女的温柔。

侍奉过老人的都有体会,无论有没有患上阿尔茨海默症,每个老人多多少少都会越老越糊涂,爱忘事儿,爱说车轱辘话,固执,难以沟通……普通人的反应,一般都是烦躁,失去耐性,甚至发脾气吧。

可井上靖一家对母亲的失智,是敬畏的、谦卑的。到什么程度呢?当一家人讨论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母亲从记忆名单上删除时,有段这样的见解,

“对自己亲切、认为是好人的她就记得。就这个标准看来,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大概不算什么亲切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们据此推测,一生服务军旅的父亲,是在战败时丢弃权威与荣光的时候,被母亲在心里默默划上了斜线;井上靖的弟弟,是在变成别人家养子的那一刻;而井上靖自己,是打破了世代行医的家族谱系的时候。

为什么我们会被妈妈从记忆名单里删除?

可能因为我们还不够好吧。

▲井上靖与亲人在起居室

如果说人和人之间,是一种借贷关系。那所谓的和解,无非是还清了债。

井上靖写这本书,也是对母亲的一种还债吧。用14年的时间,去记录一个遗弃过自己,但也生养了自己的生命,了无遗憾。所以在接到丧报的那一刻,他异常平静,“想对她说的话,在她生前已经都说完了,再没有想说的话了。”

好书的标准有很多,但其中之一是:

读过之后,你会觉得应该对身边的人更加温柔。

《我的母亲手记》如是。认真安利这本书。

本文首发于读创APP

▼本期延伸阅读书单▼

1.《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龙应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8年8月)

2.《流放的老国王》(【奥】阿尔诺·盖格尔,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12月)

3.《恍惚的人》(【日】有吉佐和子,南海出版公司,2015年11月)

4.《惜别》(止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8月)

5.《我想念我自己》(【美】莉萨•吉诺瓦,中信出版社,2017年8月)

6.《生别离:陪伴母亲日记》(聂晓华,广西师大出版社,2019年5月)

7.《一个阿尔茨海默病人的回忆录》(【美】格雷格·奥布莱,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8年10月)

8.《唯独记得你》(【法】达米安·玛丽编、【法】洛朗·博诺绘,后浪·花山文艺出版社,2019年12月)

9.《我要渐渐忘记这个世界了》(【英】罗恩·科尔曼,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16年2月)

10.《优雅地老去:678位修女揭开阿尔茨海默病之谜》(【美】大卫•斯诺登,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4年5月)

11.《外婆变成了老娃娃》(殷健灵著、黄捷绘,接力出版社,2016年1月)

12.《阿尔茨海默先生》(陈怡潓著、薛慧莹绘,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10月)

13.《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美国前总统里根之女帕蒂·戴维斯回忆录,2006年出过简体中文版,已绝版,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找英文原版来读)

-End-

原标题:《79岁那年,母亲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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