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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芹不是水灵灵的芹菜

2020-03-26 20:17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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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赵小薇 物质生活参考
作者:赵小薇

来源:物质生活参考(ID:wzshck)

前些日子于京城在线买青菜,发现居然有水芹,兴冲冲买了双份。收到货一看,是两把普通芹菜,好在确实是水灵灵的。

只是水芹并非“水灵灵的芹菜”之缩写。粗略说,芹菜分陆生水生两种,北方人吃的芹菜大多是前者,也就是旱芹;而生在水中的,则是南方人常吃的水芹菜,亦是江南“水八仙”之一。

不过,我想商家大约也并非故意诓骗,毕竟在北方,吃过水芹的人,总是少数。

01.

第一次吃水芹,是在初春的苏州。空气中尚有湿漉漉的寒意,一盘清炒的小菜上桌,浅白葱绿的寸段煸到微软,搭配只有一点蒜片,内里中空,入口脆嫩,有清新而略显奇特的香气。

是香气,也是“乡”气。看着平常的菜梗,有着活泼泼地野生气息,这气息是较着一点劲的,不那么猛烈,但也毫不收敛。那股子清冽来自水畔,来自河泥,来自江湖吱泽与田地相接的地方——当地人说,过去走在河边,随手就能摘几把水芹,回家一炒,就是最直白的田野味。

过去想到水乡的菜,比如莼菜,茭白,总觉得是柔和温顺的,有着江南的软糯。水芹是个例外,即便是炒到软嫩,齿颊间依旧有纤维脆断的力量在,柔中带着朴直率真;口腔中充盈的那一味池泽之气,又像是在提醒,这是自水中而来的一点野趣。

因而在得知水芹别名“水英”时,忍不住要感叹,真是最恰当不过的名字了。

水芹长在水中,枝干细嫩,内茎中空,却常常生得长而直,一条条白根碧色长枝从淤泥中拔起,连成片时,有勃然的生机。懂得水芹习性的人说,这种生物要在活水流过的田里,方才长势旺盛。与许多水中草木不同,水芹并不喜热,反而爱凉爽。

因而摘获水芹的时节,常常是在入冬之后。萧瑟的景致中,总有一片新绿,密密匝匝扎在肥沃的河泥之中。冬日采芹,是要吃些苦头的,人在水中,即便穿着防水衣靴,也抵不住寒凉。因而春节时桌上的水芹,常常是最讨喜也最难得的鲜嫩食物。

及至春暖,采摘容易些,水芹也到了快下市的时节。不同于北方四季皆有的芹菜,水芹只在湿冷的冬日与乍暖还寒的早春出现,过了时令,纤维变粗,口感不复。

这也是其英武所在了。在蔬菜淡季时奋力生长,在万物苏醒时洒脱作别,枝条柔弱,却有着寒梅一样的骨气和性情。

02.

北方吃旱芹,做法是不少的。

最常见的是炒香干,炒粉条,炒肉丝,也常用来被包饺子,牛肉芹菜,猪肉芹菜,都有。凉拌菜也用芹菜,比如芹菜腐竹,芹菜花生米,都是常见的下酒菜。至于芹菜叶,也可食,小时候家里常用芹菜叶焯水拧干,加盐和香油制成小菜。我那时挑食,不吃芹菜,对叶子却并不反感。

西芹这些年吃的也多。胜在粗大,水分饱满,是自美国而来的外来物种。西芹味道比旱芹更轻,大多时候是没有“芹菜味儿”的,搭配也就更自如些,比如与木耳、百合同炒,也可与腰果同炒,以清脆爽口搭配果仁的油脂香腻。

但水芹总好像没有这么随和。据吴地的朋友说,最家常的水芹做法,就是清炒。热油煸香几片蒜,大火下水芹爆炒,至稍软即出锅,调料也不过只加一点盐。一定要搭配,也不过是豆干或肉丝,都是不张扬夺味的辅料,也必得如此,水芹独特的香气,才有可能完整地保留,成为一道菜中最精华的部分。

这大约是一切有“野气”食物的共性。外在或者清新温和,比如水芹,叶子是偏小的,味道却带有十足的侵略性,与之配搭者,只能烘托,只能让步,连中和的作用都很难有。

比如家乡有种叫做曲麻的小野菜,买回来只需洗洗,就直接蘸酱吃,入口清苦,但总觉得舒爽。

我很喜欢的另一味有野生气息的小菜,折耳根,也是如此。折耳根茎叶皆可食,我最爱凉拌叶子,口味要重,酸辣都要放足,但酸辣口味终归不过是为了激发折耳根的异香;哪怕是用腊肉炒,肉的油与香,最终也只是配角,只衬得折耳根的香气一骑绝尘,直入心肺。

只是野性不仅难驯,也注定无法讨所有人贪心。曲麻菜许多人不爱,折耳根常被视为黑暗料理中的黑暗,这我是早有领教的,只是没想到,水芹原来也是许多人的“禁忌食材”,在微博上,许多人将其同香菜、折耳根一并视为美食公敌。

不过是砒霜与蜜糖。汪曾祺先生写老家的豆腐脑,零碎作料里特意提到了水芹,在他家乡,水芹被叫做药芹,汪先生是“很喜欢药芹的气味”的。

但战国的列子也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人觉得胡豆好吃,苍耳水芹和藾蒿味甜,就向乡里的富户大力安利,结果富人一尝,又蜇嘴,又腹痛,大家都埋怨他。

可见爱安利者常有风险。即便云梦之芹被称为“菜之美者”,也终究有人难解风情。

03.

“菜之美者,云梦之芹”,谁说这芹就一定是水芹呢?

最初我也有这样的疑问,查了书才知,比起为国人更为熟知的旱芹,水芹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物种。至于旱芹,则是西汉张骞通西域时,从西方引进国内的物种。距离《吕氏春秋》中写“云梦之芹”,晚了几乎整整一百年。

由此可知,古人常做意象之用的“芹”,其实都是扶摇于田泥之中的水芹。《列子》中的故事,后来成为“献芹”一说的典故来源,芹是野生的微贱之物,“献芹”由此有了谦称赠人礼品菲薄或所提的建议浅陋的含义。

有献芹,也有采芹。采芹是诗经里的话,“思乐泮水,言采其芹”,在水边,自然是采水芹。倒也算是另一重验证了。

中国人含蓄,可借物言情,更善借物明志。芹是水边生长的野生草木,在吴地随处可见,并不稀罕,由此成为寒士布衣的象征(“采芹人”也有读书人之意);而大约也是因其生在冬春寒凉之时,又有枝干舒展拔俗,故而也有了清逸疏野的寓意。

自由而独立,芳洁又隐逸,以芹为人生徽标,虽有生僻之嫌,但并不难理解。宋代辛弃疾写下抗金救国的十篇宏论,名为《美芹十论》;曹雪芹更是对“芹”字情有独钟,他的号有芹圃、雪芹、芹溪,又自称“种芹人”。

但隐逸是他们的,我还是更爱世俗的一面。比如吴地人家年夜饭都要有水芹,因“芹”与“勤”谐音,既时令新鲜,又有勤劳持家的决心;因为水芹空心,还被称作“路路通”,吃了世事通达,实在是好兆头。

日本也爱水芹。一月初七日本的“人日”,按照习俗,要煮七草粥。“七草”是七种青菜,其中重要一味,就是水芹。几种清新草木,配清淡白粥,有调节肠胃、中和油腻的功效,也寓意着来年丰收,家人健康。

国人吃水芹,扎在水里的茎须是要切掉的,及至在北京售卖的水芹,索性去根去叶,只留齐整整的中段。但日本吃水芹锅,偏要留着最底部的须子,洗到白白净净再下锅,倒是保留了最地道的自然原味。

更为科幻的是,水芹还被日本科学家带上了太空,在国际空间站中被用来研究是否能在微重力环境下生长。据说,这项研究的意义,是为了未来登陆火星的宇航员提供食物做准备。如此看来,挑食者似乎应该重新做个考量。

而日本水芹产量第一的城市,是大分市。大分也是与武汉结交长达40年的友好城市,其市长此前曾介绍,大分市的水芹种子,就是在武汉培养的。

见证情谊的不仅是人间草木。早在一月,大分就给武汉送去了三万枚口罩;上个月,又举行了一场“春节祭”,以义卖筹措物资,捐赠给武汉市民。
有人在新闻下留言说,疫情过后,一定要去大分看一看。就约定下个初春吧,喝一点七草粥,吃一份水芹锅。

山川异域,草木同天。

参考资料:

[1]《本草纲目》,(明)李时珍,山西科学技术出版社 2014 年版;

[2]《水芹·寒士·隐逸传统——“芹”意象的文化底蕴与曹雪芹名号及小说意境之关系》,作者

马涛,南京大学文学院,来源:《曹雪芹研究》2017 年第 2 期;

[3]《与武汉缔结友城39年,大分市有知音亭、古琴台》,来源:楚天都市报,2018年1115日;

[4] 《日本科学家在国际空间站对水芹等植物进行研究》,来源:ufo在线,2019年9月18日;

[5]《日本大分市举行募捐活动支援武汉》,来源;人民网,2020年2月3日。

头图及内文图片为视频及网页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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