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疫事|离开纽约,这个暂时的家

徐今今

2020-03-28 08:45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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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付出了巨大代价之后,中国的新冠肺炎疫情逐渐平静下来,而在欧美,疫情依然在肆虐。疾病、死亡、混乱、焦灼之外,生活还在继续。澎湃新闻特约几位居住在美国、法国、英国等国的华人和留学生,记录他们疫情下的日常生活。在病毒面前,全世界人民都是一家人。
3月13日,在美国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旅客在出发区等候。新华社 图
3月17日
今早我醒来就听说我一个最近刚从美国纽约回中国台湾的朋友被检测出新冠病毒阳性。我想到此前纽约大学校医院的工作人员说的,“我们已经默认,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个人都已暴露在病毒之中。” 确实,病毒已经无处不在了。
这给我父母带来了无止境的担心,担心这里的医疗系统欠缺准备,没有足够能力来做测试。这是我在考虑回国的原因。回国隔离两周并做一个测试,听起来比在这困几个月好多了。但风险在于,我可能会把病毒带给我的父母。
随着朋友们陆续离开纽约,我感觉自己像被抛弃的孤儿,我们本是在一条船上的人。这一次,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一次考验,好像我们因此长大成人,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不会说“后冠状病毒时代”像说“后911时代”一样。 但愿如此,这意味着,在应对重大流行疾病的问题上,美国的医疗系统和紧急预案都会得到重大的改善。中国知道如何应对这次危机,因为我们经历过非典。
对于选择留在纽约的人来说,集体感真的很重要,我很感激那些每天都来关心我的人,我因为他们的关心而变得更勇敢。
3月18日
我现在正在回香港的飞机上写这封信。我为自己在这趟飞机上感到羞耻。我认识到我能如此迅速的离开美国是家人给我的privilege,尤其是我才刚刚写过留守在纽约的孤独和集体感的重要。事情怎么成这样呢?我昨天还在床上躺着,现在已经在穿越世界的半空中。
今早,我很早就被室友的信息吵醒了,我发现她昨晚在厨房待了一整夜,她终于意识到疫情将会多么严重的影响到每个人的经济和生活状态。
太压抑了,她说,大家都会失去工作,无处可去。社会和经济会变得很混乱这也是我最近在想的问题。这次受影响最严重的就是穷人,没有保险的人,无家可归的人,黑人,非法移民,老人,还有有免疫系统疾病的人。
但又是谁在这里观察危机,叫苦连天呢?是我们,我们这些年轻的,身强力壮的,经济状况都很稳定,并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既得利益者。但我还是很害怕,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氛,整个城市的负能量都被卷入每个人的屋中,这种不安又裹挟着危险。
但我们在害怕什么呢?我们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城市,这个暂时的家,我们并没有什么真正可以丢失的东西。我们只需要回到自己的家就好,而这正是最恶心的一点。
3月13日,在美国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乘客坐电梯上楼。
西方媒体高兴的报道着那些在超负荷运转的医院外面的武汉人,在死亡面前,他们终于学会呼吁人权。当事关生死时,自我审查已不再是个问题。但这之中的伪善是,西方媒体丝毫没意识到,西方世界自己也正处于潜在的危机当中。而对意大利和中国的报道中,也有很多双重标准的引导性报道,比如,意大利的医生被描绘为他们被迫做一些艰难的道德选择,而中国的医生则是在拒绝给病人他们当有的人权。
就在此时,我的父母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他们我室友要回家了,她还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她家避难。千万别去,我父母说,保持原地不动就是最好的选择。
中美的境况逆转了。从我时时刻刻担忧父母所在地的安全,到那危险的地方变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在今天以前我都认为,坏处大于好处:在机场之间穿梭十几个小时,呼吸密闭空间里的空气,高昂的票价,两周的隔离,和能否返回美国的不确定性。
而且,纽约紧急封城,更多航班被取消,这让我觉得选择变得更加艰难。医疗系统即将崩溃,而时至此日,还有很多人仍然无视公共卫生,在我窗户面前徘徊,这让我陷入焦虑的漩涡。我意识到留在原地可能不再是安全的选择。
我告诉父母,要么我就去跟同学去其他城市住吧,但这个病毒的疯狂之处在于它的传染性和潜伏期,无论怎样我们都应该等两周再去见其他人,但我不知道旅行何时会受到限制,困在完全失控的纽约感觉真的很糟。
以防万一,我决定去看一下航班,我发现还有最后一班飞机直飞香港,只剩下几个座位,价格在我眼前飞涨。我妈不想再等什么了,快回家,她说,回家,晚上就睡得着了。现在我能怎么样,国家之间的政策每天都在变,纽约很快就要关闭边界,如果我现在不离开,可以吗?现在,所有这些都事关到个人的人身安全,尽管我昨天所厌恶的那些个人主义行为也都是个人的。但是当我离开房间时,我发现我的两个室友都哭了,在一种难以描述的难过中,我们的友谊得到了确认。我们烤了一个生日蛋糕。
但什么是负责任的选择呢?我们想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我们本有更安全的去处,留下来也会占据这个本已不堪重的城市的资源,那么,为了社区利益,离开,也算是一种负责?
好的,我们开始行动了,我们联系了附近的朋友过来,带走了我们易腐烂的食物和植物(但没有直接联系!只是将物品留在门外)。我们在Facebook上与我们的区域互助小组联系上,捐赠了我的口罩和洗手液。我打电话给我每天都经常联系的几个好友,为离开他们,破坏我们之间的信任而道歉。但是她们都非常理解并给予了支持——其中一个人听到了我要坐15个小时的飞机,竟然给我准备了飞行期间每一小时的播放清单!(泪!!!)我离开了我看作是妹妹的米歇尔时,我特别内疚。我给她收拾出来了一个行李箱的物资和打发寂寞的书。她来拿东西,但因为我要遵守人与人之间要保持一米的规则,所以她站在我们的门口吃了一些生日蛋糕。
当我到达机场时我看到所有这些戴着口罩,游泳镜,穿着雨衣的中国人,我想,嗯,这才是我的人。大家都准备的很充分,这让我感到很安全。现在,我的低烧一直很稳定,虽然我并没有携带病毒,但我知道鉴于我的防御措施,即使我有事,我也不可能感染周围的人。用我母亲的话说,中国人就是怕死!坐飞机是我明天要经历的一次危险旅程。我现在已经写完了今天的日记,已经到达香港,并在澳门公民区等待被运送到政府资助的酒店,并进行两周的强制隔离。我很紧张,我不知道我在那会遇到什么。如果我疯掉了的话会告诉你们的。
(作者简介:徐今今,中国澳门人,出生成长于上海。本科Amherst College,2017年获得Thomas J. Watson Fellowship ,受其资助走访亚、欧、非九国一年,同难民及其他边缘女人一起写作。现就读于纽约大学 MF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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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梁佳
校对:张亮亮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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