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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的最后一个春天

2020-03-28 18: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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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北大青年 北大青年
全文共4203字,阅读大约需要7分钟。

本报记者

李 元 经济学院2017级本科生

张紫煊 经济学院2018级本科生

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

海子的好友西川曾说,“海子的死给人们带来了巨大和持久的震撼,又一个诗人自杀了,他逼使大家重新审视,认识诗歌与生命。”

海子的死亡,给中国文坛带来了深重的影响,人们不断地去分析海子的诗、探索海子的精神、追究海子的死因,甚至是去探讨海子自杀地点的选择。在今天,我们试图还原海子生前最后的一段日子,去纪念海子与海子的“永生”。

1989年3月27日,骆一禾前往山海关为海子料理后事。连绵起伏的山坡上郁郁葱葱,桃花沿着斑驳的铁轨绽放。骆一禾认领了海子的遗体,仔细注视着他死前专门换上的整洁衣装与口袋里仅剩的两角钱,凝望着好友的面庞,久久无言。

当日晚,西川接到骆一禾的电话,动身前往昌平,帮助身心俱疲的骆一禾一起为海子整理遗物。他感到难以相信,“怎么可能这样暴力?他应该活着!”——就在两个星期前的傍晚,海子还提议和朋友们聚会,同骆一禾、老木等一起前往西川家。

从山海关向西南出发,在距离北京城60多里地的小城昌平,太行山余脉的东侧,燕山山脉军都山的南边,是海子1983年秋天到1989年春天的住所。骆一禾与西川进入这间屋子,迎面看到门厅里贴的梵高油画《阿尔疗养院的庭院》印制品,左手边的房间里放置着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画册,右侧的房间则摆了三张大书架,上面堆满了书。这间屋子在主人离开前被认真打扫过,变得干净、整洁、冰冷,就像《秋日黄昏》的诗句:

从此再不提起过去

痛苦或幸福

生不带来

死不带去

自从1986年后,海子除了白天外出进行授课和访友,便是夜以继日地在房间中写作,从晚上七点一直持续到早上七点。1989年3月14日,海子被病魔缠身,在失落中苦苦度日。随着《太阳》诗剧的创作,他深深陷入幻觉,甚至听觉和睡眠也出现问题。他在房间内踱步,台灯在漆黑的夜里发出昏黄的光,誊抄着诗作的草稿摞在桌上。他写下《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其中一个段落提到死亡: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当晚海子又修改了一系列桃花诗,与传统代表少女、爱情的桃花意象不同,这些桃花诗多包涵荒凉和内心的黑暗体验,其中包括1987年7月初稿、1988年2月修改的《春天》:

大地啊

你过去埋葬了我

今天又使我复活

1989年3月15日,海子写下生前最后一首短诗《桃花》。其中行刑的残酷场面,仿佛映照着他内心的焦灼与混乱的精神状态,在暗示毁灭的降临。

曙光中黄金的车子上

血红的,爆炸裂开的

太阳私生的女儿

在迟钝地流着血

像一个起义集团内部

草原上野蛮荒凉的弯刀

△海子

1989年3月16日,海子与初恋女友B见面。B是中国政法大学1983级的学生,身材匀称,脸庞圆圆的,家境良好,在课堂上认识了身为教师的海子,迷恋上了海子所写的诗歌,二人谈了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据好友西川所说,海子一生深爱着B,发起疯来曾为她写过两万多字的情书。然而在当日见面时,B告诉海子自己在深圳已经结婚,并且要前往美国。

次日,海子与教研室的同事们聚餐喝醉了,讲了许多有关B的往事,醒来后万分自责,尽管同事门安慰海子他并没说什么,但海子坚信自己一定说了很多伤害B的话,“不能自我原谅,觉得对不起自己所爱的人。”

1989年3月18日到3月21日,海子失踪,也许他沿着山海关的铁轨踱步,也许只是在街道上散心,没人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直到3月21日中午,海子来到好友诗人苇岸的出租楼下等他下来见面,和苇岸说自己“已经四天没吃东西”“差点死了”,并“在夜里三点来过”,苇岸急忙给海子准备饭菜。海子神色疲惫、形容憔悴,狼吞虎咽下饭菜后和苇岸讲述了自己的处境与悲痛的心情,但苇岸并没有注意到细节里的蹊跷,只是当作平常一样关心了海子。二人约好在晚上见一位朋友,然而海子并未赴约。

△苇岸

3月24日凌晨,海子痛苦难忍,仿佛有人在控制他的思维,他被意念折磨得难以忍受,在幻觉状态下相继写下两封遗书,其中提到常远与孙舸,“我的任何突然死亡或精神分裂或自杀,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一定要追究这两个人的刑事责任。”

常远和海子相识于1984年,海子给常远创办的文理交叉探索刊物《探讨》写作投稿,他运用突变理论数学模型分析人类社会系统,给常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二人之后进行了许多学术上的交流。1985年7月后,常远来到政法学院任教,与海子住在同一个单元,二人越发熟悉起来,经常一起探讨宗教、西藏文化与气功,有很多共同语言,常常互借书刊。在面对有关部门的调查时,常远曾在书面材料中写下对于海子的基本印象,“在夏天,他常常独自一人行走在昌平的街道上,嘴里嚼着西红柿或大葱,双眼透过镜片茫然地观察着市井万象,头脑中却在冷静地思考着人类乃至所有生命存在的意义。”

3月25日凌晨三点,海子从梦中惊醒,大叫“我不行了!”“我活着没意义了!”,同事被惊醒后十分担心,急匆匆地从下床赶来敲海子的门,询问他有没有事。在一片漆黑中,海子额头上布满冷汗,面色苍白地安抚同事:“不好意思,惊扰您了,刚才做了个噩梦。”同事走后,海子整理好衣装,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在台灯昏黄的光晕下,海子坚定了赴死的决心,如《太阳·弑》中那样:

我把天空还给天空

死亡是一种幸福

他再次写下三封遗书,分别给家人、骆一禾与校领导,在其中再次强调了自己“被害而死,凶手是邪恶奸险的道教败类”,称“暴徒”对他进行虐待。在写给骆一禾的遗言中,海子请求骆一禾帮他整理遗稿,“诗稿在昌平的一木箱子中,如可能请帮助整理一些,《十月》2期的稿费可还一平兄,欠他的钱永远不能还清了,遗憾。”当时,海子经济拮据,在自杀之前仍旧欠有债务无法还清。

骆一禾对海子死前的生存状态做回顾时,提到了海子的拮据。海子原名查海生,生于安徽省的查湾村,外祖父作为土地主兼资本家被打倒,家族没落,一家六口生活清贫。15岁时,海子考上北大,背着一只旧木箱离开家乡求学——便是留给骆一禾的遗书中提到的那只。到他去世时,这只斑驳的木箱子里不仅装了海子的遗稿,还有近百封请求他垫付种子、化肥钱,资助弟弟学费的家书。海子曾在一封信中和母亲说:“妈妈,今年我要发大财了,我写的好多东西就要发表了,都给咱们家……”

在去世前的那个星期,海子又收到了家中来信,请他寄些钱回家。不幸的是,当时的海子没能评上讲师,又难以融入北京的诗歌圈子,钱包中只剩下寥寥几枚硬币,无法为家中分忧。

对于海子的自杀,父亲查正全只给出了“不理解”三个字,不愿意继续谈论。而母亲操采菊则叹气道,如果帮海子在家乡找份工作,比如让他去南方下海经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1989年下半年,海子父母觉得读书无用,让另外三个儿子全辍了学。二儿子查曙明已经参加了三次高考,而最小的查舜君初中还未毕业。三兄弟之后在外地打工,做些小买卖。他们的命运都因这个大哥改变了。

骆一禾与海子同年考入北大中文系,西川后两年考入北大,三人被后人称为“北大三剑客”。大三时海子开始了诗歌创作,刻印了自己的诗集《小站》,引起了五四文学社与五四文学社理论组组长骆一禾的极大关注,他专门去找海子,为海子的诗歌举办了一个讨论会,二人便这样相识,而西川则是由骆一禾介绍给海子的。三人有着共同的爱好,自此便缔结了深厚的友谊。西川在回忆和海子的初见时,谈到自己对于海子的敬佩,“他提到过黑格尔,使我产生了一种盲目的敬佩之情。”

△海子从北大毕业的毕业证

海子生前发表的诗歌并不多,不是一个很出名的诗人,甚至受到一批四川诗人的质疑,认为海子的诗水分很大,他的长诗也曾被幸存者俱乐部所批评。但骆一禾一直鼓励海子。骆一禾在《十月》担任编辑,创办了《十月的诗》栏目,先后推出了西川、于坚、海子等诗人的诗歌,旨在挖掘年轻诗人。海子生前出版的绝大部分诗都发表在《十月》杂志上。据骆一禾的妻子张玞回忆,有一次在骆一禾家中,海子坐在床头生闷气,而骆一禾在一边朗诵海子的诗歌,并对海子微笑,“你的诗,多好!”

△骆一禾

到3月25日清晨,海子将讲所有誊清的手稿、草稿分类标记日期和提示,用塑料绳捆好放置在上大学时带来的旧木箱里,将遗书放进抽屉里。又将自己的两间房子打扫完毕,整理好所有常用的书籍、画册,将珍爱的七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放在门边的桌子上,如西川在《怀念》中所言:“干干净净,象一座坟墓。”

他换上自己整洁的白色衬衣、蓝裤子,肩挎军用书包,将《圣经》《瓦尔登湖》《孤筏重洋》《康拉得小说选》四本书放在书包里,抓了两个橘子出门,从政法大学的校舍出发前往山海关。正值春日的清晨,潮湿的露水弥漫在空气中,曙光透亮,西川的母亲遇到了从学院路朝着西直门火车站方向低头疾走的海子,但由于距离太远和时间的问题,她没有叫海子。海子应该是在3月25日便乘火车到了山海关,他沿着铁轨踱步,剥开一个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在铁轨附近徘徊了一天。

1989年3月26日,他开始沿着铁道向龙家营走去,边走边吃了剩下的一个橘子,细细品味汁水。下午5点30分,海子将外套脱下叠好,放在书包上面,书包里有他的最后一封遗书。在第1205次火车迎面驶来的瞬间,海子钻到了铁轨中间,躺在坚硬的枕木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春风和煦,火车缓缓驶过山海关至龙家营之间的一段慢行道,慢慢悠悠的,完成了诗人海子的死亡。

海子死后,3月26日晚,常远写下《关于海子(查海生)——致有关部门》,表示希望尽快找到海子将遗书的事情澄清。3月27日,山海关站根据海子带在身上的遗书打电话给北京车站,后大家相继通知学校、骆一禾、老木、西川与海子的家人,骆一禾与西川前来为海子料理后事。

1989年4月初,骆一禾和西川等在京诗友联合举办了大型义捐,将全部两千零三十元义捐款交给了海子的父母。4月里,骆一禾很少吃饭,每晚熬夜在台灯下整理海子的手稿,整个人处于过度劳累的状态。他与西川奔走于各大高校作关于海子的演讲,为海子举办纪念活动、写下纪念文章。骆一禾负责整理海子的长诗,西川负则责海子的短诗。在整个四月里,骆一禾几乎不眠不休地整理海子的长诗《土地》交给春风文艺出版社,而本来春风文艺出版社要出的诗集,是骆一禾自己的,但他打算“把书号给海子出诗集。”

艾略特在荒原中说,“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然而四月过去了,就在海子离世后的第49天,1989年5月31日,骆一禾在写完《海子生涯》的当天夜里,晕倒在了天安门广场上,脑内大出血去世。次年,春风文艺出版社分别出版了海子与骆一禾的诗集。

春天还未过去,山海关的山坡上依旧盛放着桃花,就像1989年3月14日凌晨海子写下的诗: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参考资料

[1] 佘徐刚,《海子传》,江苏文艺出版社 2004年

[2] 边建松,《海子传:幻象与真理》,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8.5

[3] 燎原,《海子评传》,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11.3

[4] 西川,《怀念》

[5] 西川,《死亡后记》

[6] 骆一禾,《海子生涯》

[7] 陈涛,《骆一禾:离开海子的最后时刻》,中国新闻周刊 2014年12期

[8] 常远,《关于海子(查海生)——致有关部门》

微信编辑|沈博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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