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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画耶稣圣母,但路人的脸更吸引他
原创 局部3 看理想

但是要知道,追求外表的形似是欧洲美术史经历的漫长过程,直到15世纪末,意大利壁画磨炼半世纪,才迎来了基兰达约这样一位“画得特别像”的天才。
在他的笔下,几世纪前罗马的神话与圣经的传说纷纷落地成为佛罗伦萨本城的故事,壁画角落里,是当时居民一张张有名有姓的脸。城里的贵族蜂拥而来,观赏他笔下尤为逼真的画像。
“他也画耶稣圣母,但路人的脸更吸引他。用我们的套话,他的观察处处「来自生活」。”
表象的魅力
多梅尼科·基兰达约
局部第三季 | 第11集
讲述 | 陈丹青


《局部》头一季介绍安吉利科,我曾贸然说:湿壁画比油画好看。其实不同画种各有各的好,不该贬褒,但我为什么有这种感触呢?
第一,油画看得实在太多了,难得看到湿壁画,反倒新鲜。其二,湿壁画水性,它一笔一笔渗入墙内,年深月久,那种好看,是整个画面和墙面浑然一体。其三,湿壁画的好看,好在“古”,因为湿壁画的年龄,比油画大太多了。
可惜西洋没有“古”字的对应词,更没有“古”字带出的种种意涵。古罗马湿壁画两千多年,文艺复兴湿壁画距今六七百年,蒙上岁月的包浆,那种色彩的灰度,那种贵气,没法子形容。

一派纯真的表象
今天选了基兰达约一件早期作品,希望诸位领教湿壁画的魅力。

圣吉米亚诺,托斯卡纳地区一座中世纪城邦,远远看去,现代人称为“意大利曼哈顿”,因为城里矗立着好几座为防御而瞭望的中世纪塔楼。

芬娜生于1238年,是个病弱孤儿,由乳母布勒蒂相伴。她天生虔诚而柔顺,15岁就死去了。传说她的硬木床就在地上,老鼠攻击她,她也不怨,结果老鼠变成一朵朵紫罗兰花,至今盛开。

这面墙画着芬娜的葬礼。教士、名流、唱诗班男孩,围绕着她。神迹发生了:盲眼男孩碰了她的双脚,转瞬复明;乳母布勒蒂长期托扶她的头,右臂瘫痪,碰了芬娜的手,不治而愈。





16世纪的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 17世纪的鲁本斯和伦勃朗,手法娴熟了,不再纯真。而当基兰达约在15世纪画出如此具体而微的人脸,他的兴奋感,是在手法。

这就是所谓表象之美。换句话说,绘画所以美,全在表象。
2.
一位“画得特别像”的天才
瓦萨里写道:“每个经过店铺的人,他匆匆瞄一眼,就画得特别像”。
“画得像”,在欧洲美术史历经漫长的过程。以今天的眼光看,契马布埃、乔托,都画得不像。到马萨乔,形开始准确、具体。不要忘记,15世纪初的观众还没见过人脸画的这么“像”。
基兰达约比马萨乔小49岁,也就是说,意大利壁画磨炼半世纪,遭遇了一位“画得特别像”的天才。
中国文人画瞧不起肖似,苏东坡说:“绘画论形似,见于儿童邻”。可是欧洲美术的世界性贡献,至少在20世纪前,简单说,就是画得像。
所以文艺复兴到19世纪的造型进步链,基兰达约是重要的一环。1490年,当他费时五年完成新圣母玛利亚教堂的壁画,佛罗伦萨显贵蜂拥前往观赏,一时间,画像的“逼真”成为全城的话题。

好吧,我现在就带大家到一个很“次要”的地方:佛罗伦萨圣马可修道院礼品部。十多年前我来这儿的时候,这儿还是售票厅。


3.
流动的壁画
我们再来看一组基兰达约所谓“次要”的壁画吧,这里是佛罗伦萨著名的天主圣三大殿。曾经为美第奇工作的银行家萨塞蒂,身后在这里存放他的遗体。
他家族的主保圣人是著名的圣方济各,所以家族后人捐了这座礼拜堂,请基兰达约绘制圣方济各的传说。他巧妙地利用传说满足萨塞蒂,又利用萨塞蒂家的故事,画他对人脸的观察。

为什么呢,因为萨塞蒂家的长子提奥多罗夭折了,巴望圣方济各再次显灵。

除了云端上的圣方济各,夭折的提奥多罗才是全画的主角——那位可爱的黄毛小儿。


今天的领主广场挤满了游客。在基兰达约的时代,佣兵廊空着,尚未安放16、17世纪的雕刻。




更绝的不止于此。《局部》第一季我曾经提到过威尼斯画家卡巴乔非常善于描绘远处的景深,其实比他早上百年,基兰达约不但画了远处,还画出他眼前的动静。

别说文艺复兴,欧洲数百年绘画罕见如此大胆直率的构图——前景人物安排在最下端,而且带着不断横移的运动感,好像将有更多的人冒出来,进入画面。

前面第八集说到:日后利奥十世荣归故里,有位小男孩为了迎接他,浑身镀金而死。
总之,这一构图太前卫了!几乎是电影镜头的意识,基兰达约似乎预告了20世纪安德烈·巴赞关于电影的定义。巴赞说:所谓电影,就是所有人不断不断经过那个长方形的屏幕。

艺术家是看人的引擎
然而15世纪尚未懂得基兰达约的超前,他自己也未必知道。19世纪的印象派大佬德加或许能理解他。

和基兰达约一样,德加并非仅仅因为构图意识,而是贪婪的目光。
为什么呢?因为德加不爱坐马车,他嫌车篷妨碍他看路上的人。他说:“我们被创造出来,不就是为了互相观看吗?”
纽约艺评家罗伯特·休斯因此写道:“这句无心说出的话,道出了19世纪写实主义的中心思想,亦即,艺术家是看人的引擎。”
基兰达约就是“看人的引擎”。在他的画中,我们看见他的“看”,而不是他的想象。从中世纪幻象领域进入个人的视觉,是文艺复兴的伟大突破。

他的长辈利皮、弗朗切斯卡、他的同辈波提切里、佩鲁吉诺,晚辈达·芬奇、拉斐尔,包括他的学徒米开朗基罗,都是15世纪主流美学的大腕,他们共同构成了文艺复兴的识别标签:虚构天国,理想化的脸,一切被竭力修饰,使之美化、圣化,非人间化。

用我们的套话,他的观察处处“来自生活”。

佛罗伦萨火车站对过的新圣母玛利亚大教堂,矗立着基兰达约最宏大的壁画,大于弗朗切斯卡的《真十字架传奇》。这些画的总标题是《圣玛利亚生平》,包含《圣约雅敬被逐出圣殿》《圣玛利亚的诞生》《玛利亚在圣殿中》《圣母的婚礼》《三博士朝圣》《无辜者的屠杀》《圣母之死和升天》七幅大画。


不论订件大小,报酬如何,基兰达约都接受。当美第奇银行总监图拉布尼由于一时手紧,付不了预先许诺的追加画款200杜卡特,他答道:赞助人的满意比金子更可贵。
他生前说,他要画遍佛罗伦萨的墙壁,这才罢休。他的素描草图精美绝伦,在20世纪一次柏林展出中被弄错,标明是达芬奇所画。

我想说什么呢?诸位也许猜到了——基兰达约一辈子最纯洁的神品,我以为还是他21岁描绘的圣芬娜。

内容编辑:荞木
监制: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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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他也画耶稣圣母,但路人的脸更吸引他 | 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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