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影像|跟随威廉·怀特的镜头,观察空间营造的街头智慧

徐亚萍

2020-04-01 13:1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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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一百多年间,从魏玛德国时期的柏林到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汾阳,非虚构影像与城市一起参与建构了各种语境下的现代性,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空间真理:摄影机和蒙太奇不仅在纪录城市这种独特的现代环境,揭示被忽略的万千姿态的生活世界,也借助空间来思考人的存在方式。
新专栏“真实影像” (Real Cinema)每次聚焦一部纪录片,它关注两个重心,一个是物质性的城市空间,另一个是真实影像所构成的感知性空间。作者试图从非虚构的影像文本中,还原城市记忆和拍摄者的思想实验。如何通过摄影机和蒙太奇来观察城市、思考图像与城市的关系、理解空间中的人?作者将用具体的案例描述进行回答,提供给读者作为参考,也许这种转译能够激发更多的实践。拿起摄影机不仅是记录,还是做出思考的行动。
《小型都市空间的社会生活》(The Social Life of Small Urban Spaces,1988)是社会学家、媒体人、城市问题学者威廉·怀特(William Whyte,1917-1999)拍摄的一部纪录片,或者说是一部以视听材料和方法组织的一次社会科学研究——对城市(尤其是纽约)中各种成功与失败的小型都市空间的考察。判断成败的标准在于,空间是否成功构建出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交往和关系。对于威廉·怀特来说,空间中的社会性是“空间营造”(place-making)的核心,因为这关乎人们的幸福和健康。 
用影像进行街头观察 
威廉·怀特的出发点是想要通过该片回答:为什么有的城市空间人满为患,而有的城市空间则空无一人?对于广场、公园、街道这些城市中的公共空间而言,为什么有的被过度使用,而有的却使用不足?究竟是什么原因和元素在影响着城市空间和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好的公共空间能够有效运转,而糟糕的空间无法实现其功能?
这些也是纽约城市规划委员会(New York City Planning Commission)想要知道的答案。如果怀特搜集到的证据能够说明问题所在,规划委员会就会为各种开放式空间起草一份新的区划决议,因此影片的拍摄带有强烈的介入和行动的意图。
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怀特认为唯一有效的方式是街头观察,尤其是通过影像来观察和分析街头社会空间。影像分析方法实际上利用的是活动影像的“视觉无意识”(optical unconsciousness),也就是说,当日常百态中的细节被镜头所触及和记录的时候,摄影机所形成的影像同时也具有了揭示功能,让我们看到很多被肉眼所忽略,或者被刻意回避的事物和经验。
这种揭示能力也是影像“吸引力”的来源之一。在上世纪初,当卢卡奇(Georg Lukács,匈牙利文艺批评家,曾论及早期电影的媒介特性)从活动影像中看到“风吹树叶,自成波浪”这样的日常姿态时,他用“不可思议”(fantastic)来形容影像超越内容揭示视觉的魔力,这是文字描述所无法传达的经验,得益于摄影机在生产影像上的特殊技术(比如推镜头、特写、慢动作等等)。
纪录片《小型都市空间的社会生活》(1988)片段(01:42)
在《小型都市空间的社会生活》中,怀特团队的摄影机用不同的角度记录和揭示了日常经验中近在咫尺却被忽略的层面,而这些层面是影响“空间营造”成功与否的关键。
虽然影片使用了大量怀特的画外口述进行阐释和串联,使影片呈现出阐释性纪录片的特征,及其所带来的权威性,但影像本身强烈的观察性和现场感却更有冲击力,同一时期,纪录片作者怀斯曼(Frederic Wiseman)同样用这种直接观察的方法,凝视和分析人在公共场所和机构之中的行为模式。这种有距离的旁观,让影像成为现实曾经存在的痕迹,被认为能够记录摄影机或拍摄者不在场时也能观察到的自然状况。
如何拍摄公共空间 
为了更有效地实现直接观察,怀特使用两种机位的摄影机拍摄出被访公共空间里发生的活动:
一种机位将摄影机固定架设在高层建筑顶层,向下俯拍广场或公园,观察和记录公共空间中人群运动和互动的全貌和规律,比如随着太阳的运转和移动而选择跟随阳光照射范围栖居的人群(图1)。图1 俯视的观察机位。本文以下图片均为影片截图,作者提供。

图1 俯视的观察机位。本文以下图片均为影片截图,作者提供。

另一种是让摄影机运动起来。研究者手持摄影机,或者近距离接近人群,或者用长焦镜头拍摄一定距离外的细节,借此观察到空间使用者下意识而智慧地调整自己的身体,使用随手的工具来改造那些反人类的、带有人工荆棘的石阶(图2)。图2 行人“改造”反人类设计

图2 行人“改造”反人类设计

通过这两种机位,怀特的团队拍摄了包括派利公园(Paley Park)等十四个露天广场和三个小型公园的影像,然后对这些影像进行细读。怀特从中找到了能够让一个公共场所变得更有人味儿的元素:宜坐的区域、街头、阳光、食物、水、树,以及它们之间的交叉关系。
影片通过声音与画面的匹配性剪辑,对这些元素进行例证,将这些元素加以并置,用来说明这些小型都市空间成功的原因所在。
首先,空间中要有可以让行走者停得下来的地方,以便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进一步的交往,不管这种交往是有距离的(比如男人停在路边观察坐在台阶上吃东西的金发美女:图3)还是亲密的(比如朋友相见,停下来交谈几句)。图3 观看作为一种短暂的接触

图3 观看作为一种短暂的接触

其次,人们下意识地偏爱聚集在这样的地方:开放的街头、阳光照射之处、有食物出没的角落、身体可以本能地自由伸展的地方(比如水池)、被树荫的遮蔽所划分出来的临时的半封闭空间(图4)。图4 临时的半封闭空间吸引落脚者

图4 临时的半封闭空间吸引落脚者

公共空间如何吸引人 
曾受到怀特影响的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认为,要想知道一个地方规划得是否合理,只要用眼睛观察这个地方就足够了,你会发现,使用的人越多,这个空间的设计离人的生活越接近。
怀特从影像中看到,有些空间(比如大部分办公楼的露天广场)即使是在风和日丽的午餐时间,也空旷得让人觉得恐怖。这样的空间在设计的初衷上没有遵从“空间营造”原则:街头应该为市民所拥有。
怀特对资本私有化的空间持批判态度,办公楼的露天广场作为这种私有空间的代表,它们的存在只是源于城市地产商想要获得政府的奖励性许可:能够加盖更多楼层。对于持“空间营造”观念的规划者而言,“人”始终是规划的有效性尺度,从使用可供性的尺度衡量,有封闭关卡的写字楼露天空间可谓失败的空间。
由于公共空间应以人为尺度,那些对人群有吸引力的规划才是成功的规划。
公共雕塑是吸引力的来源之一。当行人在经过露天广场时,纷纷在作品前驻足,雕塑放大了人们的触知觉活力。比如大通曼哈顿广场上的《四棵树一体》(Group of Four Trees)这件雕塑,杜布菲(Jean Dubuffet)用黑白两色和游走的线条构成了一个几人多高的不规律集合,抽象的树冠让人们的身体为之吸引,他们会从雕塑“树冠”中间的空洞中钻过,抚摸它,抬起头从雕塑中间来仰视它,绕着“树”走一圈,想要一探究竟(图5)。图5 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公共雕塑

图5 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公共雕塑

路易斯·内维尔森(Louise Nevelson)的《夜之存在》(Night Presences)是另一个成功的公共雕塑。它被安置在中央公园动物园的行人通道上,却并没有阻塞人流,因为它用吸引驻足、歇脚、吃午餐的方式,分散人流、引导人群经过的路径(图6)。图6 行人驻足触摸公共雕塑

图6 行人驻足触摸公共雕塑

空间营造:使用者对空间赋义
空间营造是一个连贯共融的整体单元。它之所以成立,是个体、企业、市政机构、博物馆、学校等不同力量共同努力的结果。空间中的公共雕塑也好,零售店、贩卖机也罢,都不是简单的嵌入和叠加,而应和空间中的活动一起互动和调适。
当空间规划以人为尺度,就可以更清晰地看到,空间的使用者也在用自己的智慧来弥补城市规划者没有考虑到的漏洞,赋予其新的功能和意义,改造成更适合生活世界的样子。比如一位女性路过写字楼,用玻璃幕墙当做镜子来化妆(图7)。图7 街头智慧

图7 街头智慧

怀特发现,配置设施的策略可以让空间营造更有效地发挥效应,他将之称作“交叉验证”(triangulation,直译为三角测量),即通过某种外部刺激将人们聚集在一起。这种外部刺激可能是一个街头艺人的杂耍,可能是公共雕塑,也可能是食物推车,这些元素会在人群中建构出关联。
对设施的策略性设置能够鼓励社会互动,也让设施本身被更充分地使用。当我们能够将杂耍、食物、水和空间层次交叠在一起使用时,不同设施之间也构成了关系的组合。这些关系在城市的经验中往往转瞬即逝,但是却不断发生,从而让我们从自我的领域进入社会性交往空间,与物质世界发生更加多维的关系,在人群中产生幸福感和归属感,而空间营造也因此成为一种持续不断的进行过程。
威廉·怀特及其所代表的,倡导草根智慧的学者,一方面,通过影像和声音将城市规划的精英议题转化为“什么样的城市才是好的城市”这样的社会性问题,并将这个普通人拥有切身体会的命题,带入到公共讨论之中——影片本身也成为了一种创造社会生活的公共空间。另一方面,通过镜头观察、通过视听方式来分析城市公共空间的得与失,构成了找到解决问题的反身方法。影片发挥了观察式影像的直观来构建具有说服力的修辞,说服市政管理者了解和认同街头智慧和开放式空间的重要性。
结语 
《小型都市空间的社会生活》是社会科学研究对纪录片观察和阐释功能的有效使用,在20世纪80年代,摄录一体机和录像带回放技术逐渐普及,在这些新的媒介技术进一步被大众所拥有之前,怀特所代表的社会科学家是这些摄录技术和影像分析技术的早期采纳者和前期追随者,他们的大胆尝试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城市记忆。
通过摄影机观察和记录的街头现场影像,怀特揭示了纽约等大都市的公共空间在宏观和细部上的模式特征。对这些模式的分析让我们看到,公共空间的功能是否能够得到有效实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将人视为一种能动的使用者,以及动态调整空间设施使用方式的改变者。很多时候,出乎设计者意料的使用行为凝结着智慧,而空间营造的学问就是要观察、积累和再造这些街头智慧。
(作者徐亚萍系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副教授。“真实影像” 每次聚焦一部纪录片,试图从非虚构的影像文本中还原城市记忆和拍摄者的思想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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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沈健文
校对:张亮亮
澎湃新闻报料:4009-20-4009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关键词 >> 真实影像,纪录片,威廉·怀特,公共空间,纽约,都市,20世纪8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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